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双世界》蓝魇猫

6、奇怪的照片

　　开完发布会，顾明思回到更衣室，换好衣服，看了眼手机，刚好八点。

　　和秦易铖警官约的时间是八点半，现在赶过去应该刚刚好。顾明思照了照镜子，看着镜子中略显疲惫的自己，无奈的叹了口气。她把散着的头发扎起来，拿掉隐形，换上一个黑框眼镜，现在的造型看起来要比刚才更有元气一些。

　　顾明思收拾好后来到路边打车。她坐在车的后排，系好安全带后歪着头靠在后排的车窗旁。

　　车窗外街道的两旁灯红酒绿，无数彩色的灯闪烁着，行人来来往往，仿佛这一切都是转瞬的虚幻。

　　今天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她总感到身边有人一直看着自己，在她用余光搜寻的时候，那个人便迅速隐没在人群中，注视她的目光随即消失。说来也奇怪，顾明思从小就比别人对身边的事物更加警惕，她总是能够发现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可能是因为从小就失去了父母，所以对周围环境有强烈的防备心理。

　　顾明思闭上眼睛，眼前慢慢晕开车窗外无数光亮的残影，突然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个画面，那个画面伴随着尖叫和冲击，仿佛脑海中有一只疯了的野兽想要挣脱牢笼。顾明思的太阳穴深处感到一股刺痛，这种痛是从脑海深处传来的，摸不清源头的痛。

　　最近总是这样，闭上眼睛的时候会有一刹那就像来到了哀嚎遍野的地狱，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吧。

　　她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秦易铖发的消息——“我到了。往里走第三排座位就能看到我。”

　　到达目的地后，顾明思从车上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今天可能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面对十五年前的案发现场，她调整了下心态，心里暗自为自己鼓劲，她预感秦易铖刑警要给她看的东西，可能会超出她心理能够承受的范围。

　　她走进咖啡厅，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上一个办案的警官——老秦也会偶尔约她来这里谈谈最近办案的进度，顺便问问顾明思最近过得怎么样。但是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和老秦相互寒暄，她知道这个案子已经成为了一个悬案。这么多年来，她父母被杀害的案子几乎没有什么进展，她也眼睁睁看着一个富有活力和斗志的年轻人为了这个案子心力憔悴，到后来鬓间渐渐长出白发。她知道老秦这么做也是为了表达自己对这个案子的惭愧之情，在她这里寻找一丝心里慰籍。

　　一开始顾明思心里想的只有复仇，她一定要亲眼看见凶手被抓，将他绳之以法，千刀万剐都不能平复她心头的恨意。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顾明思这种复仇的感觉慢慢隐匿，浮现在她心里的，是一个永远都填不满的谜团。

　　以前老秦和她在一起相处的时候，很少提到案情的进展。大部分时候都是老秦关心关心她的学业，在学校交的朋友，以及偶尔会给她带一些小礼物，不过那都是她十八岁之前的事了。四年前老秦的病症突然恶化，他们见面的频率也迅速下降，最后见老秦是在两年前，当时老秦在病床上，全身都插着管子，呼吸的时候嗓子里像有一口永远咳不出来的浓痰，病床上的老秦看起来有气无力轻飘飘的，他的身体瘦的仿佛只剩下了一层皮。

　　老秦的妻子站在呼吸机旁边，说老秦现在没剩多少时间了，要我一定联系你让你过来，他有些话想对你说。

　　她看着病床上的老秦，眼角渐渐湿润了。这么多年来，老秦待她就像自己的父亲一样，会跟她讲很多人生的道理，在她困难的时候帮助她，有问题想不通的时候也会启发她。她弯下腰，轻轻靠近老秦的嘴边，老秦缓缓张开嘴，首先传进耳朵的是剧烈的喘息声，之后老秦对她说了句这辈子她都忘不了的话。

　　“对不起…没能侦破你父母的案子…对不起…咳咳…”

　　顾明思听到后眼泪就流了下来。她发现老秦其实比谁都在意这个案子。每当老秦受到表扬和嘉奖的时候，他都会觉得心里有根拔不掉的刺，现在临走前，他还是记挂着这个案子。

　　是啊，谁不想复仇呢？谁不想看到凶手被绳之以法呢？顾明思这么多年遭受的痛苦，又有谁可以体会？永远都填不满的深渊，永远都解不尽的谜团。有的时候到深夜，顾明思就会想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我的存在难道是个错误吗？

　　但是现在，顾明思慢慢想开了。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她觉得人最大的悲哀就是不能放过他人，放过自己。她听完那番话，摇了摇头对老秦说：“秦叔…这么多年你在我身边，就像我的父亲，你就是我的父亲…案子可以继续有别人来破，你一定要挺住…我还等着你出院了，和你继续谈天说地…”

　　在这之后没过几天，就传来了老秦去世的噩耗。老秦去世后，家人从他房间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牛皮本子，那个本子表面都已经旧得翻了皮，翻开封面，就看见扉页上写着“07凶杀案记录本”，下面还附了一行老秦用钢笔写的字“此案性质恶劣至极，不侦破死不瞑目！！！”那几个感叹号点的非常用力，断断续续的墨水渗到背面。当时顾明思大概翻了一下这个记录本，刚开始老秦兴致还非常足，三四天写一次案情的记录和发现，语气中还充满着自信，半年后老秦的记录频率就渐渐降低了，大概一个月会写上一面，最后可能半年才会拿出来看看，写几句话。顾明思翻到老秦最后的一次记录，那是2019年9月20日，上面只写了短短四个字——“奇怪的光！！”，不久后，也就是2020年5月份，老秦与世长辞了。与此同时，秦易铖刑警接手了这个案件。

　　刚遇到秦易铖警官的时候，顾明思还开玩笑的说：“一个老秦，一个小秦，我父母的案子算是和秦家脱不开关系了。”当时秦易铖警官刚上任没多久，他原本以为顾明思从小失去父母，会是个阴郁的女生，没想到还能稍微开开玩笑。

　　经过了两年的历练，秦易铖警官肉眼可见地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顾明思也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慢慢变得更有女人的魅力。

　　顾明思在门口就看到了坐在咖啡厅里的秦易铖，她微笑着走过去，坐在秦易铖对面。他们彼此寒暄了几句，不一会儿两杯美式冰咖啡放在面前。

　　秦易铖刚才一看到顾明思，有一瞬间真的被她吸引住了。今天的顾明思感觉更像一名职业女性，扎着高马尾，戴着黑色边框的眼睛，身上穿着修身的衬衣，看起来又严肃又富有活力。上一次见到顾明思还是三个月之前，那个时候顾明思散着乌黑的长发，浑身散发温婉的气息，今天顾明思的状态和上次完全不一样，秦易铖心里想可能是因为刚参加完节目，一脚踏入了社会，人也变得历练了许多？

　　秦易铖礼貌地笑了笑，说：“顾小姐，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有些事情想问问你，不过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顾明思喝了口冰咖啡，说：“没事的秦警官，你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秦易铖渐渐收住笑容，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请问十五年前那天晚上…也就是案发的时候，你还记得你在哪里吗？”

　　听到这个问题顾明思差点把咖啡吐出来，她还以为秦警官要问她什么问题，这个问题她在以前回答过不下二十遍。案发的时候顾明思一个人在家里看电视，好像还是当时最火的动漫名侦探柯南。

　　“在家里。”

　　“也就是说，案发的时候，你在家里对吗？”

　　“对。”顾明思肯定的点点头。

　　秦易铖尴尬地笑了笑，他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现在问确实有些奇怪。

　　“不会吧秦警官，你就是来问我这个问题的？”顾明思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当然不是…其实今天，是想让你看一些跟案件有关的资料。不过不用害怕，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顾明思松了口气。毕竟她还没有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如果真的让她看案发现场的照片，她也不一定能够接受。这么多年来老秦也没有跟她提过让她看那些相片和录像带，这好像已经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说完，秦易铖从手边黑色的皮包中拿出一个牛皮文件夹，拿出了两张相片。

　　相片大概比手机大一点，相片的四周因为年代太久已经有些泛黄。刚拿出来的时候顾明思还闻到了老旧书籍特有的草木味道，和一股淡淡的橡胶味。

　　那些照片都是在顾明思家里照的，在顾明思父母遇害后，警方为了排查她父母的社会关系，专门组织过一次行动，把顾明思家里大部分东西都拍照记录了下来，那些对案情有帮助的，警方则会直接放在档案袋里拿到局子做进一步的研究。秦易铖给她看的照片，拍的便是那些当时觉得不是很重要的东西。

　　第一张照片是在顾明思父亲的书房照的，照片上的背景是一个深色的木桌，应该是父亲平常看书地方，照片的中央摆着一个非常光滑的椭圆形的石头，石头下面还摆着一个尺子，显示这颗石头的直径只有三厘米。

　　顾明思看着这张照片，脑海中浮现出断断续续的记忆。印象中父亲看书的时候偶尔会把玩这颗石头，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关于这颗石头的其他事情。

　　“这块石头，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秦易铖看着顾明思的眼睛，想从中获得一些线索。

　　顾明思回想了一下，心想这种石头满大街都可以捡到，父亲可能是当时去哪里玩的时候看着好看，就顺便带回家了。而且，这只是一块石头，应该跟案子没有多大的关系吧。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父亲以前看书的时候会经常把玩这个石头，我一直都觉得这是他从大街上捡来的。”顾明思回答道，语气中没有什么起伏。

　　秦易铖听完后皱皱眉，他已经预想到顾明思会这么回答了，毕竟他自己也要承认，这块石头确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是秦警官觉得天下没有破不了的案子，这个案子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被侦破，肯定是因为关键线索隐藏在细枝末节当中，不管怎么说，他都要碰碰运气。

　　第二张照片是顾明思父亲的书柜，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书柜一共有五层，前四层都放得满满当当的，什么类型的书都有，而且大书小书都放在一起，丝毫没有整理过的样子，第五层则非常整洁，书都是按照大小整齐地摆放着。

　　靠近第五层里面放的是几本又大又厚的书，这几本书被硬质书皮包裹着，书的侧面印着出版商的标记——中国国家地理出版。

　　“你父亲好像是发电厂的工人吧，他平常喜欢看有关地理的书籍吗？”秦易铖用手指着照片上的第五层书柜。

　　顾明思接过秦易铖手中的照片，咖啡厅昏黄的灯光映在老照片上，顾明思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七岁时的那个家，家里的灯光也是永远的昏黄色，虽然她们家不大，但是却很温馨。顾明思小的时候经常会去父亲的房间找书看，但是当时个子很矮，她把胳膊举过头顶也只能够到书架的第二层。有一次顾明思去父亲房间找书看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摆着一本彩色的硬皮厚书，她顿时就被书上彩色的图画吸引住了，撒娇让父亲给她讲书的内容。那是一本世界地理的书籍，里面大概的内容就是世界各地的名胜古迹和起源，那天父亲抱着她讲到很晚，一直到她在怀里睡着。

　　“对，在我印象中，就经常看到他拿着这种厚厚的书在研究，有的时候他还会给我讲讲书里的内容。他对这几本书很爱惜，基本上不让我单独碰。”顾明思说着，眼神渐渐暗淡下来，此刻越是温馨的回忆就越是让人痛苦。

　　秦易铖捕捉到了顾明思细微的表情变化，不再继续问下去。

　　“谢谢顾小姐，我要问的就这些。”说完，秦易铖喝了几口冰咖啡。对面的顾明思还在研究着这两张照片，想从脑海中搜寻关于这两件物品的记忆。

　　秦易铖看了眼手机，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顾明思又看了一会儿，把照片还给他，脸上是失望和疑惑的表情。

　　他把档案袋折好放到皮包里，说：“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一个女生回家不安全。”

　　顾明思点点头，谢过秦警官后和他一起出了咖啡厅。

　　回到家后，秦易铖脱下制服，累得躺在了沙发上。怔了一会儿，他从黑色的皮包中拿出了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三张照片。

　　前两张照片是他刚才给顾明思看的，拍摄的场景是她的家，他迅速地过了一遍后拿出第三张照片。第三张照片的尺寸明显要比前两张大一些，拍摄的地点是案发现场。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子的粉色头绳，头绳上面还粘有一个粉色的水晶小熊，小熊的表面，被溅上了点点暗红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