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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在人群中闪闪发光 日记,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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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后的第二天往往是最冻的时候,凌晨五点,街上的人寥寥无几。
天还泛着青黑,只可以看到一些铲雪车和环卫工人在清扫积雪,马路上隔一会的就有几辆汽车开过。
街道两旁的一些早餐铺子也都陆续开了门忙活了起来。
苏易卿抱着一个纸箱略显突兀地走在街上,寒风刺骨地吹在他的脸上、身上,还有那早已冻得发紫的双手。
不过他貌似没有任何知觉,只是面如死灰的一个劲儿地在街上走着,已经不知走了多久。
兜里的手机不知道响了多少个未接,大多都是宋绵绵打过来的。
路过一个包子店时他驻足停到门口,店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年纪看上去已经六十多头发花白了一多半的老人,默默地在店里一个人打扫卫生。
老人察觉到了站在门口的人,嗓音有些嘶哑:“包子还没好,正在蒸呢。”
苏易卿走进店里环视着四周,店里还是老样子,不过重新翻修了一下,崭新的白墙和摆放着四张新桌,还是和以前一样。
“王叔,不认识我了?”
苏易卿坐到椅子上,将纸箱轻放到了桌子上一眼盯着忙碌的王叔。
王叔停下动作转身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人,表情有些疑惑:“你是?”
苏易卿站起来走到王叔面前,身体半蹲着一只手平放的碰了碰王叔的胸口。
“我是小卿啊,王叔。”
王叔用力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有一些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后退了几步摇了摇手:“我不认识你,不认识。”
苏易卿直起身子叹了口气:“王叔,怎么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这时门外跑进来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王叔身旁,一脸担忧:“爸,你怎么又来这儿了?”转头又看了一眼苏易卿,“不好意思啊,这个店已经不开了。”
“那……”苏易卿有点诧异地看了看周围。
“是这样,这个店在前几年重新装修了一下,前几年我爸还可以继续开这个包子店。”女人侧过身子轻轻拍了一下王叔的肩膀,“可就在这几年,我爸突然被查出得了阿尔兹海默症,没办法,这个店也就关门了,但很奇怪的是我爸有时候又可以记得这个店,可他现在连我都不认识了,连医生也解释不出来为什么。”
女人说完后无奈地笑了笑,慢慢扶着王叔坐在了椅子上。
苏易卿听完心里也是感触良多,没想到原来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王叔面前蹲下来握着他的手,下巴微微颤抖,眼底闪着泪光:“没关系,我想王叔有时候来这里也不一定是件坏事,只要他开心就好。”
说完苏易卿慢慢起身抱起了桌上的纸箱离开了店里。
这时天已经大亮,但看着还是雾蒙蒙的样子让人非常难受。
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变得多了起来,都开始了新一天的奔波劳碌。
苏易卿在经过湖心公园的时候走了进去,他坐到长椅上,目光落到了前方已经被冻得非常结实的湖面上。
一到冬天,湖心公园的湖面就成了天然的滑冰场,大人小孩都会在上面打滑溜,非常热闹。
他看着那些在冰面上嬉戏玩耍的大人和小孩,脑海里突然联想到了林慕森,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冰面上走不动道的身影。
“哎呀,易卿,我,我真的不行,我,啊……”
林慕森还没说完就被摔得滑倒在冰面上,他揉了揉已经被摔红的膝盖,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摔倒了。
“慕森,你就应该多在冰面上走走,摔着摔着就会滑冰了。
苏易卿一脸轻松地在冰上来回地滑溜,脚底抹油一般地滑在了林慕森背后,弯着身子将头凑到他的肩膀上,用力地捏了捏林慕森那冻得发红的耳垂。
“嘶,疼。”
林慕森疼的倒抽了一口气,转身避开了苏易卿的捉弄,踉踉跄跄的站起来往长椅的方向走去。
那个背影小心翼翼歪歪扭扭的生怕再摔倒,又滑稽却又难忘。
苏易卿看得有些入神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不过随后又失落地垂下了双眼。
冰面上林慕森的身影慢慢消失,只看到一个小孩摔在冰面上,久久坐在冰面上不起来。
原来刚刚只是自己的幻觉。
此时冰面上那个摔倒的男孩痛得坐在冰上大哭,然后被父母一把抱起来离开了冰面。
他收回了目光看着怀里的纸箱,又想起了昨晚商裕明说的一番话。
“这个箱子里放的是林慕森的日记还有他的一些物件,他曾经写了很多信不过都已经被他撕毁了,就剩下这个日记本还完好无损。”
苏易卿打开后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关于他的一些物件和一本非常厚的日记本,还有一张高三毕业的合照极其显眼地摆在最上面。
照片上的林慕森站在苏易卿背后,不过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摄像头,而是看着前面的苏易卿。
在他的眼神里,苏易卿看到了一丝遗憾和不甘。
苏易卿看着这些胸口莫名觉得很痛,就好像有人重重的朝他的胸口打了几拳。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心上烦躁的不知道如何面对。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把那个日记本拿了出来,然后将纸箱合上放到了一旁看了起来。
日记本看起来被商裕明保护得很好。
苏易卿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日记本封面上的昙花图案,这和之前林慕森给自己写的那封信上的图案一样,只是现在已经模糊的快看不清了。
他弯着腰将日记本凑近了几分,手指略微颤抖地翻开了第一页。
日记是从2007年3月18号开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不过看着有几分像他自己的笔迹。
这应该是林慕森在十五岁的时候才开始写的日记。
苏易卿顺着文字慢慢往下看,心揪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那封信,才得知原来他们第一次认识并不是在高二的时候。
早在五岁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认识了,只是自己曾在七岁时生了场大病早已忘了儿时的一些事情,当然也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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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2007年3月18号,初三开学的第一天,也是在初中的最后一年……
苏易卿看到这儿,他的思绪随着日记的内容突然想起日记里写的那一天正是浅江初中开学的日子。
那个时候他已经在读初三了,当时代表学生在台上讲话,结果因为低血糖直接倒在台上。
当时他还觉得非常丢脸,不愿意去回想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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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大家安静一下,今天是浅江初三学生的开学学生动员大会,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台子上正在讲话的就是浅江的校长袁元,同学们私底下都叫他老废,谁让他每次开会都开那么久,还说那么多的废话。
老废已经在台上讲了快一个钟头,坐在后边的老师们也都满脸大汗地在憋着等他讲完,心里也是不敢怒也不敢言。
初三(9)班的林慕森身体摇摇晃晃地站在倒数第二排,身上汗流浃背的不停地在咽口水,脸色有些发白,但一直在强忍没有打报告。
最后一排的商裕明悄悄向前挪了一小步,用手戳了戳林慕森的后背,小声问:“你没事吧?”
“嗯?我,我还好,没事…….”
林慕森声音非常虚弱,他侧着身子转头看了一眼商裕明又转了回去。
商裕明有些担心,又问:“你确定?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林慕森强忍的点了点头一眼盯着台上。
商裕明无奈地又退回到自己的位置看着台上讲话,但还是时不时地观察着林慕森的反应。
其实林慕森心里一直在期待着最后一个环节,就是学生代表讲话,他一定要撑到最后。
“好了,那接下来有请我们的学生代表苏易卿上台讲话,大家鼓掌欢迎。”说完老废就退到了台下。
这时台下缓缓走上来一个人影站到了台上,轻轻拍了拍话筒,帅气且自信。
“大家好,我是初三(1)班的学生苏易卿。”
台下响起阵阵掌声。
林慕森终于看到了苏易卿的身影,眼底闪过了一丝兴奋。
“今天是我们初三学生开学的第一天,初三,意味着我们要面临中考,中考与高考一样重要,我们应该根据自己的学习能力才能得到我们相应的回报……”
“所以,所以我们在,在最后一个学期应该……”
话未说完苏易卿就两眼一黑的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底下瞬间一片哗然。
“快,快把他抬到医务室。”
一个男老师急忙叫来两个学生把昏迷的苏易卿抬去了医务室。
学生动员大会最后只能草草结束,各个班的学生都一溜烟地散开。
一眨眼的工夫操场上就没有什么人了。
动员大会一结束林慕森就瘫软地坐在操场上,他已经顾不上地上脏不脏了。
商裕明蹲到他旁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我带你去医务室,来。”
不等林慕森反应,商裕明就把他扶起来背到后背,直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哎,别,裕明,我可以自己,自己走。”
林慕森被他这个举动弄得很不自在,想跳下来但是被商裕明的手臂牢牢固住不能动弹。
“好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能走,我也不至于背你了,乖,别说话了。”
商裕明有些漫不经心,一只手捏了捏林慕森的大腿,语气里有一些调侃。
一路上周围的同学都一脸八卦地看着他们,商裕明倒是一点都不在意。他对于这些流言和看法从来都没有放到过心上。
等商裕明把林慕森背到医务室之后,才发现林慕森已经昏迷不醒了。
怪不得一路上再没听到他出声。
“没事,挂一瓶葡萄糖就好了,不久之前抬进来一个学生也是低血糖,你们平时也要多注意饮食,记得要吃早餐,平时口袋里可以放几颗糖防止低血糖。”
医生嘱咐完就给林慕森吊了瓶盐水离开了病房。
商裕明寸步不离地盯着躺在病床上的林慕森,一只手轻轻握住林慕森的手,小声嘟囔了一句:“你真是为了坚持看他连身体也不顾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自己可以听见。
说完转身把身后的隔帘轻轻拉开了一点,看到了旁边病床上躺着的苏易卿,正挂着吊瓶,看起来情况有些严重。
随着上课铃声响起,商裕明不得不先离开这里回到教室,临走的时候回头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未醒的林慕森。
商裕明离开之后,林慕森过了很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醒来,他闭着眼挣扎了好久,眯着眼左右看了看,慢慢抬起右手,看了看针头,呼吸也粗重起来。
“好,好难受。”
软糯地声音在病房里响起。
这时他又注意到右边隔帘后露出来的半张病床,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那伸向被子外的一只脚。
是他?
林慕森瞬间精神起来,不顾身体的难受,挣扎地慢慢起身坐在病床上,一只手撑在床边站了起来。
身体虚弱地让他无法直起腰,他弯着腰呼吸开始加重,额头又蒙出了些许细汗,嘴唇干裂地不停在咽着口水,恶心一阵又一阵犯到喉咙上,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
不过幸好他都忍住了。
他慢慢强忍身体的难受,转过身将隔帘轻轻拉开,看到了昏迷的苏易卿。
苏易卿虽然未醒,但脸色肉眼可见得很差。
这一幕看得让林慕森着实有些心疼,虽然他自己的身体也极度不舒服。
林慕森轻轻地挪到床边生怕打扰到他,眼神里充满担忧。
他瘦了。
之前都只是在很远处看他,现在突然离这么近,倒是让林慕森的心里莫名很紧张。
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这时苏易卿的眼皮动了动,意识到他像是要醒来,林慕森赶紧退回到自己的床上,迅速拉回了隔帘。
林慕森坐在床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刚刚又用力过猛使他的头又开始晕乎乎的,赶紧躺到了床上,转过身体盖好被子将脸藏了起来。
门口这时进来一个医生,经过林慕森的时候看了看他的吊瓶,然后又拉开了隔帘走到了苏易卿的床边。
苏易卿察觉到旁边的动静缓缓睁眼,声音非常虚弱:“医生?”
“你盐水吊完了,我现在给你把针拔了。”正说着开始给苏易卿拔针,“哦,对了,你家人现在在门外等你,你到时候直接回家,你家人说已经请过假了。”
医生给苏易卿拔完针之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离开了病房。
窗外的暖阳透过窗子照进病房里,苏易卿坐在床上愣了一愣。
他低头盯着左手上的针眼,自顾自地说了三个字:真丢脸。”然后站起来离开了病房。
在经过林慕森床边的时候余光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就走出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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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经过我旁边的时候,我真的好紧张,身子都止不住地发抖,不过他没有察觉。
这一天应该是我最开心的一天,因为,我可以近距离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虽然他不知道,但是没关系。
他觉得今天在同学面前摔倒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可是我却觉得,这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不管其他同学如何看他,在我心里,他永远都很出色,他在人群里一直都在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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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易卿看完这一篇日记心情一直没有恢复平静,他的手指死死的抓着日记本,看着那一个又一个文字,每一个文字都像是一把利剑刺进了他的心头,痛到让他无法忍受。
这时天空又下起了雪,漫天飞雪静静的落到了大地的每一处角落。
一片雪花刚好落在了日记本上,不一会就化成了水珠。
苏易卿的眼眶逐渐发红,他抬头望着天空,心头渐渐弥漫起一股苦涩。
“啊——”
他不顾周围人的眼光,站起来跑到湖面跟前,目光落向远方,声嘶力竭地呐喊。
“啊——林慕森,林慕森,林慕森……”
苏易卿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每一遍都带着无尽的自责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