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楚老爷 ...


  •   这一年的气候十分异常,雨从三月一直下到九月,从惊蛰一直下到白露。

      大河里的水翻成巨浪,溢出河道和堤坝,从姑妄山到皇城脚下,千里一片茫茫。

      皇帝派了很多人去赈灾,但灾民还是蝗蚁一样涌入北方,治水不利的大臣被处死,人头一串串挂在城头,和被拒在城外无法进入的灾民互相瞪望,天空一片赤红。

      浓雾大半年都没有散,泡在积水中的植物根系一段段腐烂,各种尸体蒸腾出五颜六 _色的瘴气。

      皇城青黑色的砖墙高入云端,巨大的包铜木门和护城河,把重重瘴雾隔在外面。寂静的雨夜里皇城安稳矗立,缠绵的笙歌自青砖瓦缝中飘荡出来,灾民的尸体从城下垒上城头,每个人在死前都试图攀入这座安逸的城池。

      不准开城门,不准进城。

      一个月前小皇子出城时染上瘟疫,回来后很快病死,皇帝和后妃们惊恐万端,从此皇城高门紧锁,哪怕激起天怒人怨,也不再放一个人进入。

      只是这重重高门挡得住凡人,却挡不住另一些东西。

      天下将乱,生出这样异乎寻常的征兆,皇城龙气虚弱,再也镇不住三山五岳的妖孽。

      厚重的雨水滋养着城里奇花异树,各色繁花盛放出冲天妖气。大大小小的巷陌街头,忽然多出无数美貌的少年少女,他们手撑轻薄的纸伞,眼底浮起暧昧的笑意,每一个眼神交错,都仿佛在传递着一些莫可名状的心领意会。

      呵,你也来了。

      他们无声地互相招呼,行止间又有些匆匆,衣袂如流水拂过浓雾,伞柄上指尖泛起桃花般的色泽,被胭脂洇过一样的的唇,微笑时雪白的牙齿,一切一切,都仿佛在迎接一场盛宴开启。

      一 楚老爷

      楚老爷是第一个死的,死状非常难看,难看到楚公子去报官时都极不情愿。

      衙门里的差人带着仵作到现场,只看了一眼就退出门开始呕吐,一直吐到胆汁出来,楚公子脸色铁青站在一旁。

      楚老爷死的地方是楚家大院的后园,由于天气异常,雨水丰沛至极,后园里的花直到深秋都没有要谢的迹象。除了应时的菊花丹桂,牡丹也在开,大朵的花浓金深碧,血艳的红,都是不同寻常的颜色,浓重的花香呛进喉咙,却遮不住楼台深处衰败的霉气。

      “凶手刀上功夫很好,刀刀见骨却没有一处断开,最后全都翻了上来,四肢被打断,捆成一朵十字花的形状,内脏不见了,头放在腹腔里,床下几个酒坛子里都是血,凶手走的很从容,还换了身衣裳。”

      小捕快说的十分详细,甚至绘声绘色。

      “我知道了,”戚少商忍着恶心点头,“先记下来,最近手头没有空。”

      小捕快抬头,露出牙齿道,“头儿,我记得上次檀楼里死的那个姑娘……”

      戚少商在他头上点了点,“管好你的嘴,我们是吃官饭的人。”

      小捕快嗤嗤地笑,变成只大鸟飞出去,“莫道世上无黑白,恶人自有恶人磨。”

      戚少商一把拽住他尾羽,“慢着,去查查看最近有什么凶物进了城,老子的地盘,来了好歹要打个招呼。”

      大鸟伸出爪子在他臂上蹬了一下,展翅飞走,“西城门有酒有酒,有个人你一定有兴趣。”

      停云蔼蔼,时雨蒙蒙。

      有酒有酒,闲饮东窗。

      戚少商穿着一身黑色嵌金线的官服,脚上踏着木屐,青石板被雨水冲洗的很干净,油纸伞在风里微微晃动。

      酒楼的围栏都漆成深红,飞檐上铺着碧绿的琉璃瓦,整栋小楼只有酒旗是活的,雨水中被浸出一种花开般的错觉。戚少商站在楼下看见了那个人,他坐在窗边也正看下来,眼睛望着他,长长的衣袖低垂,“听说你是这里的头?”

      “新来的?”戚少商仰头看着他,顿时对这个新人有了兴趣,有一点倨傲,有一点孤高,看起来好像是个老江湖,其实什么都不懂,大概出山不超过一个月,还嫩。

      “他们说进城都要来见你,凭什么?”

      他的声音也跟他的人一样,冷漠里带着傲气,戚少商微微笑着看他,“不凭什么,这是规矩。”

      “哼,”他眉梢轻轻一挑,“规矩也是人定的。”

      戚少商嘴角弯了弯,望着他的眼神便带了更深的笑意,“不巧,这规矩正是在下定的。”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深色琉璃般的眼珠闪过刀一样的光芒,“我要是不守这规矩呢?”

      戚少商道,“不守也没关系,以前也有过很多这样的人,不过他们都死了,你要是不怕死,那就试试。”

      他手掌忽然在窗上一拍,转瞬落了下来,姿势很漂亮,看得出身体柔韧。

      戚少商望着他,“嗯?”

      他倨傲地站在他面前,“我叫顾惜朝。”

      戚少商哦了一声,“好名字,进城几天了?”

      顾惜朝道,“两天。”

      戚少商笑了,“不错,很守规矩。”

      顾惜朝脸上浮起薄怒,“我来不是要守你的规矩!”

      “你来是想推翻我的规矩,”戚少商把手往前伸了伸,替他遮住雨,“不妨试试。”

      他看起来似乎很真诚,顾惜朝怔了一怔,“去哪里打?”

      戚少商忍不住笑,错开脸在他耳边,低低地道,“傻孩子,这里怎么能打架,这是人的地方,还是皇城,打架会坏了规矩……大家的规矩,你不知道么?”

      他俊秀的脸上红了红,他才刚刚出山,并不知道这些规矩,就连进城要来见这个人,也是刚刚听一只鸟说起。

      “你想要胜过我,有很多别的法子,不需要动手,”戚少商撑着伞往前走,给他解释这个五色斑斓的世界,“我们在这里求生,首先便不能惊扰了人,不然大家都没有活路,那就是你的死期。”

      “但是我看见……”顾惜朝眼中现出怀疑的神气,“有人并没有守这个规矩。”

      “她杀了人。”

      戚少商停住看着他,“还记得她的样子?”

      顾惜朝点头,戚少商握起他的手,“带我去找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