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画（重生）》星河坠梦

1、第一章 回府

　　季冬时节，浮云惨淡。

　　覃妈妈疾行在鹅子地上，寒风擦过颊面凛冽入耳。
　　有脸面的妈妈鞋柔履软，鹅卵石的形状便清晰的由脚底传至颅顶，连着痛意也一并传了上来。

　　算上后山园林，整个涫府占地近二百亩，府中由青石、缸片铺就的软锦万字、金钱海棠式的砖路百十来条。

　　宫中贵使突然来访，若是走这种大路，就赶不及接大姑娘回府。

　　覃妈妈叹口气，似是想把痛意吹出去。身后的凌香听见了，低声问：“若是等下见到姑娘，妈妈可想好怎么说？这样久才将姑娘接回来，等下天使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我哪里就没想了？可夫人那脾性你我都清楚，”覃妈妈复又叹气，加快步子：“等见到姑娘再说吧，若她肯抬手，于谁面上都好看。”

　　凌香没说话，默默跟上去，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行至大门。
　　出了门，远远看见一辆翠幄青轴车在霜轻云淡中急急驶来，待到停住，早有侍立的婆子上前掀开车帘。

　　覃妈妈忙迎上去，伸手要扶，却不料扶了个空——
　　车厢里的人自己拎起裙摆，下了马车。

　　“……没想到是妈妈亲迎！”跳下来的立冬一面转头似刚看到覃妈妈做恍然状，一面递手上去，道:“姑娘慢点。”

　　覃妈妈不露声色收回手，看向从马车上下来的少女，动容道：“……一别五年，姑娘回来了！”方欲福身行礼时，早被来人一把拦住，温笑道:“一别五年，妈妈竟是同我生分了？”

　　“哎，姑娘受苦了，”覃妈妈低头假作拭泪，偷偷抬眼打量着眼前之人:来人豆蔻之年，脸衬朝霞，腮凝瑞雪，纵使穿着不出挑的秧色裙袄，毫无饰物，往那一立，仪静休闲，柔婉绰约，说不出的莹莹如娇。

　　正是涫家嫡长女涫月艺。

　　她唇边挂着柔婉的笑，抬眼看着鎏金匾额。
　　牌匾上“涫府”二字熠熠生辉，映照着底下十几号穿红着绿的丫头婆子，端的是花团锦簇。

　　“先给姑娘道喜了！宫里贵使传旨，快别傻站着了，随老奴去接旨吧！”覃妈妈亲热的迎着她往府邸走去。

　　被她虚挽着，涫月艺不动声色的挣脱开，笑问：“不知喜从何来？”说着，苦恼的抿嘴，羞赫道：“妈妈也知道，我一去庙里便是五年，不知礼数，不识人情，兀兀说贵使传旨，我实在是惶恐……”

　　覃妈妈心头微跳，斟酌着言语：“姑娘莫要妄自菲薄，按说早该接姑娘回来，只是连日来夫人身上不好，病的厉害才耽搁了，”话锋一转，笑道：“要不说姑娘是有福之人，今日甫一回来便有大喜。”

　　涫月艺叹道：“我是有错之人，谈什么早该晚该的，就是心里记挂老爷夫人。如今能回来已是万幸，我只想在二位长辈面前多尽孝道，”说着便低头抹泪：“妈妈不知道，去了那劳什子地方才知道亲人有多好，以前竟都是我错了！”

　　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千言万语为萧清婉开脱的话哏在覃妈妈喉头，可她闭口不提被怠慢之事，覃妈妈只能干巴巴安慰着，“姑娘莫伤心……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听着覃妈妈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涫月艺掩在帕下的唇边溢起冷笑。

　　看来这府里众人从未想过她会回来吧？

　　也是，杀人放火不可饶恕，自己能回来是个奇迹。

　　压下心头快要跳出来的讽刺，涫月艺问：“夫人病了？唉，都是我的不是，倒累的夫人病中还要为我操劳。”语气殷切，全然不似作假。

　　“谁说不是呢！”见她接腔，覃妈妈忙劝着：“姑娘不怨夫人就好，若等下贵使喜交际，姑娘可要心里有数。关起门来，夫人才和姑娘是一家的，没得让外人看出什么歪七扭八的门道来，白污了老爷清誉。”

　　涫月艺拭干不存在的泪，点头道：“妈妈放心，我都省得的。”

　　似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覃妈妈笑的脸上横纹骤生：“姑娘确是大了，既如此，那便随我去梳洗一番，不好叫贵使久等。”

　　众人忙抬脚往里走。绕过影壁，进了垂花门，穿过弯折逶迤的曲廊，就到了一处院落。
　　甫进屋，便有五六个丫鬟涌上来给二人换衣饰。

　　涫月艺被换上一件浅金撒花缎面出风毛对襟短袄，内衬纯白交领长袄，下搭米黄折枝花卉刺绣马面裙，戴一金银杏耳坠，梳了个垂桂髻，簪一朵小凤钗并两朵秋葵色簪花。簪花的花骨朵下垂着两溜称净的珍珠。

　　珍珠温润，愈发显得她鸦发如堆——真真是照水芙蓉，临波菡萏矣。

　　覃妈妈拿了件金底五彩印花缎面出风毛斗篷给她围上，心下暗赞：这才是大家贵女——人靠衣装马靠鞍，果然不假。

　　收拾妥当，几人便出了门，绕过抄手游廊，便到了待客前厅。

　　走进去，果见两个穿着宫衣的内监坐在桌前，脸上似有不耐之色。
　　萧清婉正一边吩咐下人续茶，一边歉声连连：“小女少不知事，还请各位担待一二。”

　　刚抬眼，就见覃妈妈带着涫月艺进门来。待看清涫月艺衣着打扮后，惊讶、嫉妒、厌恶瞬间闪过萧清婉的眸子。略定了定，方笑着迎上来，语气亲昵：“你这孩子，真叫人好等！”

　　“见过夫人，”涫月艺忙敛裙规矩行礼，接着，似是怕责骂般低下头，局促不安的绞着手指，“夫人厚爱，这些裙子首饰都是极好的，只是……这裙衫似有些大了，才刚过来时踩到好几下，夫人不会怪我吧？”

　　萧清婉一口气梗在喉头。这死丫头何时学的这一招？！

　　“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呢？想必是是针线上的人目中无主，怠慢了你，”萧清婉慈爱的牵过她的手，面含薄愠，对覃妈妈道:“去，把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八子狠狠的罚！”

　　覃妈妈应下，转身离去。萧清婉长舒口气，扬起笑脸，对两位内监道：“还望公公帮着遮掩遮掩，都是我治家不严，惹人笑话。”又将涫月艺推至人前：“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先来见过公公。”

　　涫月艺口中称是，深深福了个礼，脆生生道：“见过大人。”

　　其中较年长的内监姓刘，一时没忍住，笑道：“姑娘折煞咱家了，跟夫人一道唤公公即可，这要让涫首辅知道了，咱家岂不没脸？”

　　谁知涫月艺抬头看看他，又看看萧清婉，仗着自己年少不知事，只换了称谓叫“老爷”，再不肯改口了。

　　刘内监喜得忙捧起明黄圣旨，笑道：:“姑娘快跪下接旨吧——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首席大学士、户部尚书涫贺德之女涫月艺，聪慧敏捷，端庄淑睿，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着即册封为宜阳县主，钦此！”

　　拉长的钦此念完，涫月艺以手叩头，道:“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清婉怎么也没想到，这竟是册封涫月艺为县主的圣旨。“姑娘大了，越发出息了！去庙里反省都能挣个县主回来，你爹爹知道还不定怎么高兴呢！”她笑看着涫月艺，眼中暗波涌动。

　　“夫人此言差矣，”刘内监将圣旨恭谨端正的交到涫月艺手上，笑道:“这可与年岁无关，圣上赏的乃是姑娘聪敏有勇，足智多谋，协太子殿下破获僧兵一案，保卫了京畿安全。”说着看向萧清婉，赞道:“说起来，这都是夫人教女有方。”

　　萧清婉听在心里不是滋味极了，谁不知道涫月艺已有五年不在她身边，遑论教导，这刘公公惯会挤兑人。因笑道:“公公贵人多事，我就不耽搁公公时间了，”又唤凌香道：“凌香，好生送公公出去。”

　　凌香走上前，递上个荷包，躬身请刘内监先行。

　　“夫人客气，”刘内监摆手让身后的小太监上前接过，笑道:“那咱家就不叨扰了。”说完，笑呵呵的走了。

　　目送几人离去，萧清婉似笑非笑的看着涫月艺，道：“姑娘大了，越性有自己的主见了，我是管不了了，请县主自便吧！”说完，一甩袖子自回主院。

　　覃妈妈未敢离远，见此般急忙赶过来，笑道:“恭喜姑娘，姑娘如今是县主了。”又见涫月艺望向萧清婉离去的方向出神，叹道：“姑娘别往心里去……夫人一早就吩咐下面人把栖月阁拾掇出来了，我带姑娘去看看罢？”

　　“那就劳烦妈妈了，”涫月艺垂下眸子，掩盖住所有情绪。

　　栖月阁坐落于涫府东北角，是一个独立院落。东边一大一小书房宾主相从，北边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后面一排后罩屋并三间库房，南边有一汪清泉，一丛山石，一片竹林，一方半亭。

　　院里早已站着七八个穿茄花长袄，竹绿百褶裙，罩淡紫短比甲的丫头，见几人进来皆是请安蹲福。

　　涫月艺冷眼打量了一番，轻声问:“这院里原先的那些丫头婆子们呢？”

　　“她几个素来不尽心，非但不规劝姑娘，还挑唆姑娘不学好，夫人已将她们发落了。”覃妈妈扶涫月艺进屋，劝道：“新给姑娘重新挑的皆是模样性情一等一的好。姑娘别多虑，好好歇息是正理。”

　　自涫月艺去往东岳庙后，萧清婉就将这院子里的人发往庄上了，若不是立冬死命要跟去，如今也就一并在庄子里了。

　　说完，覃妈妈便唤几人进来。呼啦啦，登时花红柳绿。

　　“都来给姑娘请安，”覃妈妈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涫月艺的神色。

　　“见过姑娘，给姑娘请安。”几人说完，便躬身垂目，屏气敛息。

　　“起来吧，”见涫月艺神色如常，覃妈妈呼口气，笑道：“那姑娘就先歇着，奴婢回去了。”

　　“立冬，好生送妈妈出去，”顿了顿，涫月艺看几人一眼，道：“按说你们第一天到，我身为主子，多少得说句话，可我今日十分疲乏，你们先出去吧，我想歇歇。”

　　“那奴婢服侍姑娘更衣……”一丫鬟跃跃道，却被进来的立冬扫个横眉，“听不见吗？姑娘让你出去！”

　　那丫鬟撇撇嘴，随众人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