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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长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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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夜沉其实没太睡好。他闭着眼睛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今天半夜跑来的这个薛子明实在是反常得很。
天快亮的时候,姜曦翻了个身,食指悄悄挑起帷帐向外寻人。
目光在空气中接触,两人良好的夜视能力在这个时候就显得尤为尴尬。
姜掌门率先咳了一声,无中生有的骂道“我还以为是进了个贼,大半夜背后被盯得发冷。”
薛掌门本一手托腮坐在桌子旁边发神,床帏一动,视线自然就扑捉到了。但他也没想到会是姜曦往外看,眼神乍一对上也把他惊了一个激灵。
“是不是有风?那我去把窗关了。”
不太能把握别人句子中的情绪含义是身为直男的硬伤,他们只会断章取义的截取自己能听懂的部分字句进行回复。以前薛子明大概会听到的是“贼”这个字眼,然而现在也没多大长进,只把单字“贼”切换到了单字“冷”。
这边薛蒙觉得没有问题,可姜曦人在纱幔后面,看着小凤凰立刻很自然的起身关窗,像是见了鬼,一句“有毒”哽在喉间。
姜仙尊一整个惊魂未定,惴惴的度过了剩余的黎明前夕。
好不容易挨到天明,姜夜沉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就要打道回府。
一路上,他总有种错觉,他觉得薛蒙好像..是不是...离得他有点近?
他故意停了几遭,果然每一停,衣摆就不出意外的被踩了。
忍了三忍,最后忍无可忍。姜曦单手制住对方的行动,让两人的距离维持在一个合适的范围外,义正言辞“君子相处,当有一臂之礼;掌门交好,起码也要有两臂之隔。你跟我这么紧做什么?莫非死生之巅是要归顺于我孤月夜?”
“...”薛蒙无语了,说实话他真的很怀念以前那个比他还不拘小节的少年。他想还嘴,但是看了那张脸,气还没上来就消弭了。
“我没注意,好吧。”这句是实话。
薛子明竟然不回嘴,这让姜夜沉再次感觉惊悚。但他没能刹住抱怨,下半句啰嗦还是脱口而出“你身为一派掌门,总是这样不懂礼节,让旁人看来成何体统?”
薛蒙不想跟他谈这个,就道“那个长老,你能跟我说说他的具体情况吗?”
对于对方的请求,毕竟门派有别,所以姜曦只能道“无可奉告。”
其实,不想让孤月夜的一些内部情报泄露是一码事,另一面,他也不认为那个叛徒会配合薛蒙,正如他不会配合自己一样。在姜曦眼里,走这一趟,根本就是一个糊弄孩子的形式罢了。
所以,当两人站在铁围前,里面的古稀老人点名让薛蒙留下时,姜夜沉才会诧异至极。
“此处阴湿,小掌门不如寻个干净去处,就让老头子我与这不怕脏的娃娃聊上两句。”
所谓“小掌门”,并非是说薛蒙。这句多少涵盖了些轻视意味的指代词,实际是指姜夜沉。回想两人先前有过些渊源,姜曦听着这话反悔了,怕他使阴招,便拽着薛蒙就要离开,但奈何薛子明坚决不肯退步,执着的留在原地。
“怎么,难道小掌门跟老掌门一样,都是那玩不起的人?我人都这样了,你还怕什么?”
姜曦最不吃的就是激将法,但又不想跟一个阶下囚搭话争执,免得掉了身价,当即瞪了薛子明一眼便甩袖而去。随后走出两步,还是不放心,回过头来对薛蒙耳语“你自己放聪明点,他要是让你进去,你可别进。”
薛蒙心说自己早被这老头儿坑完了,进不进又有什么区别?嘴上还是答应着“知道了。”
“我没在开玩笑,敢进去你试试。”
姜夜沉听着薛蒙答应的毫无诚意,实在难以放心,但无奈自己轻率,答应人家在先,只好恨恨离开。
两人等外头的铁门关了,薛蒙这才问道“你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老人摇了摇头,啧了一声。
薛蒙双手抱胸一声冷笑“事到如今你还否认?”
“额不是,我胡子里有几只小朋友正闹,劳烦你进来忙我舒顺一下。”
“你事怎么这么多。”
没有锁。
于是薛蒙很轻易的就进去了。
老人整个身体都被封在一个大泥坛中,浑身只露出一个头。先前薛蒙心里嘀咕该不会是姜夜沉把这老东西做成人彘了吧,结果进去之后发现不是,那坛子口挺大,没有封起来,甚至依稀还能看到里面干瘦的肢体,只是那腕子中央似乎穿了银针,活动不是很方便的样子。
“你自己有手,干嘛非喊我。”薛蒙警惕起来,又往后退去了。
老人叹了口气,演示了一下。果真,他想捋胡子,那手还真伸不出来。
“我大限已至,找你也是迫不得已,谁让你命格合适。”老人幽幽道“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愿意回答你的问题只是看你这趟辛苦,你可别学的像你爹一样,刚愎自负,不知好歹。”
薛蒙心里默念三遍“我不能揍他”,这才勉强消下去一点火气,但态度已经极其不善了“知道我辛苦那就别那么多事。我就问你,你让我回去到底是干嘛的。”
“我徒弟没跟你说吗?”老人无奈“毁了那几个基地啊。我时间不多了,那些地方煞气太重,我一旦走了,里面邪祟就会冲破我封下的血咒封印。”
“徒弟?曾衣是你徒弟?”刚才午后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他只觉得什么都想问“少装正直了,你明知道煞气重为什么还要做那么多残忍的事?”
他记得之前姜曦说过,里面很多实验体都是孤月夜弟子,便道“你残害同门,不觉得可耻吗?”
“同门?”老人这回是真的摇头“我很早就离开孤月夜了。理论上,我已经不是孤月夜的人了。”
“那你也不能...”
“我没有!”他打断道“我那年负气下山,遇儒风门收留。我原以为是出于好意,但没想日后竟受制于人。那些事,也并非我本意。”
“主谋是儒风门?”
薛蒙正心说好家伙果然有儒风门的事,就听对方道“如果你以为儒风门就是最大的了,那只能说你娃娃眼界。”
“什么意思?当年上修界儒风门第一,孤月夜第二,还有谁的势力会比儒风门还大?”
“老夫且有一问。”那老人笑着摇头,只道此言差矣。
薛子明一头雾水“你问啊?”
“你认为,“势力”这个东西,它只存在于门派之间吗?”
薛蒙想了想,一开始不太明白,后来突然醒悟。可这一悟就叫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确认道“你的意思是,有那么一股无形的势力,它们有一部分来自于一些门派,但它本身又不是某一个确切的门派,甚至是不为人知的,然后,正是它们挟制了你为它们效命?”
“朽木可雕。什么儒风门,儒风门于它们而言,也不过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薛蒙越来越感到遍体生寒,他的声音有一点颤意“...那你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往好处想,大概是这股势力没落了。但若是往坏处想...此人在这里,究竟是逃难,还是它们就想让他在这里?
“果然是天之骄子,能秉要执本,不错。”老人难得流露出些许认同的目光“我可以告诉你,它们一直存在。你以为的水到渠成,实际上是被步步推动。”
“你把话说清楚!”
“还要怎么清楚呢?”
毫无征兆,老人突然开始咳了起来。薛蒙越听越不对,直到他意识到不对开始大喊叫人,一口血从对方那张苍白的唇间喷涌而出。但老人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你去那里,帮我的忙是真、我在这里,需要你去帮我的忙也是真。”
“但如果你想问我的是它们做这一切的目的,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或许,这只是谁点的一出戏。”
姜曦在外面等薛蒙,忽得听薛蒙大叫,暗骂一声立刻飞身带人下去。待他看到牢内情境,一脚踹碎了那坛子,抓起老人的手便去找脉。
但此时为时已晚,那人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
灰色的瞳孔已经散掉了。老人干瘪的身躯宛若骨架,没有枷锁,代替它们的是一根根冒着寒光的银针,数十年,依旧锋利如初。
姜夜沉瞥了一眼薛蒙,没有说话。
薛子明同样沉默,他知道姜曦是在忍他,一会把人散了肯定又是疾风骤雨,但他顾不得了,他原以为这就是终章,但老人的话让他觉得整个世界好像都不一样了,似乎有一只眼睛,在一直窥探着他们。
果不其然,命人退下后,姜曦抓着他的领子上去就是一拳。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不要进来?!”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你哑巴了?说话!!”
薛蒙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撒谎。因为他势必不能全盘坦然老人的话,那样会露馅一些事情。但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他现在又没想好。
“你先告诉我,他究竟是谁?他那年为什么要离开孤月夜?”
姜曦对于这种不平等条约早已怒不可遏,但让薛蒙没想到的是,等待他的不是一贯的打骂,也不是置之不理,而是——
薛蒙被请到了孤月夜扶摇山的一处庭院。
这件事,说好听了,叫做短期做客;
说难听了,分明就是软禁。
没错,反复横跳数年的薛子明终于触碰到了姜掌门的底线,没能再好好的踏出孤月夜地界。姜曦亲自脱了他的肩骨,并对他承诺这只是开始。
“一个时辰之后,我要听到这件事的原委。”
临行前,姜曦如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