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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乖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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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北宸赶回长沙已是深夜,他着急地在医院里奔跑,输液区……输液区在哪里?!
第一医院很干净,许北宸的鼻腔里只留下消毒水的味道,拐了几个弯之后,终于找到了。
方梅陪在陈锦屏身边,正在抬头看吊瓶里的药水,也许母子间有心灵感应,她朝门口看过去,那个陌生的男人是她的儿子。
“北宸。”
她失神喊道。
许北宸抬脚走过来,汗水打湿了他身上的短袖,在冰冷的夜间输液室里,他的步伐有些踉跄。
“奶奶。”他没有理会方梅,直接走到陈锦屏身边,说话时语调有些颤抖,吐字都艰难,“……你,你怎么样?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不用担心。”陈锦屏看着他额前的碎发都汗湿掉,心里一阵刺痛,她抬起没扎针的手,轻轻地落在他的头顶。
像小时候哄他一样,轻轻抚了抚。
“奶奶没事的,就是老毛病犯了,明天依旧生龙活虎了!”
许北宸小心翼翼地拉下她的手,老人已经很瘦了,手背上斑痕点点,是老去的象征。还有白色医用胶带贴着,淤青已经泛到皮肤表层,看来是第一次扎针没成功,所以换手了。
他蹲在地上,酥麻已经爬上了腿部神经,许北宸握着陈锦屏的手,低头不敢看她。
许久之后,他才哑着嗓子说:“奶奶,我暑假就实习了,就有钱了……那时候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你不要去做事情了,我现在可以养活你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他甚至不敢面对。
羽翼还未丰满,哪能挡住生活的疾风骤雨?!
但是这番话足以让陈锦屏泪流满面,她将孙子拉起来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偏过身子露出和蔼的笑容,末了点点头,“好!奶奶知道你最有本事了。”
*
关于许文扬,消息还不够准确,警方目前只是怀疑。许北宸从警局里出来时,抬眼望了望天,这日头可真是刺眼啊!
“北宸,你爸爸他……他如果回来了,肯定还是要服刑的。”方梅的声音骤然出现。
许北宸转身,自嘲地笑了笑:“放心,你们已经离婚了。而且是你去申请的不是吗?”
“妈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许北宸突然吼出来,他的眼尾渐渐染上红色,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方梅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他一字一句的问她,“你既然决定离婚,为什么又来纠缠我和奶奶?!我们最艰难的时候为什么你不来?现在瞧着我马上出息了又跑过来?!妈!你放过我行不行?”
方梅低头,眼泪砸在水泥地上。
许北宸垂眸看了一眼,轻笑一声然后大步离去。
陈锦屏的身体很糟糕,年纪大了的人身体素质总会差一点,加上她常年劳心劳力,身体不堪,这次生病,几乎把她推向了鬼门关。
离开警局之后许北宸去了一趟菜市场,挑了一只老母鸡买回了家,小楼房虽然很破旧,但是属于他和奶奶的房间却很温馨。
下午这个时段没有人做饭,他将已经宰好的老母鸡放进砂锅里,再丢了一根人参进去。
人参……这还是苏潆亲自上门送过来的人参,煤气灶上的火光摇晃了一会儿,许北宸将砂锅放了上去。
他在裤子上随便抹了两下水渍,然后掏出手机……回家已经两天了,苏潆没有给他发过消息,算了,回北京之后就将一切都告诉她。
那天晚上他怎么会没有察觉她的情绪,她眼神里的好奇与关心,在他无可奉告之后的失落、无奈……
回去之后就都告诉她,现在他不在她身边,电话里说了也没有意思。
陈锦屏根本就不想住院,但是许北宸回来之后硬是摁着她体检,然后办理了住院手续,其实就是有点呼吸不畅罢了……能有什么大事?净乱花钱!
她坐在病床上,越想越气。
“奶奶。”
许北宸提着保温桶走进病房,眼角弯起对她展露笑容,“我给你买了老母鸡炖汤,你喝点。”
“哎呦呦!好端端的花什么钱?我吃什么老母鸡?”陈锦屏不满地看着许北宸,眼神里有心疼,“我老了牙口不好哪里啃得动鸡肉嘛!你就爱乱花钱,我不管!今天我要出院!”
“不行!”许北宸没由着她,他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开始盛汤,“医生说了你有好几项指标不合格,必须住院观察!还有肺部问题,你以后不能干重活不能剧烈运动!情绪不能过激!烧烤店的工作我帮你辞了……”
许北宸将碗端给她,认真地劝导,“奶奶,那个工作真的不行,你以前在超市扫扫地什么的我觉得都还好,但是烧烤店不行,总是夜里一两点下班,油烟熏的你呼吸不通畅……总之以后不要去工作了。”
“我想了想,实习还是在长沙吧,方便照顾你。”
陈锦屏一听这话,连汤都喝不下去了,她放下碗,直接拒绝,“不行!我不同意!你说了在北京实习又跑回来干什么?!北京机会多待遇好,干嘛跑回来,再说了你之前不都说好去照顾小乖乖吗?临时变卦担心乖乖不要你了!”
“那你跟我去北京,我去租房子。”许北宸的真正目的其实在这。
“不行不行!我不去!”陈锦屏哪里会同意,她直接摆手,“那里人生地不熟的,我不去,这边都是邻居朋友,有个帮衬。”
“那也可以,不过你不要再和她有联系了。”
这个她指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陈锦屏叹口气,瞧着是有些难受的,“北宸,她毕竟是你妈妈?”
“她早就把我丢下了,她那种人,怎么有资格当妈!奶奶,你不用劝我,她当年抛下我们自己改嫁,就是觉得我们是她的拖油瓶,现在来找我……不过是觉得我马上参加工作了,能赚钱了,她才找上门的!如果我没有这么好的成绩,你觉得她还会记得我们两个吗?!”
“你妈妈她……她是过惯了好日子,吃不了苦,你爸爸多宠她,宠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陈锦屏将空碗递给许北宸,她看着孙子的面庞,依稀想起了那个失踪数十年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
“一朝失势,她怎么过的惯苦日子……你爷爷也撒手人寰,我们两个在当年对她来说,就是累赘。”
小时候许北宸还不能够理解妈妈为什么不要他,但是长大后,懂得人情世故,他也就能够理解了。
但是理解不代表释怀。
更不能原谅。
*
六月初的时候下了一场雨,雨后的天气不是阴凉而是更加闷热,苏潆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她催促着司机:“叔叔,开快一点,我要来不及了!”
“这我也没办法呀!我已经上桥了,这堵车堵的狠啊!”
苏潆没再催促了,她靠在车窗上,想着爸爸妈妈在电话里给她说的事情——
“乖乖,有些事情,到了现在,爸爸妈妈必须得和你说了,北宸这次回家很匆忙,陈奶奶生病了,他还抽空来家里看望我和你妈妈。许家的事情很复杂,爸爸妈妈也不是很了解,他也一直没有告诉你,可能是觉得你还小,他并不想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也许是怕你受到伤害。
“北宸的爸爸是区长,十几年前犯了事被人爆出来后他就跑了,这十几年来警方一直在调查取证在寻找他的下落,但是都没有消息。前段时间有了一点点信息,他就立马赶了回来,当年的事情一直都在调查中,他爸爸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仇家可能会来报复,所以可能因为这方面的顾虑,他才一直不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你不要觉得不开心或者心里发堵。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衷,爸爸希望你能够理解这些事情。”
……
道路终于通畅了,苏潆看着一栋栋建筑物向后跑去,心情越发紧张起来,许北宸今天就要从长沙赶回来了,他们已经有十二天没有联系了。
最开始她很生气,不想联系他,后来是很心疼,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也许早就不疼了,那她还能再度揭开他的伤疤吗?
“小姑娘,到了。”
苏潆付钱下了车,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许北宸坐的那列高铁已经到站有三十分钟了,她来晚了。
大城市的火车站总是聚着许许多多的人,苏潆看着站内屏幕上的信息,又问了好几个人,得知的消息是那趟高铁的人早已出站。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束起的发丝垂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苏潆随便地将头发撸了上去,然后不再犹豫直接拨通了许北宸的电话。
拨号几乎过去了四十秒,一直没有人接,然后手机自动挂断,苏潆急得眼睛都红了,她吸吸鼻子,转身——
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乖乖。”
许北宸喊她的小名。
晚风穿过两人,不知道把谁的体香带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苏潆背心的汗水浸湿了衣衫,她撇撇嘴,很是委屈。
许北宸慌了:“我不是不接你电话,我看见你了就往你这边跑,没来得及……”
小姑娘朝他扑了过来,两人第一次抱得如此紧。
苏潆抬脚挂在了他的身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许北宸一手托着她,一手推着行李箱往前走。
“饿不饿,我们去吃点儿东西。”
“不要。”苏潆说完将人搂的更紧了。
许北宸失笑,轻叹道:“可是哥哥很饿,高铁上的饭哥哥吃不起,一直饿到现在。”
于是两人最后蹲在路边吃烤土豆。
许北宸见她神色有些难受,腿脚也有些打战,于是把行李箱打倒让苏潆坐上去。
吃完热乎乎的土豆之后,苏潆觉得天气更热了,她将绕在脖子上的发丝理到背后,因为有汗水,发丝都粘在了肌肤上,她没什么耐心,连着扯断了四根头发,差点给人疼哭。
“我给你扎。”许北宸的动作很轻柔,他细心地替她将长发理顺,然后开始给她编鱼骨辫。
他的手指总是会时不时碰上她的耳郭,苏潆心里一惊,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快。
原本四处飞舞的头发在许北宸手里变得很乖巧,两分钟不到,辫子就编好了,苏潆笑了笑,想转过身看他,但是后边的人却坐到了她身边,然后从背后抱住她。
微风徐徐而来,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苏潆被他圈住,一时间不敢乱动。
许北宸环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头,两人的脸颊贴在一起。
陈年旧事从许北宸口中说出。
当年的许文扬坐上了区长的位置,身居高官难免受不了诱惑,事情被爆出来的时候,他无话可说,并且连夜潜逃,抛下了妻儿和父母双亲。
许老爷子一生光明磊落,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居然是一个贪官败吏,但是证据确凿,当事人早已逃之夭夭,如若真的清白,为何又要逃跑?1
老爷子气病了,在许文扬失踪后的第二天,他气急攻心,抢救无效。曾经辉煌的区长一家,一朝一夕之间,便败落的不成样子。老爷子死了,陈锦屏也仿佛老了十岁,心力交瘁之际,儿媳妇方梅却在此时提出离婚。
说到方梅,许北宸将苏潆圈紧,小姑娘柔软的手掌心贴在了他的手背上,很暖很暖,他这才感受到一丝心安。
“爷爷的丧事还没办,她就吵着闹着要离婚,我听见她骂过最难听的话,见过她最铁石心肠的一面。家里的大别墅被法院封了,她过不惯苦日子,奶奶将自己的棺材本拿出来租了一间三室一厅的房子,她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就搬走了。”
“那唯一的一个晚上,她在家里大吵大闹,我当时九岁,躲在门缝里头看,她指着爷爷的骨灰盒痛骂,说许家没一个好东西,说她被爸爸害惨了。女人狠起心来也确实狠,她当时看我的眼神,似乎是厌恶极了,觉得我,我爸……耽误了她一辈子。我这么个小孩子,我奶奶一个有疾病的老人,对她来说就是两个拖油瓶,是她通往幸福道路上的绊脚石。”
“后来,我不知道关于她的任何消息,只记得高中时有一次放学回家,撞上了她,幸好,没让她看见我。她的身边跟着一个男人,手里还抱着一个婴儿。许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不是她的孩子,那个男人的妻子难产,给他留下了一个儿子,她……就做了那个小男孩的妈妈,和别人结了婚。她宁愿做别人的妈妈,也不愿意做我的妈妈。”
苏潆皱眉,心脏有些疼痛。
许北宸继续说:“再然后是我高考那年,她总算记起来我这个儿子要高考,然后我们在现在住的那栋破楼房里吵了一架,为什么吵架,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那次吵闹多多少少影响到了许北宸在考场上的发挥,原本是清北的苗子,却只能考个211。
“即便她这般狠心,我奶奶每年过节都会买什么燕窝奶粉一类的补品给她送过去,不过最后都是喂给了垃圾桶。”
苏潆记起来那年国庆节,那是他们真正开始有交集的时候,但是许北宸却承受着亲情带来的痛苦。
她想起那年国庆,想到在超市上班的陈奶奶,想到神色寂寥的许北宸……这么多年,日子应该很难熬吧。
“同在一座城市,不管怎么样总是会遇到,每次见面时,她对我总是没有好眼神。但是后来,那个男人在外边似乎有了女人,她天天跟那男的吵,最后终于到了离婚的地步,因为她在那个家里,无枝可栖。终归不是自己生的孩子,和她也不亲,离婚之后,她索要了一大笔赔偿费,那男人只求得身心轻松,也给了她。那时她才记起来有我这么个儿子。”
终于能够独立的儿子,马上就要有大出息的儿子,不再是当年那个拖油瓶了。
他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继续说:“老年人总是心软,又容易念旧情,我不在长沙的时候,她总是来找我奶奶,试图弥补我们的关系,渴望我能够给她养老送终。”
“可是我不是傻子,我……没有办法不去想那些事情,我不能够原谅她,而她,总是摆出一副可怜母亲的架子,试图绑架我……可是我不想,我不想被她绑架。”
“哥哥,你别说了。”苏潆转身,认真地对他说:“你没有错,大家都没有错,但是她不可以抛弃了你和奶奶之后还想再捡回来,你没有错。”
“过不了多长时间,我爸的事情应该就有眉目了,到时候,不知道她又会怎么闹……”
“怕什么!”苏潆笑眯眯地冲他笑,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保证,“有苏女王在,你怕什么?!”
眼前的小女孩依稀是当年那个模样,张牙舞爪,天不怕地不怕。许北宸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东西递给她——一串钥匙扣。
是她最喜欢的冰墩墩。
“送你的六一儿童节礼物,我的小朋友。”许北宸将钥匙扣穿到她手指上。
苏潆握着小小的熊猫墩墩,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主意,“哥哥,我还想去一个地方,现在就想!”
她说完就起身,“快点快点,我们赶紧去那个地方!”
许北宸将行李箱提起来放正,疑惑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过两天就是我的生日了,我要赶在十八岁最后的日子把事情做了!听说十八岁这个年龄是很灵验了!快点快点,我们赶紧去!”
*
苏潆着急要去的地方是北京城的一个网红打卡地,是一堵许愿墙。网红打卡地有很多人,许北宸推着行李箱勉勉强强能够跟上苏潆。
有很多人在这里写下愿望然后挂起来,许北宸把行李箱放在工作人员那里然后拉住去买许愿牌的苏潆,“你要许愿吗?”
“对呀!哥哥你要不要许一个愿望?”
他摇头,“我不相信这些东西,虚无缥缈……”
“停!不准再拿你的理性知识教训我了!”苏潆止住他即将涌出口的长篇大论,看着往墙上挂牌子的人,说:“我今天就是要许愿。”
“可是两天后才是你生日啊!今天是儿童节,你许什么愿望?”
“这个愿望就是要在十八岁的时候许啊!这样才灵验!”苏潆没什么耐心多做解释,“哎呀哥哥你哪来那么多问题!”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买许愿牌和笔。”
……
一顿操作之后,苏潆神秘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她蹦蹦跳跳地走到许北宸身边,眼神带着希冀的光明,她问许北宸,“你想看我的愿望吗?”
【愿我十八所爱,是我八十所伴——苏潆】
他看着红色许愿牌上的黑色字迹,良久都没有移开眼神。
游客已经不多了,眼下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确实是彼此的陪伴,未来也一定是。
许北宸放下牌子,轻微的碰撞声响起,他伸长手臂揽过苏潆的腰,低头吻了下来。
唇齿相依,呼吸陡然变得沉重,他含着她的下唇,转身将人抵在那一墙的许愿牌上。
苏潆闭眼,享受着他深情的吻。他很温柔,下一秒又表现出急切,死死地纠缠着她,仿佛这样才算是不分离。
白色T恤已经遮不住她的腰肢,莹白的肌肤在夜里似乎微闪着光芒,许北宸疯狂的动作几乎让苏潆招架不住,直到带子被扯掉,束缚脱落之时她才着急起来。
这可是在外面呀!
大庭广众之下……
苏潆握住他粗大的手腕,着急的“嗯嗯”了两下,许北宸这才收手,他的手停留在苏潆的衣摆里面整理了一番,这才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