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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莽撞 横冲直撞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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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悠悠喜欢连书舟。
非常喜欢。
高中时升旗仪式,她个子矮,站在第一排,百无聊赖地低头防晒。连书舟发表完国旗下讲话要回他的班级队列,恰好从她前面走过。
怎么会有人能把小白鞋穿得这么干净。
她不经意地抬头,他不经意地侧头。
他们对视了一眼。
孙悠悠满脑子都在尖叫: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连书舟被她盯得有些尴尬,礼貌地抬了一下嘴角,走了。
她这个人,也不算面瘫,就是有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俗称死鱼眼,加上常常神游天外,在外貌上看着就有些呆。
心跳已经超速了,看着还是面无表情,也不脸红,被这样盯着确实很有压迫力。
之后就是长达两年多的奋起直追,她终于考上了连书舟学长所在的学校,就读一样的医学系。
这段时光里她除了读书就是练眼神,按六小龄童说的法子,还有网上各种好像科学又好像不科学的办法做眼珠子健操。每天坚持吃钙片做拉伸,把自己养得白白净净,高高瘦瘦。
等到了高三人心浮动的时候,好多男生都留意到了她,街坊邻居也感叹:悠悠现在好水灵啊!
摆脱了死鱼眼的孙悠悠坐在大学礼堂里,手指捏着自己的裙边,给自己加油。觉得医学系新生里自己最好看,一定能追上连书舟。
“下面有请医学院代表,连书舟同学,为我们的新生介绍一下他的学习经验。”
孙悠悠猛地抬头,他还是这么优秀!好有压力呀,这一定有很多女生喜欢他吧,这可怎么追呀!
她呆住了。
没有经历过的人可能不能明白这种恐慌。
就是突然不喜欢一个人了。
对非常非常喜欢的东西,突然失去了兴趣的那一瞬间。
好像某一条神经突然断掉。
又或者身体不再分泌某种荷尔蒙。
孙悠悠不再喜欢连书舟了。
随着这个认知,她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都崩塌了。
崩得像连书舟一样。
他,居然,在短短两年内,长残了。
也没有多丑,就是胖了,走形了。
太惨了。
这还不如让她表白被拒。
孙悠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啊,原来我是一条颜狗。
一条颜狗……
狗……
她觉得自己非常可耻。
喜欢了一个人两年多,就因为他身材走形了,就不喜欢他了吗?
太肤浅了吧!
她有点烦躁地抠自己中指上的茧,这是她努力的证据,是她两年多的心意,是她唯一外露在表面的情思。
要放弃吗?
终止于此?
就因为连书舟长胖了?
她产生了对自己的厌恶,她怎么可以这样。
“同学,麻烦让一让,我想到里面去。”
孙悠悠抬起头,有个穿宽松绸质白衬衣的少年站在昏暗的观众席里,舞台上的光不强烈,柔柔地照在他脸上,衬得他眼深鼻挺,下颚线分明,也衬得他那双还带着高中生活力的眼睛越发明亮。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指了指她里侧的空位。
这才是她幻想中的,连书舟该有的模样。
孙悠悠站起来,男生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上移,像是有些惊讶这个看起来娇小的女生原来有这么高。这身高差刚好可以亲在她额头上。
折叠椅收起,她往凹陷处退了一步,让出通路给这个迟到的同学。他走过。她一手把折叠椅按下来,一手抚过裙摆坐下,是练了无数次的优雅大方。
连书舟会愿意为了她减肥吗?
他的骨相摆在那里,只要瘦下来肯定就恢复当年模样了。
胖了正好,走形了正好,这样就没有人追他了,等她追上了再让他减肥就行。
对!
只要让他减肥不就好了嘛!
我不是颜狗!我对连书舟的感情是真挚的!我只是,突然受到了冲击。
孙悠悠恢复了精神。
南洱觉得这个眼睛灵动的女生有点可爱。
“同学,你也是医学系的吗?”
“嗯。”
“我迟到了,前面都讲了些什么啊?”
“我没听。”
南洱觉得这女生有点难追。
“我叫南洱,你叫什么名字?”
“孙悠悠。”
“是哪个悠?”
孙悠悠终于分神察觉到这男生的意图。
她看到了他的手臂,九月份还不冷,他穿的短袖。
“你是一直都这么瘦吗?”
南洱动了动手腕,让自己的小臂肌肉线条更明显。
“不是,我以前可胖了,”南洱把短袖拉起来秀了秀肱二头肌,“是健身瘦下来的哦。”
孙悠悠眼睛亮起来。
“真的吗?你以前有多胖?有没有他那么胖?”她指了指舞台上的连书舟。
“那倒没有。”
南洱不是很明白她的兴奋点是怎么回事,但能搭上话而且还是他熟悉的健身话题,就先顺着往下聊。
孙悠悠甚至想做笔记。
“你也喜欢健身啊,我们加个微信吧?”
“微信”关键字触碰了她的神经,她迟钝地想起这男生好像对她有意思来着。
完蛋。
如何礼貌地拒绝别人加微信的请求?
这时舞台上的演讲结束了,大家都在鼓掌,她松了口气。
连书舟看起来很兴奋,和各个方向挥手打招呼。
胖一点挺好,喜庆。
孙悠悠开始强行扭转自己的喜好,给他开了一层又一层滤镜。
连书舟鞠了个躬。
“啪!”
是孙悠悠右手打到自己额头上的声音。
他,他的头顶……有些稀疏。
怎么办?
“我不是一个肤浅的人。”
她很小声地念了一句。
希望连书舟会愿意为了她去植发。
她捂住脸。
这段感情还应该坚持下去吗?
要散场了,南洱拉住她。
“悠悠,加个微信吧。晚上还有迎新会,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孙悠悠的视线从自己被拉住的手肘移到南洱的脸上。
这个男生才刚大一,已经比其他人更懂得管理身材,能够坚持健身,而且很明显地知道自己外貌优势在哪,用一双闪亮的眼睛和盈满少年气的笑容充满攻击性地强势入侵。
她交出了微信。
像埋葬了一颗啪叽摔死的少女心,从此就只是一个渣女了。
好难过。
原来我真的是一条肤浅的颜狗。
南洱说是晚上一起去迎新会,却一直跟在她身边。
他们去食堂吃饭,他说自己迟到了还没来得及充值饭卡,借了她的,十八元的饭菜,他在微信上还了二十元。
吃完要走了,他要帮忙收拾餐盘,孙悠悠不肯给,他就说“饭卡之恩,无以为报”,少年气的外形,耍宝也不显油腻。但孙悠悠不喜欢这样,还是自己收拾了餐盘。
他送孙悠悠回女生宿舍,约定了一起出发去迎新会的时间。
他提前了十五分钟到她宿舍楼下,一路说笑逗她开心。
孙悠悠深刻思考,自己也许并不是颜狗。
因为南洱是她喜欢的外形,是她幻想中的连书舟,可他这三个小时的操作带给她的只有压力,并没有心动。
好吧,他站着不动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有过心动的。
减肥、植发。
孙悠悠把自己的少女心挖了出来。
南洱却拉着她去参加了一个和师兄师姐的交流会,席间有酒。
她开始慌了。
今天真的太惨了。
突然发现暗恋对象长残了,突然发现自己是颜狗,突然就被刚认识的男生拉去喝酒。
好惨呐。
她坐立难安。
南洱让她加入游戏,有什么要喝酒的惩罚他会帮忙,不会让她喝酒的。
孙悠悠在晚饭期间才刚感受到两元钱所能产生的道德绑架压力,怎么肯让他继续绑架自己。
她提出身体不舒服要离场。有师兄开始拿“不给面子”说事,南洱也跟着说只是普通聚会而已,不想喝酒可以不喝。
还没经历过社会的孙悠悠不是很能忍受这样的事,她冷脸甩手就要离开,辅导员却在这时也进了房间。
有老师在场,等于,安全无恙。
孙悠悠是这么觉得的,她悻悻然坐下了。
闹了这么一出,师兄师姐就开始有意无意折腾她,她玩游戏老输,喝了好几杯啤酒。
在此之前她从未喝过酒,也就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喝醉后话很多的类型。
真心话大冒险的酒瓶子转到她。
有人问:“你现在单身吗?”
半醉的孙悠悠嘴一扁,有泪花冒出来。
“我今天……失恋了!”
“谁啊,南洱你呀?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让我们悠悠大美女失恋啊!”
“不是这个伪少年!”
她哭得稀里哗啦,也不管场上突然尴尬的沉静,“是连书舟……”
她以为大家的沉默是不知道连书舟是谁,还在醉酒的昏沉中补了一句,“就是今天在礼堂演讲的那个。”
“我喜欢他两年多了!可是我今天突然发现我喜欢的原来只是他的脸……他长胖了!胖了好多!他愿不愿意为我减肥啊……”
她抽噎了好几声。
“他头顶还有点稀,也不是特别稀,就是……他愿不愿意去植发啊?”
她左手背右手背轮流擦自己的眼睛,哭得难过死了。
“可是他看起来好开心啊,站在舞台上好自信啊,他一点都不为自己胖难过,我凭什么逼他去减肥……他秃就秃嘛,现在好多人剃光头啊……可是我不喜欢啊!”
她踩着椅子缩起来。
好在她晚饭后担心迎新时会有集体活动穿裙子不方便,特意换了条裤子,不然这会儿就要走光了。
她捂着脸埋在膝盖上哭。
“原来我喜欢的只是他的脸……我怎么会……我喜欢他两年多了,我努力考上他在的大学,我,原来我喜欢的只是他的脸……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这样?我好坏啊!”
太尴尬了。
孙悠悠又醉又哭,自己不觉得,但在场其他人都特别尴尬。
有爱搞事情的,悄悄拿出手机想拍下她的失态。
一件外套蒙到她头上,她哭得鼻子堵住了,觉得氧气有点不够用,挣扎着要钻出来呼吸,却被什么人抱了起来。
她是双脚踩在椅子上缩起来的姿势,倒是方便了被公主抱。
“嗯?”
孙悠悠晕乎乎的继续挣扎。
“你谁?你不要碰我!”
等出了包厢,那人一只手握在她肩膀处,微微挪出来一点帮她把外套拉了下来。
她仰头猛吸一大口新鲜空气。
是不认识的人,没见过的脸。
孙悠悠的醉意被吓走了,“你放开我!你不要碰我!”
那人放下她,握紧她的手腕拖着她走。
孙悠悠快吓死了。
这间饭店分男女厕,但洗手台是公用的。
那人把她拉到洗手台前,说:“洗个脸清醒一下。”
孙悠悠在镜子里看到疯婆子一样的自己,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搞成这个样子了,抽抽噎噎地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还擤了鼻涕。
“谢谢。”
由于南洱在礼堂后的一系列操作让她倍感压力,她又还没交到朋友没有人能和她在迎新会上互相帮忙看包,所以她只拿挂绳系了手机挂在脖子上,这会倒不必再回包间去拿东西。
她翻开微信,停住了,问那个男生。
“学长,你有南洱的手机号吗?”
男生看她一眼,调出了通讯录给她看。
孙悠悠照着手机号找到了南洱的支付宝号,确认实名认证没有错了,给他支付宝转了两元钱,想想这顿酒的费用,又转了两百,支付宝转账不能拒收,不用再跟他在微信上拉扯。
班级总会有群聊的,同学又怎么样。
孙悠悠今天心情不好,就乐意任性,她把南洱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
男生在旁边看着她全套操作,笑了出来。
“谢谢学长,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先走了。”
“孙悠悠。”
她转头。
“你真的喜欢连书舟吗?”
她不说话。
“你喜欢他,怎么会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她扭头就走,不需要给这些人解释。
一张校园卡拦在她眼前,姓名那栏写着:连书舟。
“你喜欢的是这个连书舟吗?”
孙悠悠惊呆了。
她绕着男生走到他左侧,从他的左后方看他。
是那张“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连书舟觉得荒唐。
“你就因为我的侧脸,喜欢了我两年多?还为我考到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还愿意接受我胖,接受我秃顶?”
孙悠悠无地自容。
“我不要喜欢你了。”
她又想哭了,“喜欢你好难过啊。”
连书舟摇摇头。
“怎么会呢,你之前喜欢的又不是我。等你喜欢上真正的我,就不会难过了。”
她懵了。
“南洱是我们项目组导师南教授的孩子,很早就跟我们混熟了。今天他咋咋呼呼地在群上说遇到了真爱,要带来给我们认识,所以才有人瞎起哄。以后不会了。”
她继续懵。
连书舟看着她这表情皱了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拇指和食指往下压了压她的眼皮,让她恢复了死鱼眼。
“真的是你。”
他笑起来。
“当时就觉得你有点呆,怎么还是这么傻,以后可要学聪明点才好。”
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风度,蕴藏在一副干净又精致的躯体之内,在一个对视之间让她怦然心动。
“连书舟,”她颤抖,“我喜欢你。”
“嗯。”他笑,比她镇定多了,“我也有点喜欢你。”
“但是我们还不熟,我们得慢慢来。”
“嗯!”
孙悠悠再次喜欢上连书舟。
非常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