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戏》浔城秋鹤

1、父母爱情

　　他出生那年，正好是中华民国元年。
　　父亲觉得他很有灵气，就叫他灵久，希望他的灵气久久伴他。
　　只是中华民国的成立并没能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他印象深刻的，除了过年时邻居家门口红底黑字的对联：“皇恩浩荡如雨，润泽天下苍生”，还有就是，他的父母亲。
　　他经常问他的母亲——吴熙——一个小脚女人，他的父亲为什么不回家。
　　他很少见到父亲，但他知道，他是有爹的。
　　他当时也才四五岁，力量微弱，身体底子又不好，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做活，还三天两头被人骂“破鞋”“不要脸的寡妇”，只因为吴熙抛头露面地外出做事。
　　他问过很多次，母亲总是回答：“小灵，你爹在做大事，拯救世界的大事。”
　　后来长大了，他才知道母亲原本出生富贵人家，但是对身为农民的父亲一见钟情，然后两人就私奔了。
　　她背叛了自己的阶级，私奔这事在那时候来说，可是件大事，她就这样与家里断了联系。
　　于是十指不沾春阳水的大小姐，连走路都只能小心翼翼的女孩，一点一点地苍老，成为一个普通的村妇，身上带着许多补丁的旧袄在冬天几乎不能御寒。
　　吴熙非常漂亮，曾经还与某家权贵有婚约，后来她逃了，家里则是第一时间与她划清了界限。她明白的，所以她从来不怨恨那个家。
　　她的美丽还给她带来过很多的烦恼，因为她是村里有名的漂亮“寡妇”，好些未婚或已婚的男人会用像恶狗看到美食一般的视线看她，这就是为什么她会被其他女人们叫作“不要脸的寡妇”。
　　村姑们不敢骂自己的丈夫，就来欺负她。
　　那一年过年，与之前几次都不同。
　　除夕夜的晚上，吴熙做了一小桌子的菜，梓灵九也不敢放肆地吃，这一桌子菜能吃好几天呢。
　　吴熙看着黑漆漆的窗外，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期盼、怀念、担忧。梓灵久不理解这种感情，但他知道他娘又在想他爹了。因为每年的过年，她都会这样。
　　和吃除夕晚饭一样，吴熙每年都守岁，点着一根蜡烛，一个人，一点光，就可以守到天亮。
　　“娘，今年我来守岁，您去睡吧。”
　　吴熙大概是真的累了——她忙活了一天，她的心也累了，希望如桌上蜡烛跳动的火苗，大风一吹就会灭。
　　她最后看了看窗外，点点头，嘱咐道：“莫熄了烛，你爹在黑暗里看不清。”这才和衣睡了。
　　屋子极小，睡觉吃饭都在炕上，吴熙不愿现在就收碗，只能蜷缩在角落，没多久就陷入了沉睡。
　　梓灵久撑着下巴，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半睡半醒间，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梓灵久一惊，抄起小锄头，死死地盯着门。
　　门外的脚步声一滞，接着听到一个男人唤了句：“熙儿……”
　　梓灵久大概知道这是谁了，他记得幼时，那个男人就这么叫他娘。
　　梓阳岩带着几个同志，刚想敲开自家的门，只见门在里面被拉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轻声道：“请小声点。”
　　“小灵……”为首的男人，也就是梓阳岩，喊道。
　　他的声音变得十分干涩，他自然看得出来，他的妻儿吃了很多苦。
　　“爹。”梓灵久的语气淡淡的，但实际上，他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随时都能落下来。
　　梓阳岩引着几个同志往后屋去，梓灵九把炕上的小桌搬了出来，几个大男人席地而坐，显然饿极了，也不顾饭菜已经凉透了。
　　“老岩，嫂子手艺可以啊，你小子这么大福气，娶了个好媳妇儿。”宋瑞雪道。
　　梓阳岩却有些悲伤：“或许我不应该娶熙儿，还生了小灵……”
　　宋丰年拍了拍他的肩，无奈地叹了口气。
　　宋丰年是宋瑞雪的小弟，两人都二十有余，算得上大龄青年了，还都未成家。
　　梓灵久生气地插嘴：“爹，您为什么要这么久都不回来一次？”
　　几人都沉默了，许久才听于洪正严肃地说：“我们今晚出现在这里，你谁都不要告诉，有人问了就说不知道，不认识我们。记住了，不要告诉别人我们来过。”
　　梓灵久有些怕他，极小声地应下，也放弃了追问的念头。在他看来，没有父亲，他们照样能活。
　　男人们谈着谈着，又讲到几年前梓阳岩跟吴熙的事。
　　“当时喊你搞些钱来，结果你直接带回来了个女人，你是不知道当时负责人的眼神有多可怕。”宋瑞雪哈哈笑着，拍着梓阳岩的背。
　　“你之前还说只是演演戏，帮弟妹逃了婚约就能得到一笔钱，结果直接假戏真做。”于洪正咂嘴道。
　　看得出，他们对于吴熙很尊重，对于这个勇敢的女孩，他们不敢怠慢。
　　一见钟情什么的都是鬼扯，两人接近对方都有目的，谁都有脑子，特别是吴熙这个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头脑发热被爱情蒙蔽双眼跟人私奔，这只是蓄谋已久地想要脱离那个吃人的牢笼。
　　吴熙是长女，家里并不太喜欢她，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倍受宠爱，她只不过会成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
　　她不愿意为此牺牲自己，所以在知道自己被定了婚后，她逃了。
　　差点被抓住时，她孤注一掷，上了一辆拉稻草的车，堪堪躲过。
　　然后碰上了愁眉苦脸不知道该怎么搞钱的梓阳岩。
　　她就给梓阳岩画大饼，说只要帮她躲过这一劫，她就给很多钱给他。
　　她身上带了些钱，虽不够她一辈子无忧，只要她节俭，起码能保她找到经济来源之前能不饿死。
　　后来日久生情，两人也是真心爱对方，就生下了梓灵久。
　　吃完饭，几个人又谈了会儿话，梓灵久去洗碗，错过了他们沉重的话题。
　　等他回到后屋时，于洪正和宋氏兄弟正跟梓阳岩道别，宋瑞雪半开玩笑道：“好好陪一下嫂子。”
　　宋丰年站在他哥哥身后，笑着朝梓阳岩点点头，还朝门口的梓灵久挥了挥手。
　　三个人从后屋出了去，趁着夜色走向远方，他们手里的灯一闪一闪，用微弱的光带来黎明。
　　梓灵久看着渐亮的天色，问他的父亲：“爹，他们是做什么的？”
　　梓阳岩闭上眼，复又睁开：“他们，是给中国带来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