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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西窝地 修文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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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顾清欢照例拿起了农具,他先是去了李叔家,跟他道过早安说明自己要去哪后才放心地出了门。繁重的思绪让他忽略了自己的头晕和难受。顾客越来越多,要种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光是面包树的种植面积就已经超过了十亩地。为此他这一路上都在思索招募工人的问题,而楚归寒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就变回了猫猫的样子,一直跟在顾清欢脚边形影不离。
没想到刚到就发现了异常:昨晚刚下过雨,本该无人来访的田间出现了许多脚印,从最外层的一棵面包树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垃圾堆后。树下有果实外壳的碎屑和明显是被打落的树叶枝干。顾清欢有些生气,他顺着脚印一路向西,弯弯绕绕走了二十多分钟,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棚户区。
尽管已经见过太多悲惨,可每一次见到这种场景,顾清欢都会觉得难以呼吸。
狭窄的道路勉强可以让两人并排走过,地上满是泥泞和垃圾,光着脚的孩子跑来跑去,而他们脚边就是各种形状的玻璃渣。说是棚户区,实际上只有五到六户人家,他们住的窝棚嵌在垃圾堆里,钢管铁棍是柱子,铁皮破布是墙壁,他们头顶就是小山一样的废弃物,各种危险物品由于巧合达成平衡,仿佛任何一点外力都会让它们坍塌。
顾清欢小心地走进了离他最近地一间屋子,房间长宽高均不足两米且不通电没有亮光,昏暗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缺了腿的桌子,床上躺着一个看起来年过四十女人,床边坐着一个不超过十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衣服上布满油污,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却很干净,一头黑发被扎成一个凌乱的马尾,此时她正拿着一个小勺给床上的女人喂吃的。
所谓吃的,就是从顾清欢的树上摘下的果实。
女孩很专心,没有发现身后的顾清欢,还是床上的女人问了一句她才反应过来:“小萱,来客人了吗?”
原来这女人是个盲人,还能感光的双眼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和外人的到来。
女孩应该认识顾清欢,因为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藏到了背后。她怯生生地绕开顾清欢站到门口喊哥哥。
“哥哥,家里来客人了!”
顾清欢向外看了一眼,远处的蓄水池边有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在洗衣服,听到女孩带着哭腔的喊声后立马放下衣服向她的方向赶来。
男孩只比女孩高了一个头,可在看到顾清欢后还是把妹妹和母亲护在了身后。
一场秋雨一场寒,不足十度的气温下男孩只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夹克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让人看得心疼。
“小明啊,是谁来了?”床上躺着的女人撑着手臂坐起,灰色的眼眸看向顾清欢的方向,她虽然虚弱,说出的话却坚定无比,好像随时能为自己的孩子跟顾清欢拼命。
两个孩子应该猜到了顾清欢的来意,支吾着不敢回答,顾清欢猜想这应该是个教导有方的母亲,否则她的两个孩子不会因为偷窃而如此难堪,而且在此之前顾清欢的地里并没有少过任何东西。
他脸上露出笑容,语气尽量柔和地代替两个孩子回答道:“是附近新搬来的住户,布鲁姆山上李叔的亲戚。”
女人想起来之前李安民来拜访时是说过有一个叫顾清欢的孩子,她放下心吐出一口气狠狠咳嗽起来,顾清欢赶忙扶她躺下,伸手摸到的薄被潮湿沉重,女人不觉,喘着气躺下后招呼顾清欢坐下又让小萱去给他倒水。
两人谈了很多,顾清欢了解到女人姓徐,两个孩子的父亲几年前就已经去世,女人之前在码头附近的加工厂上班,几个月前的一次事故让她失去了视力,工厂老板给了她一笔赔偿金后把她赶出了工厂,女人一病不起,现在家里的重担都落在了她十四岁的大儿子身上。
顾清欢还了解到周边剩下的几家住户跟女人家差不了多少,住在这的几十口人都是老弱病残,只有不到一半人还有劳动能力,这其中还包括像小明这样的孩子。他们都认识李叔,就连女人都不止一次地被李叔接济过。
顾清欢想到了李叔说过的一句话:
“都是苦命人,能帮一点就帮一点吧。”
他起身告辞,在门口看到了小明和小萱,两个孩子眼巴巴地朝里张望生怕母亲知道他们偷东西后生气。
顾清欢揉揉小明的头发:“知道错了?”
两个孩子拼命点头。
顾清欢蹲在两个孩子面前:“为什么要拿别人的东西?”
女孩向前一步站在男孩面前,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没,没有吃的了,萱萱很饿,妈妈也很难受,哥哥才会去拿大哥哥的东西的,哥哥说等他这两天挣到钱了就会把钱给大哥哥——”
萱萱哭得喘不上气,小明把她搂紧怀里,用冻得发紫的手背擦掉她脸上的鼻涕泪水,末了低头站在顾清欢面前隐忍地说:
“对不起,是我做错了,我今天上完工就会把钱给您。”
顾清欢没说话,小明的头压得更低了。
肩头传来一阵暖意,徐明惊讶地发现眼前的大哥哥把他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
“以后需要可以直接找我,你知道我住在哪。”顾清欢把衣服给他穿好,一个想法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于是他开口问:“我开了自己的店,现在需要学徒帮手,你和你妹妹愿意来吗?”
两个孩子同时抬头,眼中盛满了惊喜的星星。
顾清欢继续说道:“你们可以跟我学习怎么制作那些好吃的东西,也可以随时回来照顾妈妈,学费是给我帮忙,每天做的东西你们都可以带走一部分。愿意吗?”
两个孩子看着母亲所在的方向不知道怎么回答。
“晚点李爷爷会来跟你们妈妈说,如果她同意你们就跟李爷爷说,好吗?”
“好!”
这天上午顾清欢没有忙地里的活计,他径直回家找到了李叔。
李叔正在喂马喂鸡——顾清欢管他管得严,不让他再干那些伤身体的活。李叔闲下来以后就开始帮顾清欢照顾他的动物,最开始只是一匹马和一只过于炫彩的母鸡,后来又添了几只鸭子,大鹅和十几只小母鸡,顾清欢还特意种了一大片青草作为青饲料。
李叔乐呵呵地往地上撒着小麦,一抬头就看到了衣衫单薄的顾清欢。
“外套呢?怎么穿这么单?”一摸他的手,好家伙烫得惊人,连脸颊上也带着不正常的红晕,李安民惊道:“你干什么去了?”
顾清欢摇摇头没有回答李叔的问题转而跟他说起另一件事。
“叔你知道西窝地的那群人吗?我打算招他们当帮工,帮我照料地里的事,我按市价付工资给他们。还有徐婶家的那两个孩子,我想收他们当学徒,给他们找个学上。”
李安民拍拍顾清欢的肩膀拉着他进了屋,一边走一遍喃喃自语:“是不是发烧了,家里应该还有药......”
“叔——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唐总资助的店明天就要开业了,地里的活也渐渐多起来,虽说有你帮忙,我还需要更多帮手,他们住得近来往方便,等稳定后我会把附近的土地都整理了给他们安排一个稳妥的住所。叔,我需要你帮忙。我是晚辈,这件事由你去跟他们说更合适。”
李安民叹了一口气:“你有这个想法当然好,可那些人,包括我,说难听点,我们都是拖累,小欢,你的未来不在这,不在我们这些被社会抛弃的人身上,唐总愿意帮你,这很好,你应该跟他去布姆大陆去,那才有发展机会。”
“不是我不愿意帮你不愿意帮他们,雷特尔大陆几千年来都是这个样子,未来也会一直这样下去,这些人有活下去的办法,我信你能改变自己的现状,但我不能把你拴在这里。”
顾清欢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看着李安民,眼睛藏着连耄耋老者也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拖累,”顾清欢说,李安民忽然觉得顾清欢眼里有泪光,“是家,叔,是家。”是他兜兜转转寻找了一辈子的东西。
李安民到底无法拒绝这样一双眼。
“好,我去,我去跟他们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你给他们安排的活,我也要做,我这个老不死可不能让你白养。”
顾清华深吸一口气按下哭腔:“好。”
李叔端来温水和药:“是发烧了,把药吃了,回去睡一觉,我现在去西窝地。”
顾清欢像个小孩子一样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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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药后李叔坚持要亲自送顾清欢回家,顾清欢不肯,总共也就几十步的距离,他自认为还没虚弱到那个地步。
没想到刚站起来失重感就直直冲向了天灵盖,他不着痕迹地扶着桌子站稳,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门关上的一瞬楚归寒便接住了差点摔倒的顾清欢。
他伸手一碰,顾清欢的额头烫得像火炉。楚归寒暗自懊悔昨晚怎么没发现他已经病了,还让人吹了一路冷风。他把人打横抱起放在了卧室的床上,脱下顾清欢的衬衫要帮他换药。
最里层的纱布已经被暗红的血液浸湿,尽管已经第一时间处理过,伤口还是发炎了。
上辈子在战场上磨炼出的外科技巧在这时发挥了用处,楚归寒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有过上辈子,学过这些东西。
割除死肉清洗缝合伤口的手一刻不停,这双曾杀敌无数沾满鲜血的手此时正在颤抖,楚归寒没有麻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清欢咬紧嘴唇一声不吭,心里催促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好让他少些痛苦。
从某些方面来看,他们真的很像,打碎牙往肚子里吞的性格,即使扒皮抽筋,也绝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示一点弱。
楚归寒是因为多年来生死一线。
“那你呢,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