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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只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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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长大后才知道为什么有的成年人不喜欢过生日。
午夜过后宾客散去,死生之巅的库房里,在山海般的礼物堆后面蜷着一个人。
这人背倚在墙上,着着一身深蓝银边的礼袍,脚边零散的丢着几件束发小物,显然是疲倦中刚去了饰件,这才披头散发的坐在地上。
外观瞧着他约有而立之年,脸部劲瘦,颈长肩宽,即使隔着衣料健挺的肩骨也分明有致。虽说倦怠,但半眯着的眼眸里隐隐透着几抹挥之不去的睥睨之色,不难看出其年轻时英姿傲物的残影。
薛蒙细细嗅着手里酒壶传出的令人迷醉的醇香,可自始至终都没有下口。
每年的生日和中秋,人声鼎沸的庆祝中是他最孤独的时候。
那些快乐与温暖都不属于他,他坐在高台上,看着别人打闹玩笑,脸上也学他们的样子,假装与他们一道。
等人都散去,空气里安静到只能听到自己的脉搏时,这种孤寂,才是他的归属。
薛蒙喜欢在这种时候放空。
他面无表情,整个人显得十分冷漠,而这完全不像他平时的样子。他嘴里很渴,但是他不敢喝酒。
——这种东西,会让他见到他最想见的那些人,但是在这之后醒来,心脏会传来令人窒息的、千丝万缕的痛意。
突然,一阵微不可闻的脚步声扰乱了这份空寞。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随即,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光。
不速之客的声音很好听,但是薛蒙并不想听见。
他浅浅的吸了一口气,暂时收住思维,抬头瞥了一眼反问道“璇玑长老没跟你说我不见客吗,你来干嘛。”
在经历了最初的几次闭门谢客后,姜曦这几年已经不怎么跟他讲掌门礼仪那套了。他甚至觉得自己之前乖乖的等在外面让人给薛子明传话的行为简直可笑,这个王八羔子哪里配得上他姜夜沉的客套?
“这份名单,你看一下,选好了我马上安排她们过来与你见面。”
姜曦向来没有什么好脾气,看着薛蒙不死不活的更是心烦,冷着脸丢过去一份花名册。
风声传来,薛蒙一歪头才没被砸到。
“你干嘛啊!都说了,别管我,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
薛蒙气得跳起来,脸上呈现出的愠色让他露出一丝往日的活力。
但尴尬的是,薛子明跳起来,也没有姜曦高。在气势上输的一塌糊涂。
姜曦垂着眼,像看着一个小孩子,眸子里的神色不无嘲讽“送上门了你都不行?”
...对一个男人最大的侮辱就是说他不行!
薛掌门血气方刚,自然也受不了这种挑衅“啊!姜夜沉!你怎么那么烦!”
薛蒙发誓他只是想静一会,悲伤的缅怀一下过去,但是这只姜狗惹得他不得安宁“你行你上啊,你这么厉害,没开个后宫怎么对得起你?”
姜曦承认自己在这点上没有什么身先士卒的说服力,不过对此他毫不在意“你一个二十几岁的人老是比我干什么?论地位论能力,你配吗?”
薛蒙最讨厌的就是姜曦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认可他哪里,并且总是不做遮掩的、以践踏他的尊严为乐。这人的身份地位就像是一个万用的话题终结,不管之前他们在说什么,最后都能以“不配”让胜负一锤定音。
但是薛蒙已经成长了,他不再落入姜夜沉惯用的打压陷阱里“什么配不配的,你少转移话题!来,麻烦你赐教,什么叫喜欢?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姜夜沉对此有些意外,但略一思索就能对答如流。
刚要张口,薛蒙叫停道“哎!我要你的感受,你别跟我扯什么精神心绪的。”
姜夜沉抿了抿嘴角,果然没接上话。
“啧啧啧。”薛蒙扮了个鬼脸,难得的胜利让他神色间露出一丝得意,但也正是这份骄傲,让他忽略了对方脸上某些一闪而过的踟躇。
既然两人今日的争吵胜负已定,获胜者直起腰板,一副赶人的样子“我要走了!要去睡觉了!”
“随便你”姜曦闭了闭眼,也不想再跟他说话,拂袖而去。
待姜夜沉走了,薛蒙便又坐了下来。
本来干净的空气沾染上了那人的杜若体香,久久不散,眼睛瞥到那本名册,压制下去的火气还是丝丝的往上冒:姜曦自己不近女色,还要逼着他结婚,真是好一条双标狗!
他眼里冒火的夺过册子,打开正要撕,突然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
还记着其中有一个小曼陀,那年是由父亲引见的。也正是那时跟她一起散步,两人话不投机,加上正碰梅寒雪那货,接连打击弄得他心神不宁,这才一不小心撞到了姜曦身上。
该死的小曼陀!
当年说自己心有所属,怎么现在姜曦一问就心甘情愿进这花名册了?
其实薛蒙知道自己就是迁怒,他对这个女人仅仅一面之缘,还没有半分好恶可言,但是气头上也只能随便逮着一个恶意揣测。
他把册子撕得粉碎,在漫天纸屑中垂头丧气。
他还是想他阿娘,想他爹爹。他也想他师尊,甚至有点怀念狗墨燃。如果他们在...
他坐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准备离开。
时辰已过,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他还有徒弟要带,还有门派要发扬。
薛蒙拍了拍自己的脸,腿上被堆砌的礼物撞了一下。
也正是这一撞让他突然想到,如果加上今年的生辰礼物,是不是就足够在无常镇铺一条炼气路了?
这个想法让他登时精神抖擞,这是他父亲临死都未完成的夙愿,他曾决心一定要替父亲完成,为此这几年他拼命的接任务赚钱,想来存到八九分不在话下...加上姜曦给的九十一分,应该差不多了吧?
他又兴奋又沮丧的去看礼物清单,在几页后的“孤月夜赠”结束字样下,意外的发现里面竟还有一个小门派把捕捉到的妖兽混进来...
这难道不是拜托死生之巅锁进通天塔的吗!
这也,太水了吧?
真当他不会看的吗!
薛蒙有点郁闷,但是既然有妖兽,那还是赶紧锁起来的好,省得再跑出去多生事端。
说干就干,他埋头从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中扒拉出一只简陋的小铁盒,上面还封着一个流动的咒语,下面塞了一张条子。
要说如今的薛掌门早已不是过去的那个冲动后生,除了感情方面无知大条的一塌糊涂,但在修道除妖上则是极其靠谱。他仔仔细细的看了留言条,上面附着的妖兽已知信息让他眉头越皱越深。
撕裂时空、蛊惑人心。
纵使薛蒙再在哲学问题上不拘小节,通过那个狗墨燃堂哥也深深明白了时空不可逆的严肃性。
世上没有后悔药,一旦人带着现在的意识回到过去,那么蝴蝶效应带来的影响放到现在很可能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薛蒙了然,立刻带着盒子动身去往通天塔。
他的手紧紧地抓在铁盒上,冰凉的触感在月夜下令人遍体生寒。
可薛蒙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而这也不怪他。因为不管是谁,这种情况只会满以为是自己穿的不够多,再或者是夜里有点冷。
于是他就那么走了许久。
...
突然,在漆黑的道路中,他的心里生出一股巨大的绝望。
那种悲伤与孤独来的气势汹汹,几乎是一瞬间,就让他觉得难以承受。
脑海里漫天联想,让他十分头疼。他想到他父亲薛正雍,一生为民,最后落得一个被逼死的下场;又想到他母亲王初晴善良谦柔,从来不与人争执,可临死前却要为了自己去忍受姜曦的质疑呵斥。而且他的人生也极其讽刺:纵使天之骄子,纵使他再努力再有天分,可在三个弟子中,他也不是那个最受宠的。他最最最敬爱的师尊跟着他的假堂哥远走高飞,事到如今两人甚至光明正大的见一面都难。哦对了,如果金成池早一些去...思来想去,他感觉自己哪里都很失败,如果自己不是这么没用,会不会在当年他的父母就不用以那种方式死去?
他觉得无力又失望,天地之间他的力量是那么的渺小。他驻足,而后失力,在未曾察觉中,跪了下来。
“如果,能回到过去...”
鬼使神差,他自喃道。
“五年寿元,换你心中所想之事,如何?”
“什么”
薛蒙隐隐听到自己的心声,他觉得自己真的是有点什么大病,竟然还开始自问自答,再这样怕不是要找姜狗来医。
“你可以回到过去,在那里你会有一个新身份。但是天命有序,有业必有果。”
薛蒙还在消化这句话,那个声音又问“换否?”
后来薛蒙才回忆,自己当时以为是在迷糊,所以冷笑着说了句“换,怎么不换?我现在这么活着有意思吗?”
语音未落,他妈的他就落到这个鬼地方了。
——这个他曾经最嗤之以鼻的,繁华的上修界。
哦,加个定语,三十年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