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公主的自我修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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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这一天，天气还是寒冷的，人们呵出的热气很快会凝华成白色的雾气。在深重冷凝的霜寒之中，太阳还没从地平线上露出自己完整的轮廓，但其周身的光芒已经分散成一缕一缕的金丝照耀在大地之上。
一缕金丝斜照在国师府常常紧闭的朱红大门上，将这朱红一半映成辉煌的金红，一半黯然成暗淡的冷红。
国师府内，我习以为常的走到国师身边，等着他提着我的衣领，一路腾云驾雾的飞到野山上去。但是我等了半天还没有迎来熟悉的窒息感，遂扬起脖颈，望了望闭目养神的国师，然后视线下移到他身侧的手掌上。
我把自己的小胖手跟他的放到一起比划着，一会儿摊直，一会儿弯曲；一会儿露出手心，一会儿露出手背，想要查探出那只修长宽厚的手，跟我的有什么不同，为什么每次提溜我的衣领都有那么大的劲儿。
观察了一会儿，我下了这样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结论：人啊，还是得多吃饭。
等我长大了，我也可以提别人的衣领，或许还能……我的眼睛转到了国师身上：“嘿嘿。”
察觉到自己乐出了声，赶忙双手堵住嘴，偷瞄了一眼国师，发现他没反应，又笑弯了双眼。
“哎呦！好痛！”我眼泪汪汪地捂着额头，抬眼看向作恶之人。
国师收回手，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少作怪，老实待着。”
我飞速地放下手背在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作安静状。
见我安静下来，国师上下扫视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又闭目养神去了。
过了一会儿，眼看着天光大亮，太阳已经明晃晃的升起，我耐不住性子，拽了拽国师自然垂落的袍子，问道：“国师，我今日难道不需要吐纳了吗？”
等了一小会儿，没等来回应，我自顾自地继续：“如果吐纳是一日之始，没有了开始，也没有了后续，所以今日也无需习字，无需练武了。那我要做什么呢？”
我想了一下，想到自从来了国师府还没有去外面玩过，在宫中长到六岁，我对宫外生活的认识一直都是从那些宫女侍从中或者是住在宫外的亲戚们口中得来的。
据他们所说，宫外有数不清的好吃的，好玩的，例如入口脆甜的冰霜柿子、裹着糖衣的红果子、永不停歇的木陀螺、会喷火的能飞的人……
起初，我还会当作乐子听一听，后来想着我父王可是一国之主，在国土境内，我想要什么得不到呢。于是，我便叫人给我买来那些宫外的玩意，吃过、玩过、看过后，觉得也不过如此。原来宫里宫外都是一样的无趣，然后便歇了出去玩的心思。
但是来到国师府后，教我练武的那红衣女子听了我那一番话，反倒笑我“井底之蛙”。
我虽然六岁，但也是长在深宫，对一些贬低人的词汇也并非全然不懂,后宫的妃子经常喜欢用一些成语来互相讥讽（有时候也喜欢用歇后语）。
我乃是衡阳国的公主，怎能与后宫之中的那些争风吃醋的妃子相提并论，她们是不入流的妾侍，本公主可是衡阳国王后所出，是实实在在的嫡公主。
我生气的教训她：“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用这样鄙陋的词汇来形容本公主，来人，给我把她绑起来！”但是我忘记了，此时我在国师府，身边并没有宫里听话的宫女。
于是，我被那红衣女子绑起来教训了一顿。
教训完，她对我说：“外面的世界最让人向往的不是吃喝玩乐，而是广阔的天空，无垠的原野，以及自由。”然后看了我一眼，叹气：“可惜，我们的小公主看到的一直都是四角天空、高墙砖瓦还有礼仪宗法，以后也难咯。”
后来回去到国师府为我准备的卧房，我还会为这样的话躲在被子里哭泣，为那永远够不到的广阔天空原野与自由。
现在……
哼，你说没有就没有，本公主现在不就是能去了。
想到这儿，我雄赳赳地昂起头，像只斗胜的公鸡，摩拳擦掌地迈开腿向国师府的大门外去。
然而，令人难过的是，我还没来得及走出正厅，就被人一把薅了回来。
“去哪儿？”国师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我费劲转头望去，国师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指了指大门，一脸无辜：“今天没事做，难道不能出去逛逛吗？”
国师扶额，有些无奈，他自然是听见了我那一番“十分有理”的谈话，他点了点头：“今天你确实不需要练功，但是你不能出去。”
我正要问为什么，忽然眼前白衣一闪，我已经被国师护在身后。
“国师大人，多年未见，你还是这么年轻啊！”
人未至声先到，粗犷的声音从前门传来。
我从国师背后悄悄探出头来，正要看看来人是谁，却被一股奇大无比的力量摁了回去。
“回去！不许探头！”国师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凝重。
我心中一颤，难道是国师在外面的仇人寻来了？
我安静地躲在国师身后，侧耳听着二人的交谈。
“师兄。”国师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倒是没有刚才那般的凝重了，但是也算不上有多好。
“既然你叫我一声师兄，想必你还是把自己当作云山弟子的……”粗犷的男声停顿了一下，“那自家师兄弟，就不跟你绕圈子了，师兄便开门见山的直说了……”
国师提前一步，阻断他的话：“师兄，你若是替师门来劝我回去的，就不必了。当年我离开师门时，便已在心中立誓，此生绝不再踏入修仙界一步！”
“唉，师弟，你何至于此啊！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参与当年事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就连师父也在三年后登仙而去了，你也该放下了。”说着说着，那人竟有些哽咽，“自那之后，师门人才凋敝，偌大的师门就只剩下我还在苦苦支撑着，师弟，如今我的寿元已是快到了，若再不闭关，冲击那个位置，只怕……”
“师兄！”国师上前一步，紧紧抓着那个男人的手臂，平常难有情绪波动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担心。
只是，国师似乎是忘记了，方才正倚在他背后的我，他一离开，我的支点不在，“扑通”一声，我摔了个狗啃泥。
我的牙，好痛！
本就不多的牙，这一摔只怕门牙也没了，本公主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在外人面前如此失礼。
现如今，
现如今……
我“哇”的一声大哭出来，豆大而滚烫的泪珠从脸上簌簌落下。
“这丫头……”那男人瞪圆了那双芝麻大小的眼睛，惊诧地看着大哭的我，然后又望了望无奈掩面的国师，随后视线在我们俩的脸上来回转动，最后对着国师说话的声音都因为过于震惊而声线颤抖：“你……当年……你，你和……”
“没有的事，你别瞎猜。”国师拧眉看着大哭不止的我，否认了那男人言语之间未尽的含义。
而我当时只顾着哭自己在失去了门牙之后，又要失去摇摇欲坠的公主形象，并未多注意他们二人之间的交流。或许那时我即便听到了也无心去细究，因为究也究不明白。只知吃喝玩乐的六岁稚童，哪里知道成年人的爱恨纠葛。
国师见我哭的愈发大声，上前几步，寒着脸，冲我冷声道：“不许哭！”
那是我自从到国师府以来，第一次见到国师的冷脸。我被他吓得立即收声，瘪着嘴，委屈的不是抽噎几声。
男人见我被国师的冷脸吓得眼泪包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的委屈样子，连忙把我从地下扶起来，用手仔仔细细的清理干净我身上的灰土。最后视线回到我的脸上，温暖的手掌抚掉我落在脸上的泪痕。
“摔疼了吧？告诉哥哥，哪里疼？”
他或许是怕吓到我吧，声音比方才与国师谈话时要轻柔些。
我这才透过朦胧的泪眼分辨清他的面容，宽鼻厚唇，芝麻大小的眼睛边上延伸出些许的细纹，浓眉呈一字，但是他脸型圆润，一笑脸上就出现一对儿梨涡，反倒使得原来不算好看的脸有了几分可爱。
只是他的话语与现实的不匹配，让我一时不知如何从善如流的叫出一声哥哥。
我摇了摇头，紧闭双唇，决不教他看见我的门牙掉了。
门牙没了，这对本公主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男人又问了我几句，见我死活不开口，有些头疼，起身问道：“师弟，这孩子是怎么回事，要不你看看？”
国师闻言皱眉，只是如往常一样扫视了我一下，我却感觉浑身上下都被看透了一样。
他将我从男人手中牵走，随后对男人说：“师兄，我府上空着的房间你挑一间先住着，等我处理完眼下这件麻烦事，我们在谈，如何？”
国师口中的“麻烦事”显然是指我这个掉了门牙的哭包公主。
男人看了我一眼，别无他法，只能暂时同意国师的要求，目送着国师牵着我消失在门口。
*
虽然我来到国师府已有月余，但每天除了前厅、书房、卧房、演武场，其他地方我并没有时间去探索。
被国师牵着手走在不知通往何处的长长的回廊上，因为内心的不安，我时不时的偷偷往他脸上瞄一眼，心里想着：国师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突然，我被牵着的手被他放开，他也停下脚步，转身，俯视着我。
我低头惴惴不安地想着，方才闯了祸也就罢了，怎么就能把鼻涕眼泪蹭到人家袍子上呢，国师一定知道了，他现在肯定生气呢。
“抬头。”
我听见国师辨不出喜怒的说话声，把头埋的更低了。
完了，被发现了，这下公主的脸面彻底没了。
“抬头，我不想说第三遍。”
生气的母后总是对犯了错的父皇说，再一再二不可再三。
我讯速地抬一下头，然后又迅速埋回去，完全不敢去看国师的脸。
眼前的白衣似乎动了一下，我意识到，国师可能要揍我了。
我抬头紧闭双眼，用着极快的语速以求他不会看出我说话漏风的门牙，为自己小声辩解：
“我不该在你师兄面前因为摔倒而大哭，丢了公主的形象，更不该把鼻涕眼泪全蹭到你身上，我知道我错了，你可以生气。但是……”
后面的话，我逐渐提高到我平常的音量：“不准骂我、更不准打我，我是公主！”
然后声音又低了下去，“大不了，你让你跟父王告状，找父王来打我好了。”
呜，我好丢脸。
我捂住自己的双眼，自己都看不下去自己这番胡搅蛮缠、不讲理的话了。
面前这个令人头疼的公主，国师叹了口气，收回僵滞在半空的右手。
本想摸摸她的头，安慰一下，现在倒是进退不得了。
我左等等右等等，没等到那举起的巴掌到来。于是，我把捂住双眼的手分开一条缝，想要看看是什么情况。
未料，却看见国师俯下身，揉了揉我的头，又重新牵起我的手，慢慢说道：
“第一，我不骂你，因为害你摔倒，是我的错。”
“第二。我不打你，因为你门牙都没了，一定很疼。”
“第三，我确实有点儿生气，因为教导了你一个月，还没教会你坚强。”
国师在开口的那瞬间就收回了之前自己心中准备放任自流的想法，因为这实在太不是东西了。
“你说的对，你是公主，那又如何呢，谁会因为公主哭了而觉得她不像公主呢。人都会有想要哭的时候，公主也是人啊，你才六岁，想哭的时候哭出来就好了。”
我紧了紧被他牵住的那只手，快走几步，紧紧地坠在他身后。
“那没有门牙的公主呢？”我抿着唇，紧张地问他。
他忽然又停了下来，指着我的嘴说：“没门牙的也是公主，更何况你的门牙不是还在吗？”
我隔着嘴唇仔细地摸了摸，最后惊喜的发现：门牙，它回来了！
“国师大人，你好厉害！”我欢呼着抛开一切烦恼，想要扑进国师的怀里蹭蹭。
大概国师是第一次面对这样沉重的热情，一下子被我撞倒在地。
而我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无措地小声道歉：“国师大人，对不起。”
国师摇着头说了句“没关系”，然后手撑着地站起来，抖掉袍子上的灰尘。
“不只是因为这个……”我怯生生地事先打量他，发现他并没有要生气的样子，才和盘托出我做的混账事，“我还把鼻涕眼泪偷偷蹭到你的袍子上了。”
国师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带着我在回廊里走着，顺便给我念叨了一遍规矩。
一大一小的身影走在长长的回廊里，不知何处吹来的风，敲响了廊下的风铃，谆谆地教导伴着风铃声，叮铃铃地伴随了我很多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公主的自我修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