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看逢颜笑》清川灯火

2、初见

　　林松颜一个急刹车，惯性作用下整个人往前俯冲。好在自行车有定期保养，还算坚固，不至于让她在大街上出糗。
　　停下自行车是临时起意的，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便由双手实施了。
　　她决定这么做完全是因为想看看她将要走进的Q市重点中学，也就是她左手边隔着条马路的市第十二中学。
　　林松颜的帆布包是开放式的，没有拉链，因为刚才突如其来的惯性作用，包里的东西飞出去撒了一地。
　　来来往往的人们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瞥就转过脸去了。
　　一个中年妇女明显是个势利眼，首先瞄到林松颜初中校服左上侧的校徽，单看她那表情，林松颜也可以猜到她在心里给自己的第一印象打多少分了。
　　林松颜承认，她就读的初中是很不好，简直可以说是烂到家了。
　　但是没有人规定过，腐朽的树上不能长出绿叶，尘埃中无法开出鲜花。
　　中年妇女势利归势利，想着直接走人估计得变失礼，干脆蹲下来帮骑自行车的小姑娘捡东西。地上有一张薄而光滑的纸，中年妇女抠了半天边角才抓起来。顺便仔细一看，“欸，这不是十二中吗？”这大妈一时激动喊了出来。
　　“什么玩意儿，十二中？这姑娘考上了十二中？”一旁有人探着脖子看。
　　“可不就是，你瞅瞅，这录取通知书上的大门跟咱现在所见的不是一模一样的！”
　　“哎，没想到二中那么烂的学校也能出个好学生啊……”
　　林松颜收拾好东西，伸手拍了拍中年妇女的肩：“看完了？”
　　“啊。”
　　“那还给我。”
　　“行行行，给给给。”中年妇女不怎么情愿地还给她。
　　林松颜微微一笑，踩上踏板一骑绝尘。
　　中年妇女的话被她远远抛在后头：“你骑车这么快等着摔了吧！”

　　托那位大妈的话，林松颜真的摔了一跤——一只狗不要命地横穿马路，她毫无预料，握住车把猛地一拐，成功地连车带人摔在了马路边上。
　　“今天的运气可真背啊……”林松颜一边念叨着，一边艰难地爬起来扶车。但是，林松颜忘记了一个事实：天下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天啊，下雨了？”林松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包里掏出折叠伞撑开，顺便查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伤口。
　　许是上天听见了这人的心声吧，这雨下得一点也不猛烈，甚至于连太阳都没有躲进云层里，阳光反而有点柔和。
　　她扶起车，漫无目的的环顾四周。
　　街角的两抹撑着伞的倩影吸引了林松颜的注意，让她不自觉向那边靠近的还是那两个女孩臂弯中挽着的袋子里的花。
　　她们的身份是家中贫困迫不得已出来卖花的贫困生还是家里有矿闲得发慌出来体验生活的大小姐？随着她们之间距离的缩短，林松颜更加确定是后者。
　　两个女孩一高一矮，高个子女孩五官端正，长发用绸丝带束在脑后，眼里好似盛有星辰。个子稍微矮一点的女孩留着有层次感的披肩短发，皮肤不是很白，但也非常耐看，她笑起来的时候很温暖，像朝气的向日葵。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们都穿着精致的衣服和鞋子，连高个子女生用来束发的发带尾都缀着仿珍珠，并且撑的伞的伞面也是渐变色的。家里富不富裕林松颜看不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们应该过得很好。但是，她知道，单单从仪表上是看不出一个人的本质的。

　　“买花吗？一块一枝，六枝一束，一束六块。”高个子女孩从挽着的白色纸袋中取出花捧到林松颜面前道。
　　“你的呢？”林松颜指了指一边的小个子女孩。“稍等啊……喏，看看吧。”小个子女孩拢了拢花的枝干。
　　这些品种的花常见，林松颜一眼认出红玫瑰、红色多头月季、满天星、栀子花、茉莉花和向日葵。“就那个月季吧，我要一束。”林松颜打量了一遍，最终决定既不过于清纯也不过于娇艳的月季。
　　“OK。”高个子女孩说着从自己这边的袋子里抓了三枝，令人意外的是，她又从小个子女孩那边抓了三枝跟自己手上的扎成一束递给林松颜。林松颜一脸震惊：“这什么情况？你们俩卖的不一样吗？”
　　“你不知道，我们其实互不认识的。本来一个在街头一个在街尾，后来发现是同行就一块卖了。所以接的每一单花都平分卖，钱也都平分。”高个子女生认真地解释。
　　林松颜心中直呼有你的，付了钱转身便走。
　　还没走多远呢，后面两个女孩的声音又使她抬头看天：“欸，有彩虹！”
　　太阳和雨的完美结合，造就了一条鲜艳的彩虹。只可惜太阳光有些弱，彩虹的形态接近半透明。难得一见的彩虹怎能就此放过，林松颜瞬间掏出手机，对准在不远处树梢上若隐若现的彩虹，快门按下的那一刹那，一个男孩跑进了她的镜头中，并且大笑着转过身。相机在那一刻将那个男孩和那条彩虹同时定格在照片中，成为林松颜以后最经常翻看的回忆。
　　她在照片里和那个男孩第一次相遇。

　　Q市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林松颜拍完照踩着自行车转了几圈，就出了闹市区。
　　林松颜的家接近市郊，附近的居民楼少得可怜。因为学校基本都位于市中心，学区房自然也在那边兴建。
　　田地被征用，老房子被拆除，原住户们拿了拆迁款也住进窗明几净的公寓里。市中心现在很少见到那些平房了，至于市郊，由于政府资金一时拨不下来，所以挖掘机只推掉了一栋危宅就停工了。
　　林松颜住的三层小楼是她祖辈早些年盖的，虽然宽敞，可总比别人大气舒适的套房差了点什么。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和她的家人的生活。
　　楼下洗衣池的脏水没有管子连到下水道排出，只有一道浅浅的沟渠，因此总是会污水横流。林松颜早已习惯，奔向池子旁的那个身影喊着：“妈，妈！”
　　何竹转过头，高兴的用手随意地在围裙上抹了抹就直接去迎接：“松颜回来了！”二楼的楼梯一阵响声，林泷玦从客厅跑出来喊着：“姐！”一家三口紧紧的抱在一起。
　　何竹的原户口并不在Q市，十多年前搬来时没迁过来，但姐弟俩倒是有Q市的户口，否则他们根本没法在这立足。
　　“松颜，拿着通知书去给你爸看看吧。”何竹指向屋内，欣慰的说。林松颜穿过破旧但整齐的长廊，在一张供桌前停下。香炉里的香燃起来，映出遗照上的人。“爸，我是松颜，你看，我被十二中录取了，”她顿了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哑然道，“所以啊，我没有比泷玦差，也没有给家里丢脸，所以，我不是林家的灾……”
　　“姐！”林泷玦突然叫回了她走掉的神，“妈让你再跑一趟超市买盒鸡蛋，回来的时候我顺便跟着西红柿一起下锅。”林泷玦边说边关上冰箱门。林泷玦和林松颜平常都不回来吃，周末的时候就经常替何竹打下手。
　　林松颜应了一声，随即又朝厨房喊：“我微信没钱了，给我转点呗。”林泷玦一脸不舍地调出老姐的聊天框，两眼一闭转过去二十块。“喂，你记得连着上次的三十块一起还啊！”
　　林松颜权当耳聋，象征性的挥了挥手便走了。
　　超市离得不远，几分钟的功夫就到了。因为场地小，加上已近天黑，里头没什么新鲜的果蔬，林松颜看了几眼就没兴致买。
　　拎着袋子出来时，林松颜看到了一个人。那人全身上下的服饰都是黑的，林松颜轻微近视，只觉得那一团墨似乎在向她靠近。她不觉得害怕，以前她还见识过更大的场面。
　　“松颜。”那人出声道。“凌祈？！”林松颜的眉毛皱了起来。凌祈是她的校友，但也仅是在以前。“怎么，怕我？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他似乎有些不高兴，朝她大步走来。“别皱眉了，来，给你看个东西。”他两只手摊开，露出手里的教辅。
　　“十五岁生日快乐，这是给你的礼物。”凌祈懒洋洋的把几本书收到袋子里。“我也不知道你们女生喜欢什么，想着吧，你们学霸暑假里不是喜欢超前学习吗？你英语和语文不好，只能给你送这些了。还有一本初三的给你弟的，回去你好跟家里说。”
　　林松颜站着没动。
　　”多少钱？”她问。
　　“你是石头吗？哪有人问别人送的礼值多少的，咱们好像不是金钱关系吧？”凌祈哭笑不得。“可我们也不是朋友，连同学都不是。”林松颜的声音很冷。
　　“真固执，那就当这是我们成为朋友的见面礼好了。不早了，你回去吧。”凌祈把袋子塞到她的车篮里。林松颜盯着那几本书，最终还是说：“谢谢。”凌祈又皱着眉看了看她的自行车：“嘶，怎么连车灯都没有。”
　　林松颜没有迟疑，朝反方向的那片黑暗驶去。
　　路灯略显昏暗，但她没有害怕。说来也让她难以启齿，因为那个她最想摆脱的人，总是远远地跟在她后面，送她回家。
　　何竹不怎么过问姐弟俩的学习和在校生活，除非老师找上门来，不然她是很信任两个孩子的。林松颜的几本教辅她只是简单过问了对方性别和关系就止步了。从很多方面来看，何竹并不很会教育孩子，但她一定属于开明的那一类。
　　林松颜看了眼条形码，心中暗道：凌祈那个傻子，真以为贴个白纸盖住她就不会去撕了？她费了半天劲抠掉，才看清。三本都是三位数的价格，难怪不肯说。
　　她瞧见封面印着初三的那本直接扔给林泷玦了，弄得他措手不及，但没有多大抱怨。
　　之前买回来的月季已经插在了桌上的花瓶里，还被精心地修剪了枝叶，应该是何竹做的，她侍弄着一大片花花草草呢。
　　林松颜想起那张照片。她不知道，以后，那个男孩将携着彩虹，闯入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