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突生事端 谢庭雨将他 ...
-
“慢点儿慢点儿!”谢庭雨嚷嚷着,“你着什么急的!”
“快点吧老谢,去晚了就排不上了!”郭川在前面飞奔,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那位。
昨日郭川领到粥,今日便迫不及待地拽着他继续去排队。可怜谢庭雨昨晚听了那老叫花子的一番话,愣是一夜没睡着,如今天还没全亮,鸡打完鸣尚且还能睡个回笼觉,他谢庭雨却要被拉来排队领粥。
“我昨日不到巳时就等在这里,最后快天黑才好不容易才排上的,今日我们早些去,一定可以快些排上!”他兴高采烈地讲。
郭川看上去傻不拉几的,可到底比他高出半个头,自然跑得更快些,谢庭雨跟了半路已经是力不从心,却还能省出劲儿来反驳:“现在才卯时,估计咱去了人家都没开始!”
这次谢大聪明可说错了,等他们从破庙赶到那儿时,早已排起了长队,虽不比他三日前看到的人那么多,也是排到了街口的。
“亲娘呀!怎的排这么老长?”郭川大失所望。
“得了,咱俩可没什么亲娘了,消停儿的快些去排罢。”
他们二人只得走到队尾,安下心来等待。
“给。”谢庭雨掏出个饼来,一分为二递给郭川,“时候还长着,先垫吧这一口。”
郭川接过来笑了一笑,三口两口吞了下去。
谢庭雨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一小口一小口掰下来放嘴里细细地嚼。
昨日与那老叫花子扯了半天,之后回到庙里他更是想了半夜。他若真的随他去了,谁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如今怀王如日中天,这放粥的好事也是出自他手,凡是领到粥的灾民无不称赞其心善的,可是……可他谢庭雨呢?
他只是个有些武功底子的小叫花子罢了,他又该如何自处?
这事他想了一夜都没想出一个结果来,如今被郭川拉来这里,倒是想起另外一个人来。
那日也是他在这排队领粥的,可他来的属实晚些了,不像今天……也没排上什么……所以就打起来了……后来他倒是在那个小公子那儿吃了东西。他长得可真好看,人家还给他包扎……整个一少爷打扮,跟他绝不是一路人……坠子也是那小少爷给送来的……真是个小菩萨……
又好看又善良的小菩萨……小菩萨来给他送坠子——他爹留给他的坠子,如果爹爹知晓会不会保佑他?最后还给了他药和钱,不对,是借的,他之后肯定会还给他的。
谢庭雨跟着队伍缓慢挪动脚步,同时心里又有一个声音钻出来反驳自己——拉倒吧!人家一个公子哥儿又不缺你这一吊钱,就是日行一善罢了,还真打算以后再见你这个小叫花子?
妈的!谢庭雨暗骂了一句,愤愤地咬下了一口饼,却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来反驳——当然了,他现在肚子里可除了刚咽下去的两口凉饼子,也没有什么了。
他谢庭雨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主儿,除了那日自己碰巧被救,与那小菩萨有一面之缘,怕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他自己若是真的跟着那老不死的走了,别说是这个冬天,能不能活过这个月都不一定。
那个小菩萨呢?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长得好看,还心地善良。他没准以后会科举上榜,娶个好看的小媳妇,然后到朝堂去做官……在皇帝住的地方做官,没准他也会住在那。每日下朝后就去陪他的小媳妇……生好多个小娃娃,像他那般好看的小娃娃……
谢庭雨想到这就觉得胃疼,加上吃的几口凉饼下肚,更难受了。
他闷闷不乐地将剩下一多半的饼子重新揣回怀里。此时天已大亮,他们的队伍迎着日出,谢庭雨抬手遮了一下刺眼的光,捂着胃蹲下去,把自己藏在郭川的影子里。
“老谢,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郭川转过身来见他这样,有些担心地问道。
谢庭雨眯着眼摆摆手:“昨夜没睡好,有些困罢了,你不用管我,安心呆着罢。”
郭川感同身受:“也是,那老头儿昨天说的话真没不好听!要不是太累了我指定也得被他烦的睡不着觉。”
谢庭雨:“……”你打起鼾来都能把房顶震塌。
他露出一个死亡微笑,往前看了一眼队伍,今日倒是快些,估计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轮上他们了。
谢庭雨微微阖了眼,麻木地跟着前面人流挪着步子,不知过了多久,粥棚不用踮起脚尖就能看到了,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
“老谢!老谢!到我们了到我们了到我们了!”
“知道了。我还没聋,也没瞎。”谢庭雨懒洋洋的回应。
终于领到热粥,谢庭雨依旧想着那个小公子,同时不紧不慢的抿着粥喝,温热的食物从他嗓子眼一点点流到胃里,早起的那两口凉烧饼也被顺了下去,谢庭雨瞬间感觉花的两个时辰值了。
——可那个小公子给他的菜粥像更好些,他又有点闷闷不乐了。
一旁的郭川可没有他的顾虑,他向来胃口好没烦恼,三下五除二便将那碗薄粥囫囵喝了下去,谢庭雨才进了半碗他便全干了。
“老谢,他们那些施粥的可真是心善,这碗粥可真救了命了。”
谢庭雨百味杂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若他们真的都是大善人,又为何不罢停杂税,反而等如今灾民遍地来充好人。他到底是顾忌隔墙有耳,便嚼吧嚼吧将嗓子眼里的话跟着米粒一起咽了下去。
可也没等他真的说些什么,人群中突然起了争吵,谢庭雨见怪不怪,只是默默翻了个白眼,将注意力全放到自己的粥碗里。
“老谢,你看看那边怎么了?”
“管咱们什么事,咱们又不用排队了。”他咽下最后一口粥。
——不对,这好像不是简单的争吵,这……他好像见到了什么东西,明晃晃反射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杀人啦!京城来的大官杀人啦!”
“救命啊!”
最前端的人鸟兽作散,后面的人不明情况,有人呆愣在原地,还有反应快的随着人流拔腿就跑。
谢庭雨不明所以,拉着一个半大的娃娃高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大家都跑了?”
“前面的官兵杀人了,掏出那么长的大刀来,可吓人了!”
可恶!谢庭雨啐了一口:“跑啊大川!”
好像是一瞬间的事情,又好像过了几百年,时间静止了。
谢庭雨眼睛蓦地睁大。
不知道是谁的,那些持剑官兵的,或者是别的任何人的。一把匕首捅在郭川胸前,骇人的血迹洇满了粗布上衫。
“大川!”
“老谢……救……”
他没说完,谢庭雨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也不会知道了。身体比脑子快,他闪身扶住郭川的身体,两下将他背了起来往外跑。
他大脑好像停止了转动,只有双腿机械地跟着人流奔跑,待终于找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谢庭雨已然力竭。
他将郭川放到墙角,血迹早已半干了,原本新鲜的血液染红了他整个身子,连带谢庭雨自己身上都是红的。郭川的手指逐渐凉了下来,嘴角还有未擦干的米粒,眼睛尚且睁着——他死的竟如此猝不及防,像蝼蚁一般,在这乱世不知缘由,不知时辰,便在一场不知是谁发起的暴乱中被碾死了。
谢庭雨从身上撕下一截干净的布料,冷静地将郭川脸上的脏污擦净,抬手将其双眼合上,又狠下心将他心口那把匕首抽出,不再温热的血液缓慢流出来。良久,少年再也绷不住了,哭出声来。
他在哭些什么呢,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认识这个少年不到一个月,找个人做伴而已,这个伙伴平日更是有些烦人。他知道如今人命如草芥,他也见证了包括爹爹的无数人死在了眼前,可真到这个时候他到底还是会有些难过。
眼前这个舞象之年的男孩胃里只有一碗薄粥,就这么不清不楚的失了命,谢庭雨有点心酸。
城南乱葬岗
谢庭雨挖好墓穴,太阳已然落下,在远方的山顶露出一道暗红的光,像极了血。
他将郭川背回了庙里,给他换上自己唯一一件长衫,想他干干净净地走。还拿剩下的白布将他身上的伤口包扎好了,这才将他埋下去。
谢庭雨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想着若是郭川埋他,会不会利索一点。谢庭雨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本来以为朝不保夕的会是他自己,没想到最后倒是对方躺在了这里。
他盯着眼前草草的坟,嘴里有点发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早上还同他说笑的人如今躺在这里,和成百上千个陌生人在一起长眠。
“我很遗憾。”是那老叫花子的声音。
谢庭雨没有回头。
“今日的争端,是有人故意闹事,领头的县令是个新官,没见过什么世面,就……如今已然压下去了。”老叫花子低声道。
“为什么是我们呢?”谢庭雨突然开口。
不等那老叫花子说些什么,谢庭雨继续道:“因为我们这些小叫花子就是命贱,比牲畜都不如,有灾民或者是什么人故意生事,用我们这些人的贱命来杀鸡儆猴,反正我们也不会反抗,没有背景,更不会突然暴起拿刀子捅人,再划算不过的事情了。”
他把玩着那把匕首,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
老乞丐似乎是找不到什么话反驳,只好承认:“没错。”
谢庭雨叹了口气,他早该明白的,没有力量,期盼着什么好官善人来拯救他们纯属是放屁,他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除了我,你还找了多少人?”
“很多,数以百计的少年人,都跟你差不多大。”
“会死吗?”谢庭雨淡淡地问道。
“会死。”老乞丐承认。
谢庭雨转过身来,垂下头:“带我走吧,我会效忠怀王殿下。”
老乞丐微微一笑,向他伸出手来:“我叫陆修槿,欢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