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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施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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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到施泊燃电话的时候,刚从一场无聊的酒局脱身,立刻驱车前往东区的公寓。
“你最好尽快来看一眼。”
这是他的弟弟在这通电话里唯一说的话。
接近零点的城市并不甘心就此安眠,路上堵满了车。
施凛扯了下领带,他竟然发现自己的手心正在出汗。
可惜连续轰炸的电话铃声不给他冷静的机会,他按下接听键。
“施凛,季秋塘人呢?我从两个小时前给她发信息,到现在都没有回应,她人呢?!”
哦,是季秋塘那个麻烦的舍友吉雅。
“你别急,我弟弟看着她,她应该没事,我现在就去看看情况。”
实际上施凛此刻有些讶异自己居然一口气说了四个短句,毕竟他对吉雅的印象算不上太好。
施凛一直不明白季秋塘为什么不接受他的帮助,反而坚持和那个叫吉雅的女人挤在一间公寓里。
他当年能资助季秋塘离开小镇去城市里念书,自然不介意顺手帮她解决租房问题。
“确定了她的平安一定要给我回复消息!”
吉雅的声音似有咆哮的趋势,施凛顺势挂断。
门是施泊燃开的。
看起来他神色只是略显低沉,倒没有别的异常。这让施凛的心暂时放下来一半。
可惜他转眼就看到虚掩的门缝中,厚重的毛毯堆叠成小丘,隐约显出曼妙的曲线。他似乎接收到太阳穴的警告。
盯了眼一脸淡漠的弟弟,施凛猛地推开门,掀开毛毯,里面是一只中型海鲸玩偶,大概是某类助眠玩具。
施凛有些气急败坏,他看着憋笑的施泊燃直直摇头。心中却在鄙夷自己对于这场拙劣的恶作剧没有丝毫质疑,为无聊的闹剧增添乐子。
“无聊。”
恶作剧或者闹剧都需要第三方来做客观收场。
“我们只是出去玩了一会儿,”施泊燃笑起来解释,“丹克斯的欢迎派对。”
其实施凛无需去探究丹克斯是谁,他俩血管里流淌着50%相同的血液,能随时提供一场派对邀请函的朋友从来都不缺。
他想起了吉雅的嘱托,于是又难得在闹剧结束后补充一句。
“那她马上就回家了吧。”
施泊燃点了点头,对施凛做出一副送客姿态。
热心的吉雅在收到施凛信息后,终于钻进被窝入眠。
城市也将阖上困乏的眼,可惜施凛此刻并不想就此离去。
他自顾点燃了一支烟,无视弟弟反感的眼神,站定在客厅的地毯中央。
“没人告诉过你室内抽烟很无礼吗?”
“没人告诉过你顶撞兄长很无礼吗?”
二人懒得就这个话题僵持下去,年纪稍长的率先妥协。
“派对上玩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喝酒,跳舞,搭讪。”
碧蓝的池水上下起伏,致幻的灯光忽远忽近,池边端来的果酒味道实在不佳,首饰叮铃碰撞的声音越发急促。
暗夜无边,室内仿佛只有男人手中的烟吞吐红点。施凛仔细瞧才发现施泊燃的额发正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玩水了?”
他不过觉得自己在没话找话,这么些年来他始终未找到和弟弟愉快相处的方式,当然,内心深处施凛觉得并没有这个必要。
“嗯,丹克斯家后面有个露天泳池。”
身后房屋内震天响的Club Music引诱着每个派对动物的心脏,一时间宽阔的泳池边人倒是越来越少。
男孩的锁骨上搭着两颗错位的扣子,他随手整理,隐约一颗红痣出现又消失。
在经历这半晚的小插曲后,施凛再一次试图靠近施泊燃的精神世界。虽然他只是他的哥哥,不过相比于他们不太靠谱的爸爸,施凛或许在施泊燃的人生中充当着更重要的角色。
“重逢的感觉怎么样?”
“只有一方记忆的再次碰面算不上重逢吧。”
“其实我挺意外的,你还记得她,”施凛将烟头随手丢进旁边的一个空酒杯,又燃一支,“毕竟,我以为你会和她一样遗忘在小镇的生活。”
施凛从来没有告诉过季秋塘,在某些方面,他可以理解她对于小镇的刻意遗忘。
如果一个人的人生,这里指的是真正的人生,而非一个女人和不知道哪个男人在匆忙疏忽中创造的一个生命,真正起始的时间节点是她来到城市后,那么她似乎能够理直气壮地将之前的时光掩藏。
“小镇里有我的童年,我当然记得。”施泊燃毫无负担就能回答这个问题。
“嘿,我好像记得,当时是不是你跑来找我说有人落水了。”施凛把话题转到他对于小镇为数不多的印象上。
“我们当时在湖边玩,太开心了,以至于开心过头了。”
施凛的目光中难得露出一丝迷惘,实际上他的动摇是正确的,这前后大概还有些不怎么重要的细节。
“不过我确实是那次记住了她,”施凛摇头笑了笑,“我把她捞上来后她看我的神情,和之后我告诉她能够去市里上学一模一样。”
五官里唯一能算得上美丽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随后突然睁大,像是吞噬一切。
“我得知能离开小镇的时候就没那么开心,毕竟我这么聪明在哪都能混出头。”
施凛当然知道弟弟是在开玩笑,不过这不妨碍他顺势应承。
“那就拭目以待。”
举起那可怜承载烟头的酒杯,向施泊燃致敬。
施泊燃接过酒杯,拿出烟头,从冷柜里新拿出瓶酒直接倒入。
烟灰颗粒纠缠在泡沫里,施凛也不嫌弃,一口一口喝着。
“其实当初老爸只是让我去把你接到城市里,”酒的味道还不错,“他确实太忙了。”
地毯的触感格外柔软,施凛心道站定半天居然才发现。
这些话施泊燃听了不知多少遍。忙碌的老爸,上不得台面的老妈,能干靠谱的哥哥,他一如既往沉默地听着,对方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临走的时候想玩一个恶作剧,所以去找了季秋塘。”
这句话倒是新鲜。施凛后知后觉地有些懊恼,他从未说过资助季秋塘的原因。大部分人认为这是他顺手用来装点名誉的善举,自然这大部分人里包括季秋塘本尊,但诚实来讲,“顺手”是真,“善举”则需打一个问号。
“恶作剧?”
“想扮演救世主,拯救一个内向怯懦的小镇姑娘,走向大城市,读书工作,改变人生。”
“然后?”只有前半段听起来倒像是个真的saviour.
酒精真是个误事的东西,施凛也不知道是否在自欺欺人。
“本以为她会受不了城市和小镇的落差,难以融入,挣扎一圈还是要回到小镇。”
“结果看起来她做得还不错。”施泊燃似乎很开心。
确实,施凛当时本想劝季秋塘重读一遍高一,熟悉城里学校的节奏,但她坚持选择跟着高二下半学期的课程念书,最终结果相当不错。
“恶作剧失败了,”施凛无奈,“不过这也没什么。”
“你后来有回小镇看看吗?”
“没有,当然,小镇里又没有我的记忆。”
不同于季秋塘的刻意,施凛确实是忘却了小镇的名字,甚至可能他从未记得过。小镇于他,就是爸爸让他去接弟弟的地址。
灰蒙蒙的天,好像总是很吵闹。哦,还有那片湖,去捞季秋塘的地方,波光恹恹,有些冰冷。大概还有个小酒馆,天知道为什么它家生意那么好,明明酒水饮料都很难喝。
“可怜的小镇,”施泊燃叹气,“我总以为,那段时光你我相处得还不错。”
这着实惊到了施凛。他拿过桌上的酒瓶续杯,暗自祈祷自己的记忆中出现些能印证这句话的片段,他不想浪费当下这个叙旧的好机会。
“啊,我想起来了点儿,你当时请我喝汽水,大大的遮阳伞。”
“从头上路过的飞机。”
“是飞机划过的尾烟。”
“哈哈——没错!”
感谢他还算灵光的头脑,施凛确实想起来些回忆。同时也感谢他的女朋友们的劝告,多和家人交流着实能让自己快乐起来,哪怕更多是酒精的功劳。
“我记得,你说你妈妈有一抽屉的好东西。”
“是一柜子。”
“我当时还以为是金条什么的,结果你说是些颜色漂亮的手镯项链。”
“你太俗了。”
“那些塑料玻璃也算不上好看吧!”
开怀至此,施凛猛灌着酒,没注意到施泊燃有片刻的安静,但他在自己面前经常就是沉默的。
“小孩子当然觉得好看,不过我到现在也分辨不出这些东西的好坏。”
“没事,你现在也不需要分辨。”
酒精,酒精,怪不得这么多人都爱你。
时钟指针无可救药地指向一点,施凛准备告辞。
“别开车啊。”施泊燃贴心提醒。
男人手上晃着车钥匙,回应他以“放心”的手势。
暗夜似雾,施泊燃看着施凛的背影淡去,他发了会儿呆,将大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