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汪小叶子

56、乖乖

　　干净的医用镊子夹出破碎的玻璃渣，然后将它重重地扔进托盘里，碰撞声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医生夹出了嵌在许北宸柔软掌心里最大的一块玻璃渣，混着红色的血液，然后在托盘里翻滚了一圈。

　　苏潆呆呆地看着那一大块深色的酒瓶碎片，吓得不敢说话，眼泪就这么无声的滚落下来。

　　“手！别乱动……”医生皱眉，想要按住许北宸往回收的手。
　　“让她出去，不要在这里看着我。”许北宸意指苏潆，他平淡地低头看着鲜血淋漓的双手，眉头却轻轻锁起，“乖乖，你出去，在外面等我。”

　　他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像是夜风吹到了尽头一般，再无生机与力度。

　　苏潆立马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出去，许北宸劝她不动，也不肯继续治疗，两人僵持不下，医生坐在一旁都有些无奈。恰好在此时，有人推门而入打破了僵持的场面。

　　许北宸看着走到他身旁的刘馨予，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是他这如释重负的模样落在苏潆眼里却别有一番滋味。刘馨予气场强大，她走到许北宸身边，看着那医用托盘里的几片玻璃渣子，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伤口怎么还没有处理好？”刘馨予看着室内三人，突然把矛头指向苏潆，“乖乖，都这么晚了你说说你跑外边喝什么酒？这下出事了……”

　　“好了，你别说她了。”许北宸看着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苏潆，神色也有些复杂，他并不想让苏潆看见他处理伤口，因为……真的很瘆人。
　　“小孩子嘛，平常爱玩一点也没什么。”许北宸朝刘馨予使了一个眼神，“你带乖乖出去吧，别让她看见我处理伤口。”

　　“不要！我不要！”苏潆跑到许北宸身边，语无伦次地开口，“我……我就想待在这里，北宸哥你不要让我出去……”

　　“乖乖，你听话一点。”刘馨予也知道许北宸的用意，无非就是怕吓着苏潆罢了，果然喜欢一个人从细节里就能看出来，只是……她还是有些不甘心罢了，“你现在待在这里，北宸是无法好好地接受治疗的，所以你出去等我们好不好？”

　　苏潆泪眼朦胧地看着刘馨予，忽然又把目光转向许北宸，但是她却没有瞧见他那双熟悉的桃花眼。许北宸背过身子，并不愿意看她。

　　“姐，你们处理好了没？”刘馨可也从外边走了进来，她看见苏潆下巴处挂着一滴晶莹的泪水，要落不落，十分可怜，“乖乖？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刘馨可连忙走到她身边，执起她的双手仔仔细细地瞧了半天，紧张地问：“你是不是受伤了？哪里不舒服？赶紧让医生看看！”

　　她话语刚落，许北宸就紧张的朝苏潆看了过来，刘馨予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再看向苏潆，她哭得梨花带雨，脸上有脏污，身上也有污渍甚至还有血迹……她是个多么调皮的小孩。刘馨予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许北宸这么执着于苏潆，为什么？

　　“没有……我没有受伤……”苏潆哭着摇头，眼泪飞溅，她哽咽着，却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被保护的很好，没有一处受到伤害，可是……看着那医用托盘里的碎片和血迹，她宁愿受伤的那个人是自己。

　　心间似有蚂蚁在啃噬，密密麻麻的刺痛传来，苏潆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仍是执着地杵在原地不肯离开。

　　“那没什么事我就去看看林易了……”刘馨可解释着说：“他的脸和手臂也划伤了，我去看看他。”
　　说完她又轻轻地拍了拍苏潆的手背，安慰道：“别哭了乖乖，现在没事了。我还得和你们说，潇潇和桂子珏已经找酒店住下了，你们别担心了，他俩倒是没什么大事，我们先顾好自己。”
　　说完她和刘馨予打了招呼就出去了，苏潆却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走。

　　“乖乖，你先出去。”许北宸拖着沉重的嗓音开口，似乎没有了耐心，他在命令苏潆离开。
　　刘馨予也走过来拉住苏潆，准备将她带到门外，嘴里还一个劲地说：“哥哥是怕你看了害怕，你们小孩不是最怕这些血淋淋的东西吗？你先出去好不好？你出去了哥哥才好治疗。”

　　苏潆就这么被她推出去了，刘馨予拉上房间门，转头看见许北宸面无表情地对着手上的伤口。清洗伤口的液体淋到那破碎的口子上，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
　　果然啊！果然是怕吓到苏潆，所以才让她出去，不让她看见这血肉模糊的一面。

　　苏潆一个人站在病房外边，眼泪不断地滚落，她抽抽搭搭地哭泣着，独自伤心。

　　“乖乖！”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急切又迅速，傅西故的嗓音已经有些嘶哑，他停在苏潆身边抬手就将人拥进了自己怀里。
　　桂子珏给他打电话时他只零散地听见了电话那头的厮打与谩骂声，没有听见苏潆的声音，他心里慌乱如麻，什么都不想就赶紧跑出学校。

　　“没事吧？”傅西故听到她低低的抽泣声，连忙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好了好了，不哭了……”

　　但是苏潆却未曾停止哭泣，她扑在傅西故怀里一直抽泣，且越哭越狠。傅西故觉得不对劲，连忙轻轻拉开两人的距离，他上下扫视了苏潆一圈，然后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脸上的污渍。

　　“哪里受伤了？这血……是怎么回事？”傅西故皱着眉头看着那几处血渍，虽然在苏潆脸上，但是他并没有看到伤口。
　　苏潆摇摇头，又低头哭起来了，她垂着脑袋，像做错事情的小孩一样，不能为自己做错的事情负责而伤心地哭泣着。
　　“我……我没事，但是……但是……”苏潆抬头，看着傅西故，哽咽着说道：“但是北宸哥受伤了，呜呜呜……他受伤了……”

　　“傅西故……”苏潆扑进他怀里，第一次主动地抱了他，她像是寻求安慰一般，又像是在解救自己，她问傅西故：“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呜呜呜……可是他的手受伤了，两只手都扎了玻璃………”

　　“好……好，乖乖不哭了，没事的，他不会有事的。”傅西故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现在都在医院里了，他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两间急诊室的门同时打开，四个人都同时看见了相拥的两人，刘馨可面无表情，但是却轻轻地抓紧了手中的病历本。

　　许北宸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苏潆第一次哭成那番模样，那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去年在酒店里的那一晚，她只是隐忍地哭泣着，并不曾像此时此刻一样，如此得伤心害怕。
　　果真还是一个小孩子。

　　刘馨予倒是不怎么关注这两人，她的眼神还是落在了许北宸的两只手掌上，隔着厚厚的纱布，她根本看不清那两只手原本的模样。
　　她的心里忽然多了一丝对苏潆的厌恶，其实从知道许北宸心里喜欢的那个人是苏潆的时候，她就再也不能像对待妹妹一样去对她了！因为她们是情敌。
　　而现在，她终于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看她不爽了。

　　林易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臂，耳边尽是苏潆的哭声，虽然……让人感觉有点烦闷，但是可以忍受。毕竟，不管怎么样，哪个女孩遇上这种事能不害怕的？！
　　那瞿鑫诚确实不是个东西！

　　*
　　深夜的酒店里，黄雨潇一个人坐在床头发呆，她的心里十分酸涩，这件事情说起来都怪她。如果不是她执意要去后爵唱歌，那么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
　　她从来没有见过苏潆哭成那副样子，只是事情已经发生，而且已经错过，她再如何，也是挽救不回来的。

　　“潇潇，别想那么多了。”桂子珏看着她坐在床头发呆，忍不住走过去将人抱进怀里，春日夜晚渐渐寒凉，他摸着她的一双手只感觉如坠冰窖。

　　“我……对不起，我对不起乖乖，对不起北宸哥……”黄雨潇抬头看着桂子珏，眼泪快速落下，她哭喊着说：“我对不起你，我不能那么怀疑你，我也不应该这么去骂余美，呜呜呜呜………”
　　“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桂子珏安抚地拍拍她的脊背，然后语气又变得吊儿郎当起来，“话说潇潇你这是太过于在乎我的表现，我其实乐的开心呢！”

　　女孩还在哭泣，声音又不敢放大，只能压抑地抽噎。
　　桂子珏虽然觉得被女朋友这么在意很开心，但是看到她哭得这么惨也很心疼，毕竟……她这是太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或者残忍地说，黄雨潇其实不相信他，不相信他的忠诚，所以才会有危机感，才会过于在乎，而因此伤害到他人。

　　“潇潇……”桂子珏吻走她的泪水，咸津津的让他也跟着难受起来，他几乎是没有任何办法了，轻轻叹气问她，“我该怎么办啊？我的潇潇要怎么样才能不哭呢？”
　　“唉……”桂子珏动作很轻，大拇指指腹滑过她的脸蛋，依旧是肉肉的，但是却是楚楚可怜。
　　他低头吻在她的脖颈处，低低呢喃，“我爱你，很多年了。”

　　黄雨潇身体一震，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是天翻地覆，她被桂子珏压着，被他狠狠地堵着嘴唇亲吻。

　　“唔！”

　　“潇潇，你愿意吗？”桂子珏眼神有些不安，他握着方形盒子的手指节都泛着白。
　　他在紧张。
　　只要潇潇不愿意，他就算是爆炸了也会停下来。

　　“你……刚刚是不是说你很爱我？”
　　桂子珏没做他想，直接点头。
　　黄雨潇抬手搂住他，似乎是在回答他的话，“嗯，我也很爱你。”

　　那个盒子终究是被打开了，黄雨潇心里却又像是浸满了甜蜜一般，甜滋滋的。
　　属于两人美好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
　　时间接近凌晨两点，他们找到了合适的酒店住下，傅西故接过前台服务员递过来的黑卡，然后面无表情的将它放进钱包里。
　　短信几乎是立刻就发送到了傅正廷的手机上，处于晚间歇息状态的傅正廷自然不会收看短信。但是傅西故也明白明日早晨傅正廷看到这条短信之时会给他说什么，但是他顾不了了！

　　“乖乖，这是你的房卡。”出了电梯之后，傅西故将套房的卡放进苏潆的手心，他看着那白色毛衣的衣领处，全是红酒弥漫开来的模样，“去洗洗休息吧。”

　　苏潆不为所动，她上前一步，和傅西故拉开了距离，却离许北宸更近一步了。她小心翼翼地抬手，轻轻地捏住许北宸的卫衣衣摆，苏潆力度很大，指甲盖都泛着白色。

　　但是她的声音细小如蚊，“……哥哥，我可不可以……和你住一起……”
　　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苏潆却又说话了，“你的手……不能沾水的。”

　　她没有等到许北宸的回答，因为刘馨予拒绝了她，“乖乖，你怎么照顾北宸啊？你连自己都顾不好。”刘馨予轻轻拉开她拽住许北宸衣角的那只手，笑着说：“听话，你也不是小孩了对不对？不要再给哥哥姐姐添麻烦了，你看可可，她和林易早就把自己安顿好了，现在估计就能睡下了，潇潇和桂子珏也是……你再看看你，我们三还在陪着你，现在也还没睡，北宸还受伤了。”

　　苏潆被傅西故带着进了豪华套房，然而还不等傅西故把房门带上，她却突然跑了出去。
　　走了两步到了许北宸和刘馨予的套房里，苏潆推开即将关门的刘馨予，跑到许北宸身边。

　　她固执的不肯走，想着抱住许北宸的手臂撒撒娇，但是……那层层缠绕的纱布，刺眼的白色晃痛了她的眼睛。
　　泪水再一次滑落，苏潆哽咽着祈求许北宸，“北宸哥，你就让我待在这里好不好？我……我………”

　　“乖乖，你听话一点，你今晚就和西故住一间……”

　　“让她待在这儿吧。”许北宸看着苏潆的泪水，心头难忍的是剧烈的疼痛，他却不能抬手给她擦掉眼泪。

　　最后是刘馨予再去开了一个标间，而傅西故为了苏潆而订的那件套房，终究只有他一个人空对着冷清的房屋入眠。

　　“哥哥……闭眼。”苏潆拧干了毛巾，准备替许北宸擦擦脸，见他阖上眼眸，苏潆才小心翼翼地将毛巾覆上去。

　　温热的毛巾掠过他的额角，眼睫，双颊……许北宸第一次觉得毛巾是如此柔软，在他仍细细品味着毛巾的柔软的时候，苏潆却把毛巾拿开了。她轻轻地开口说：“好了，北宸哥你去睡觉吧，这里我来收拾就好。”

　　“还没洗完。”
　　许北宸站在洗手池旁边，一步都没有迈出去，他垂眸看着苏潆，桃花眼深处竟慢慢绽出一抹玩味。

　　苏潆没有明白他的话，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她结结巴巴地问：“哪……哪里没洗完？就是擦擦脸啊然后睡觉啦！”
　　“哥哥有洁癖，得擦干净身子才睡得着，不然……会很不舒服的。”

　　“……”苏潆有些迟疑的抬头，见许北宸神色不容置喙，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懊恼地问：“就……就不能忍忍，就这一次……”

　　“嗯？你说什么？”
　　“你就不能忍忍？”

　　“那不行，我忍不了……”许北宸轻叹了一下，无奈地摇摇头，“算了，我还是叫刘馨予过来……”
　　“不行！”苏潆拦住他的去向，他居然想叫予姐过来帮她擦洗身子！这人怎么这么……

　　“不让她过来？那你是不想让我睡觉了呗！”许北宸懒洋洋地靠在池子旁，他瞧见苏潆纠结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刚刚拧干的毛巾再度被扔进水池子里，苏潆拧掉多余的水份，深吸一口气掀开了许北宸的衣摆，然后伸进去胡乱地给他擦拭了一番。
　　这几分钟算是她有史以来度过的最难熬的几分钟，她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就好像是……静止了一般。

　　“后腰……”许北宸低头，轻轻拉住苏潆的手臂，在她耳畔轻声说道：“后腰处还没擦呢，乖乖……”

　　因着他受伤的手碰到了自己，苏潆也不敢反抗，于是两人的距离不知不觉地拉近了，温热的气息除去淡淡的血腥味，再一次重新带上了独属于许北宸的清香。苏潆骤然偏过头抬起脑袋，嘴唇从他的下巴处擦过……

　　“往上一点……”
　　“嗯，乖乖做的不错……”

　　折腾了小半夜，苏潆也十分疲倦，她洗完澡裹了睡袍出来，许北宸已经在套房里的卧室中睡下。
　　室内的灯尽数灭了，四周皆是一片漆黑，苏潆的呼吸突然加重了，她环住身子，无力地蹲下去。

　　前几个小时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再度袭击了她的记忆，苏潆想到那粗鲁的手掌，想到那冰冷的酒杯、粘腻的酒水……
　　她突然起身跑进了许北宸的卧室里，男孩躺在床上并没有睡着，见苏潆突然跑了进来，他有些不解。

　　苏潆却没有扶起许北宸，而是抬起膝盖轻轻地趴到他的床沿旁，有些紧张地询问：“哥哥……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