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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节 阿秀 “叫他们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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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他们走慢一点,颠得我想吐。”
“我们已经很慢了,殿下!”女护卫用“你真娇弱”的明显的鄙视目光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原本语气随意的昭王马上换了自称,傲娇的说:“本王是文官,怎能和你们这些五大三粗的武夫相提并论?”
“可你有军职呀。”女护卫毫不相让的反击。
“这不重要!”昭王气哼哼甩下了帘子。女护卫这才哼着小曲去吩咐队伍行慢了。
昭王坐在宽大的马车里眯着眼,享受着暖炉的热气腾腾。
他昭王文韬武略,可就是武技稀松,不过这没什么,遇到任何危险,他已有战力盖世无双的林冰霜守护左右。
他思绪飘飞的东想西想,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三个月前离开王城的那一幕。
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追啊,赶啊,跟了他们车队足有十里地。他没办法,只好让车队停下。
小男孩终于停下他磨破了鞋底的双脚,挨个马车的翻啊,找啊。
他骑着骏马走过去,居高临下的问他,“你找什么?小孩。”
“我的朋友!”小男孩用北蛮话说。
“你的朋友?”昭王想了想,问,“他叫什么名字。”
北蛮小男孩摇摇头。又用北蛮话重复一遍,“我找我的朋友!”
好在昭王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他很快想起来他在奴隶拍卖场见过这个小孩,便立即明白了他说的朋友是谁。
他把小男孩带到车队中后部的一辆马车旁,那中毒的妖奴他也是买下后事隔了七天才又一次见到。
“为什么没给他吃解毒药?”昭王嫌弃的捂住了鼻子,因为那妖奴混身发臭,面色紫青,已隔了七天还在不住打滚、呻吟。
“卖他的主家说,”责管的仆人说,“不给他任何药物,他也会自己好的,我想着那就不要浪费。”
北蛮小孩扑到那妖奴身上,眼中晶莹的眼泪扑簌扑簌落着。
昭王单手捂鼻,勉强地从怀里掏出一支白玉瓷瓶抛过去:“快给他吃。”
仆人接了药有点犹豫,“主子,这可是上好的雪蛤精髓……”
“没事,北蛮雪蛤正克北蛮毒蛇,冰霜给我抓了一百多只呢……”
这时骑马走过来的女护卫脸色顿时有点难看,她可不想让众人知道她被派去干这么丢脸的事情。
北蛮小孩瞪眼看着仆人把珍药给妖奴灌了下去,妖奴慢慢恢复了过来,脸上也有了血色。这是昭王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这妖奴,心想,“嗯?还挺好看。”
北蛮小孩搂着妖奴的脖子又笑又摇,妖奴一句话也不吭,只是坐着。
昭王又想,“嗯,可惜是个哑巴。”
林冰霜扯了扯他:“让俩个孩子单独待会儿吧。”
昭王瞪她一眼:“我很老吗?”
林冰霜眼睛看天,不接他的气性,昭王也只好不了了之的说,“让他们待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车队准时出发。”
“明白,殿下!”林冰霜高兴的说。昭王走的时候还在想,看她那副烂好心的样子,明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昭王出使波斯时遇波斯叛乱,为保护昭王和波斯王子,林冰霜率一千护卫军迎战数十倍于他们的万人叛军,尽斩敌首马下。
让昭王特别不能理解的是,她还将头颅都摆的很整齐,用一万颗头颅组了一个霜字在沙漠沙地上给后面的追兵看。
昭王又掀起了帘子,“林将军。”
“别在外面叫我林将军!”这时她刚刚安排完马车行慢回来。
“好,林护卫。”昭王又换了称呼说,“那个中毒的妖奴怎么样了?”
女护卫骑马慢慢走着,“已经完全好了。就是他身子单薄得很,我已从军中找了一套皮甲给他穿上了。这几日他跟着军中槽头铡草料喂马。”
“怎么把他放出来了?”
“让他活动活动筋骨也好,不然天冻地寒的容易把人冻坏了。”
那可是一万个金币!跑了怎么办?昭王本想吐槽两句,但想想也知道林冰霜下面会
说什么,是以干脆什么也没说,转问其它更重要的问题:“那批北蛮战马安然无恙否?”
“北蛮战马耐寒,擅于长途跋涉,没什么问题。”
“等下露营的时候去看看。”
黄昏降临在冰川上。
士兵们在冰河上凿了一个洞,同冻臭的鹿肉当作饵料,不一会儿抓了五、六条鉄矢
般长且银白的冰鱼。
车队上百辆马车,加上三千护卫的甲兵,五六条鱼还不够塞牙缝的,所以,更多的
冰洞即将被凿开,越来越多的士兵参与到捕捞之中,昭王下令,把先捕到的几条鱼送到群牧
司,以犒劳他们一路护养战马之功。
热腾腾的鱼汤送到之时,妖奴正蹲在帐篷门口盯着看士兵们捕鱼,已经有会水且耐
寒的士兵脱光了上衣下洞去捞了,也有举着长枪当鱼叉的。
手上扣着长长的锁链是防止他逃跑的,锁链的另一头扣在老槽头的手腕上,鱼汤端
来了也并不打开。
妖奴闻不了腥味,捧着一大碗白汤有点想吐,老槽头威严的劝他说,“喝吧,喝了
就冻不死了。”
妖奴看起来就是个半大伢子,也很听话,捏了鼻子硬着头皮把鱼汤小口小口喝了下
去。
老槽头点点头,“这就对啰,男伢子就该多吃肉,身上才有力气。”
昭王来的时候,老槽头正在铡干草,昭王检视了一圈,看了一眼一身皮甲的妖奴,
问了一句,“他能干活吗?”
老槽头抽着旱烟杆,活也没停的说,“能干什么活呦?看他那细皮嫩肉的小手小腿,
一捆干草都抱不过来,废物一个!”
晚上的时候,老槽头就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一个婴儿,正在一堆狼窝里。
母狼饱满的□□正塞进婴儿的小嘴里,这是谁家丢失还是遗弃的孩子?
小婴儿红润的脸庞圆嘟嘟的,显得纯净而无害。
他的小手无意识的在狼硬绵的皮毛上抚摸着,一点也不害怕。
哦哦哦,来了一位老妇人了,她身上被柴木压弯了腰,五十了还上山砍柴,真可怜。
她来到了狼窝外,这时正好一只狼也没有。
老妇人虽老了,耳朵很灵敏,她听见了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到洞外探头一看,一
个孩子正和几只小狼睡在一起呢,老妇人赶紧上前抱了孩子,拔腿就跑。
乡间的一所茅草屋,住着老妇人和孩子。她无儿无女,无依无靠,如今在山上捡
回一孩子,真开心。老妇人把孩子当亲生的养,一口口喂饭,一下下拍着,孩子一点点长大,会跑了,会嫩生生的叫娘。
孩子四岁这一年,老妇人冬天得了肺痨,咳得下不了床,才四岁的孩子端茶倒水,夜晚又握着养母的手在床边挨了一宿,说也奇了,这养母的病竟第二天全好了,小孩却开始咳嗽咳得小脸通红,又发起了高烧。
养母去抓药,向药掌柜问起这奇事,药掌柜也称奇,拿出手给养母号脉,果然痨病全消,身体健康。
这一下这件事就传开了,十里八乡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孝子,代母生病。
村子里恶霸听说了,就带来也得痨病的自己的小孩,要他治。这时孩子刚摆脱病魔能下床走动,养母觉得恶霸是被孩子的病逼急了在强人所难,偏偏孩子看那小孩子病的可怜,晃晃悠悠走过去拿那小孩子的手一握,当真又把病治好了。
孩子又大病一场,变得非常瘦弱。
病才好,恶霸就找上门了,这一次他打死了阻拦的养母,要把能治病的孩子抢回家去。
恶霸把孩子锁在柴房里,转头就在院门外竖了一个“神医在此”的牌子,恶霸十分的有头脑。
他的算盘果然成功了,上门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孩子从此过上了日日生病的日子,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工具。
孩子每天都在柴房里呻吟、打滚。恶霸的幸福建立在孩子的痛苦之上,他很快富甲一方,有了名声。名声传到了山上土匪的耳中,土匪们便来抢神医了。
血流成河,烈火焚天的那个夜晚,全村人死了。
土匪用一根绳子绑住少年的双手,将他牵出了村。
鲜血染红了破草鞋。
一直到了山上,少年的头还是懵的。
土匪将他关在笼子里。这一年他九岁。
到了十岁,他开始蹿个头了,土匪们不得已,给他换了一个大一点的笼子。
少年身上开始承受土匪传来的各种刀伤。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小腿开始,少年身上到处都是伤疤,每一个都让他流血上数日
痛上数十日,最严重的几乎百日。
少年每一天都默数着日子,熬过去。
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对他说,你要好好等我,我会来。
是谁呢?
那么温柔的声音,竟让他流下了眼泪。这是少年第一次流泪。
他痛得迷迷糊糊发起了高烧,一连十几天水米不进,所有土匪都以为,他要死了。土匪
七个当家集体过来看他,像看一个牲口。
你要好好等我,我会来。
你要好好等我,我会来。
那声音洪钟一样敲击着他的耳膜。
他活了下来。
土匪二当家和大当家夫人私奔的那个夜晚,他们带了少许金银,悄悄趁月色来到笼子牵
走了少年,二当家低声说,“有这活宝在,比千金万银好使。”
土匪山上已放过四回鞭炮,过了四回新年,这时他十四岁。
私奔的两人乘着马车远到了西域,盘缠吃紧,这时二当家又不敢用他治病了,怕传出去
让土匪大当家知道,便高价卖给了一个正在西域沙漠的北蛮贵族。
他就这样到了北蛮。
老槽头在梦中流了很多眼泪。但当他醒来,他怎么也记不起那少年的样子了。
冒赫大将军冻得像一根石柱一样,冷着脸看昭王气宇轩昂的从他的豪华雪狼皮大马车上
下来。昭王脸红气润,俊美无双,整好以暇的跟他打招呼,“大将军辛苦了。”
“我等了十日,”冒赫从牙缝里吐气,“还以为昭王殿下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回不来了。”
真是那样,那也值了。
“烦请大将军在前面引路。”昭王气度优雅的说。
冒赫冷冷的掉转马头,往冻结的蒙瓦利湖而去。
马鞍侧边,摇晃着十臂长的黑龙刀,刀身足有一臂半,是冒赫闻名于世的杀人利器。
冒赫素来在别人面前老说军备监督是个娘娘腔,昭王气不过,当着冒赫的面便不肯再坐马车,而是骑马跟在后面。
轻柔的雪花卷在肩头上,昭王不紧不慢的驭着马,他正觉得这样还不错,前面的冒赫停住了。
昭王渐渐走近了他,“怎么了?”
冒赫的马儿不耐烦的嘶鸣了一声,原地踏着步。
昭王戒备的在十米远处停住了,勒马看着他。冒赫冷笑一声,抽出他的黑龙刀,刀柄朝下,狠狠在地上一击。
厚二十多米的冰层竟这样裂开了,在急促的咔嚓声中化作一条往前滚动的裂缝朝昭王一骑而去。
昭王倒吸一口冷气,立即勒马调头,在冒赫的哈哈大笑声中往回狂奔,但也只不过二三十米,裂缝追上了他,化作一个准确的圆坑,白袍的人与白色的马一起落水。
当林冰霜把昭王从深渊的冰坑中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
全军紧急扎营,随行大夫看了混身发抖,高烧的昭王,说是肺炎,过了一天一夜,昭王醒了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我的马呢?”
回答说已被军士们托出水面了,没冻死。但暂时是不能骑了。
又问,“冒赫人呢?”
林冰霜想了想回答说,“要我现在去杀他,我只有四成把握。”
昭王沉默不语,林冰霜感到很没面子的补充说,“毕竟,他身边高手那么多。”
昭王脸色冷漠看不出表情,“谁让你去杀他了?”
昭王又猛咳了一阵,平静了一会儿他说,“把暖炉烧旺些。”
林冰霜赶紧去拨火添煤,兽炉环碰的叮当响。
“你不是买了个能治病的奴儿么?”林冰霜说,“要么现在就让人把他带来?”
妖奴就这样被押过来了。
昭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懵懵懂懂的跌进来,好像刚被人从睡梦中叫醒,小脸干净而无害。
“跪下。”责管的仆人推搡了他一下,低令道,“叫殿下。”
妖奴往前了一点,迷朦的眼光看着不远处隔了几步的昭王,也没吭声。
“他好像不会说话吧?”林冰霜制止说。
责管的仆人说:“这小子装着呢,我分明听见他刚才离开马槽的时候他对那老军槽说话。”
“哦?”昭王抬眼看了一眼,问,“他说什么?”
“主子,他说,爷爷,我走了。”仆人垂手禀报说,“说的清楚着呢。”
“你,说两句给我听听。”昭王好奇的说。妖奴却低下了头,不肯从命。
僵持了片刻,昭王也并不是喜强人所难的人,只是摆摆手。林冰霜将妖奴拉过来。
林冰霜平时的软心肠此时也看不出丁点了,拉过妖奴修长的胳膊,往床边一递。
昭王迟疑的伸出手,犹豫的放在那素净细手上空,凝住了,停了足有片刻。
昭王收回了手。
那少年才抬头望向他,正看到他厌倦嫌弃的表情。
“怎么了?”林冰霜问。
“我不愿意。”昭王俊美的脸上挂着冷漠,“你带他下去。”
责管仆人和林冰霜纳闷的互看了一眼,低头应声说,“是。”
妖奴迷惑的看着他,但昭王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低声咳嗽者,摆了摆手。
妖奴被带回了马槽旁,老军曹好奇的打听,林旗本叫他去干嘛了。
妖奴低着头说,“去见了一个名字叫殿下的人。”
又说,“他们让我给他治病。”
“你会治病?”老军曹吃了一惊。
“嗯。”妖奴垂着头点了点,看起来就算懂点岐黄之术,医术也并不高明。显然是没治
好。
老军曹拍着他的小肩头,“别灰心,殿下那可是痨病,别灰心。”
妖奴点点头,回到干草堆里裹衣睡了,老军曹轻手轻脚给他盖了薄毯子。
妖奴闻着清香的干草味,有点睡不着。
还能闻到破枕头下的烤地瓜,是老军曹偷偷塞到下面的,怕他半夜肚子饿。
但并不是地瓜的香味让他口馋的睡不着,而是他在想他这十几年来遇到的第一个不肯
将病传给他的人。
雪又下了三日才停。昭王这一日气色好了些,吃了些鹿肉,便又叫人把妖奴带到帐
里来。
帐篷里一股好闻的艾草药香,妖奴闻了又闻,却没人教他得下跪或者行李,因为帐
篷里仆人都回避了,这会儿只有昭王一个人在这里。
昭王就看着他那痴痴傻傻的劲儿,懒得出言训斥,只是平常的问些话,“叫什么名
字?”
妖奴摇摇头,“没名字。”
“知道我为什么买你吗?”昭王整好以暇的抄着手,第三次打量他瘦弱不经风霜的身
板,“因为你长的好。我喜欢好看的东西,”
昭王打量着他,说,“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伺候吧。”
沉默了一会儿,妖奴没有跪下也没有谢恩,昭王也就随他去了,又说,“你这妖物无
父无母无亲无故,连名字都没有,今天我就赐你一个名字,从此你就叫阿秀吧。”
妖奴低头,轻声重复:“阿秀……”
昭王说,”今天你就不用回帐篷里睡了,给我守夜。”
“守夜是什么?”妖奴——阿秀懵懵懂懂的问。
“就是站在外室伺候,一旦我有什么事情就出声叫你来做。”昭王很平常的解释,也并没有
不耐烦。
阿秀就不再多话。他这个品性让昭王觉得莫名舒适,安安静静恰到好处。
夜晚。昭王做起了噩梦,梦到一个混身是血的女人,正冲他哈哈大笑。梦里不舒服,梦外昭王在床上辗转,惊醒了睡在外室阿秀。
阿秀看昭王满头大汗,竟也聪慧,无人教便知道去拿了毛巾浸透拧干,给昭王擦拭。
昭王睡的很浅,这时一下醒来,看到陌生的面孔脱口而出:“你是谁?”
但片刻,他就恢复常态,“是你。”
阿秀点点头,“是我,阿秀。”
“没事,我没事。”昭王接过阿秀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脸。“你回外室吧,我没事。”“好,那我去了。”
“要说诺。”昭王改正说。
“诺。”阿秀点点头。
“你可知道诺是什么意思了?”昭王奇问。
“听到就忽然明白了。是从命,知道了,这样的意思。”阿秀小声的说。
“好,那你快去吧。”昭王点点头,并没有再多教他的心思,心里不过暗暗想,倒是个聪慧
的,回头得好好教他读书识字,这个妖奴,不然真是一点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