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水长东》墨夏

113、番外二 千载如昨朝

　　沈祁至今还很清晰地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褚贻潇时的情景，那时他们都是十一岁。
　　那年年景十分不好，开春时节泰山附近发生了一次地震，百姓死伤近千人，民间更是传出了“泰山移，东宫易”的童谣。新皇登基不过一年，因为年纪小，还没有亲政，也没有皇子，于是民间的各类传说纷纷出笼，说这童谣预示着皇帝应该退位并传大位于太后嫡出的静懿王。盛夏之日，黄河改道，致使两岸数县百姓流离失所，千里之地一片哀鸿。夏末，辽东靖梁王以及滇南景陵王便挑起了叛乱，由于朝中顾命大臣之间互相猜忌制约，导致朝廷军队在对付叛军的前期征战中一败涂地，皇室自顾不暇，不得不出京避难，一时之间局势大乱，各州郡百姓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间。
　　沈祁自幼拜入寻梅谷门下，是掌门卫温的关门弟子，他的几位年龄较大的师兄都已出师，且在武林中小有名气。卫温十分喜爱这位小弟子，时时亲自带着他行走江湖，正逢此民不聊生的乱世，卫温心中忧虑，索性带着沈祁远远离开与世隔绝的寻梅谷，在全国各州郡行些侠义之举。
　　叛乱爆发之后，卫温带着沈祁往西南方而去，秋末之时，到了黔中。听闻皇室为了避难正向蜀中迁徙，许多百姓或是有报国平乱志向的仁人志士也都纷纷随之迁往蜀中。黔西与蜀地相连，故而这时也集聚了大批流民。
　　卫温与沈祁入夜时分抵达一座城镇，这座黔西与蜀地交界处的小城镇还未见中原大地的烽烟，显得十分祥和，街市上的酒肆食铺也都照常营业着，只是遍地可见逃难的人群，许多人找不到住所，便只好歇息在街角，已经是夜深了，街上却喧哗如白昼。
　　因为忙着赶路错过了膳宿，师徒两人这时都觉得饿了，看看街角处正有一个小贩推着一辆独轮车出来沿街叫卖，小车上铺着麻布，放着热气腾腾的烧饼。沈祁闻到烧饼传来的香味，精神一振，立即走了过去准备买上几个。
　　沈祁挑了三个有芝麻的烧饼，那小贩看了一眼，说道：“三个芝麻烧饼，三十文铜钱。”沈祁一听差点没跳起来：“什么？！一个烧饼卖十文，你还不如去街上打劫呢！”那小贩斜眼瞟过来，见沈祁不过是个小小少年，便冷笑道：“如今天下大乱，你知道现今的粮价么？我卖十文一个饼又有如何，你爱买不买，别挡着我生意。”
　　沈祁正欲反唇相讥，忽然听一个声音道：“老板，这饼多少钱一个？”沈祁回过头去看，见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男孩正站在烧饼摊之前，那男孩身边还跟着一个没有胡子的男人，看来像是他的家奴。那男孩身上穿着的衣饰倒是颇为华贵，只是满面风尘，神色惊惶，连声音也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觉得冷。
　　小贩仍然是那副声调：“十文一个，少一分也不卖。”那男孩听了也不讨价还价，便从身边摸出一个物件来，说道：“老板，我想要几个烧饼，可是身边没有钱，你看用这个可以抵押吗？”那没有胡子的男人低声说了句：“主子，这怎么使得！”被那男孩瞪了一眼，便只好闭嘴了。沈祁探头一看，只见那男孩掌心里摊着一个小小的玉佩，看色泽幽深碧绿，倒像是上好的蓝田玉料。
　　那小贩并不识货，皱了皱眉道：“这是什么东西，黑黢黢乌涂涂的，什么破玩意儿。”那男孩神情间颇为急切：“这可是宫……我家里传下来的东西，挺值钱呢！”小贩鄙夷道：“拿走拿走，谁知道你这是哪儿来的东西，莫不是偷来的吧。”没有胡子的男人厉声喝道：“你居然污蔑我家主子，你好大胆！”
　　那男孩向他摆了摆手，那男人只得退后一步，看来这位主子年龄虽小，他却是非常尊重的。沈祁见这对主仆的窘迫样子，于心不忍，便道：“你要买几个饼？我帮你付了钱便是，这家伙没眼力见，别跟他一般见识。”当下便将一锭碎银子拍在那小贩面前，说道：“喂，给我来十个！”
　　那小贩见了银子顿时无话，取了十个烧饼放在油纸里包好递给沈祁，沈祁接过纸包，从中拿出三个，剩下的都递给了那男孩。那男孩望着他手里的纸包，流露出渴慕的神色，看来是饿得很了，但是仍然恭恭敬敬地道：“多谢。不过不能让你破费，这个给你吧。”他将那玉佩给了沈祁，沈祁吃了一惊：“这怎么可以，这不是上好的蓝田玉，够把烧饼摊子都买下来了。”那男孩淡淡一笑：“生逢乱世，不过苟且偷生，要这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益，还不如几个烧饼来得实在。”
　　沈祁听他话中一股凄然之意，也忍不住有些同情。看样子，这必定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因为战乱才不得不沦落至此。沈祁道：“不过是小事一桩，不必挂怀，你还是快些将烧饼带回去吧。”那男孩将玉佩往他手里一送，道：“于阁下或许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雪中送炭。请收着吧。”沈祁见他态度坚决，只得收下了。
　　那男孩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何方人氏？”沈祁便说了，然后又问道：“你呢？”那男孩笑着摇了摇头，却不答话，与家奴一起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沈祁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喃喃自语道：“唔，这么好的玉佩，发财了呢。”后脑突然被拍了一记，卫温在他身后假意喝骂道：“混小子，死哪儿去了，买个烧饼也花这么半天时间，要饿死你师傅我是不是？”沈祁赶忙奉上烧饼，又将刚才的情形说了一遍。卫温拿过玉佩来查看了一番，道：“照你这说法，那个没有胡子的男人是个太监，那孩子想必是皇室贵胄，可怜哪，竟然沦落到这种境地。”沈祁道：“那是个太监？难怪我说他声音尖细，又没胡子，真是奇怪。啊！师傅！您怎么把烧饼都吃了！我还饿着呢！”
　　卫温似是充耳不闻，瞧着玉佩道：“这的确是上好的玉料，拿去当铺可以换不少钱呢，这下咱们的车马费就不愁了。”沈祁不满道：“师傅！这是我的！您怎么能……唔唔……”嘴里被塞了个烧饼，他剩下的话也被堵住了。卫温笑嘻嘻地道：“这不是给你留了一个烧饼嘛，这么小气，哪像我卫温的弟子！乖徒儿，快吃了啊。”
　　这哪是武林第一剑客啊，分明是个为老不尊的无赖！沈祁拿着烧饼咬了一口，忿忿地想着。
　　至于那块玉佩，后来卫温当然还是还给他了，此后一直随在他身边。
　　这是沈祁和褚贻潇的第一次见面。

作者有话说

　　写番外真是愉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