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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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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上官煜很是错愕地愣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最疼爱的这个女儿,自幼娇宠万千,脾气最是蛮横无理,断然说不出这般有逻辑的质问来。
在上官暄登基之前,他一直认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即使有些罔顾天理人伦,可他一直在安慰自己,这是为了大燕朝的将来。
而且,上官暄是他与最爱的女子所生的,唯一的孩子。他原本就有愧于他的母亲,没能让她坐上皇后之位,只能屈居于贵妃,如今唯一弥补的办法,便是让他们的孩子做皇帝。
为了不让外戚干政,所以让皇后的母族远离京城,让皇后的孩子无法即位;为了让心中最好的那个孩儿即位,所以站在上官暄身后帮助他策划了这一切。
可是直到后来,他的这个儿子也不听他的话了。
上官暄雷厉风行地登基,表面上是让他成为了太上皇,实则也是一种变相的幽禁。
但即使那时,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或者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可如今,上官乐的满脸泪水,才让上官煜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错到了这个地步。
上官乐狠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父皇。从此以后,我只当我的父皇死在了三年前!”
上官煜心中大震,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父女情深的戏码啊,朕最爱看这种了。”上官暄走进殿中,边笑还边慢慢地鼓着掌。
“父皇,你瞧,连阿乐都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你心中作何感想?”
上官煜后知后觉地愤怒起来。他指着上官暄道:“你个逆子!是我看错了!”
上官暄却不再理他。
他对李得喜使了个眼色,对方便识趣地将上官煜带走了。
上官乐不敢置信地问:“你囚禁了他?”
上官暄点头:“不然呢,你觉得朕的皇帝之位是怎么来的?”
上官乐道:“你们二人不愧是父子,心都一般黑!”
“阿乐,你这样说可就不对了。你不也是他的女儿吗?更何况,你从前同我这个做兄长的,可是最亲密了呢。”
上官乐不愿与他争辩。
这个“兄长”的真面目,她早已经看清,没有必要再与他多费口舌。
至于“父皇”……
上官乐仍在不敢置信中。其实最开始看到他,上官乐只是猜测了一下,可看着上官煜的表情,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越说下去,心就越凉,也越发觉得此生如同一场闹剧。
母后与他几十年夫妻情分,竟皆是装的,不知母后若是泉下有知,会是何等的伤心。
还有她最尊敬的兄长。
上官乐此刻只觉得自己愚蠢无比,竟然与上官暄这样的奸人关系好,不知兄长当年是何等的伤心。
可是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仍活着的阿弟。
上官乐已经被抓住了,她不知道阿弟那边如何了,只希望他们千万不要来找自己,希望他们此刻已经出京城了。
上官乐问:“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放我出宫?”
上官暄疑惑道:“出宫?朕何时准许你出宫了?你生于宫里,自然,死也要死在这里。”
上官乐不说话,想,也罢。只要阿弟还活着,她留在宫中,又有何不可。
这时忽然有人来耳语,上官暄听完之后,脸上扬起一丝莫测的笑意。
他说:“朕带你去个地方,见一个人。”
又是见人。
上官乐已经麻木了,道:“你身为一国之君,可当真是悠闲无比,今日一整天,都是带着我见这个见那个的吧?不累么?”
上官暄摇摇头,神秘道:“你到了就知道了哦。”
上官乐想不起有什么人还能够掀起自己心里的波澜。
陆今鸿吗?他如今是上官暄重用之人,上官暄不会动他。
莫非是……阿弟?
上官乐的心沉了下去。
在路上,她不断祈祷阿弟不要出事。
可越是这般想着,心就抖得越发厉害。
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上官乐几乎是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待到上官暄将她带上宫墙时,上官乐已经颤抖了许久了。
她抬头看,发现雪花声势浩大地落下,连天都看不见。
这时她听见上官暄的声音。
“阿乐,你看,那颗脑袋,像不像小九啊。”
上官乐不敢看。她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她尖叫着说:“我不看!”
上官暄强硬地将她捂着眼睛的双手掰开,说:“看啊,小九的头挂在那里挂了许久,血都凉了呢。”
如同恶魔呢喃。
上官乐在混乱中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她便知道,那是她的阿弟。
她的阿弟上官枫,今年才十一岁而已,从小长在宫里,长在母后兄长的庇佑下,无忧无虑,从未涉足过外面的世界半分。
最初上官乐想,阿弟日后会在太子哥哥的保护下成长,成为一个闲散王爷。无所建树又如何,她和母后从来都只希望阿弟快乐。
后来出了宫变之事,上官乐又想着,总有一日上官暄那个疯子会厌倦了这样的游戏,将她放出宫去。那时她就可以去找阿弟,看阿弟成亲生子,长成松兰一般笔直高洁的君子。
她还想,或许阿弟可以夺回皇位,夺回太子哥哥失去了的东西,为母后和皇兄报仇。
可是今天这一切,都已经再也不可能了。
因为她的阿弟死了。
被上官暄派人割下了头颅,挂在宫墙之上,被京城的百姓指指点点,至死都背负着“叛徒”的污名。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上官乐想要离开陆府,被上官暄抓住,暴露了一切。
——阿弟是被她拖累的,是因为她而死的。
这个认知让上官乐迅速崩溃。
知晓母后皇兄的死讯时,她只是终日咒骂悲泣;得知夫君早有妻子,厌她倦她时,她不过是茫然无助;亲手揭开父亲的真面目时,她也只是觉得可笑,在心中怨恨。
可是,如今见到亲弟弟的头颅被挂在墙上,上官乐再也接受不了了。
她抬头看着天。
仍然是雪花片片,落进她的眼里。
“我从未做过坏事,天道无情,为何要如此对我!”
上官暄满意地看着上官乐,说:“朕的好妹妹,你可知道,朕的母亲死时,朕只有十一岁,是和小九一样的年纪。父皇给她追封了贵妃,在她的尸体旁边哭得狗一样,在你们不知道的地方给了我最多的关照。可是那又如何?我永远忘不了那时,太子弟弟和你在皇后娘娘的怀里笑得那样开心。从那一刻起我便觉得,一定得让你尝尝我的滋味才是。呀,如今尝到了,感觉如何?”
不等上官乐多说,他又补充道:“噢,话说回来,这一切可都要多亏了你的夫君呀。”
上官乐又愣住了。这一切竟然与陆今鸿也有关系吗?
“如果不是他竭力帮助朕监视你,朕怎么会这么快查到小九的下落?”
“阿乐,这一切如何不是你咎由自取的呢?当年你要嫁给陆今鸿的时候,朕是阻止过的吧?你这样蠢的公主,就应该永远留在父兄身边,为何偏偏要嫁人?瞧,还嫁给了这么个……”
上官暄歪着头,像是很认真地在思考如何描述陆今鸿。
“怪物。对,就是怪物。”
上官乐喃喃道:“可是他答应了我,不会伤害阿弟……他答应我的!”
上官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道:“哦,你怎么会信这种话啊?他答应了你又如何,他的确没有伤害你阿弟呀,杀了小九的人是朕最满意的刽子手呢。再说了,他不是也答应过跟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呢?他答应的话,算什么东西!”
上官乐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她离开陆府时,留了个心眼,将那支钗子藏在了袖中。
她说:“他是怪物,你也是怪物。你不配为天子,你该死!”
说着,她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力量,抓着那支钗子向上官暄刺去。
她看到上官暄不敢置信的眼,像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她敢这样做;她听见李得喜大呼小叫喊着“护驾”的声音。
她知道此刻的自己像个疯子。
可是这样的她,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原本就已经毫无希望了。
可终究,上官乐还是刺偏了一点。
上官暄的脖颈被划出了一大条血痕,血流不止。他又惊又怒地看着被赶来的士兵压在地上的上官乐,道:“你也不想活了吗?你想和小九团聚了?朕本不愿让你死得这么早的……”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上官暄的话。
“臣等,救驾来迟!”
上官乐向声音的源头看去。
她的脸被按压在脏污的雪水里,沾染着泥,还有不知多少人走过的尘埃。陆今鸿一声白衣如若出尘君子,眉目不沾染半分世俗,就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久久,不说话。
上官暄又恢复了那张笑脸。
他说:“爱卿竟还记得朕,当真是让朕受宠若惊。我的这个妹妹,嫁给你做妻子,可真是委屈你了。她脾气真差。朕不过是说感谢今日你帮朕捉拿了逆贼,她竟然就要杀了朕。”
上官乐仍在挣扎。
她咒骂道:“上官暄,只要我活一日,我就会想尽办法杀了你,你不得好死!”
上官暄看她一眼,不知是什么意思。
他偏头问陆今鸿道:“你说,朕该如何处置她?”
陆今鸿一板一眼道:“君为臣纲,夫为妇纲,天道如此。该女子乃庶人,也是臣从前的妻子,今日大错,皆是臣管教不严。还请皇上将她交给臣处理,臣定会给皇上一个好的交代。”
上官暄盯着陆今鸿半晌,道:“也罢。那你把她带走吧。十日后,朕要看看你将她教导得如何了。朕终究还是舍不得这样杀了朕最好的妹妹。”
陆今鸿点头应下。
上官乐骂道:“陆今鸿,你与他一道的,你不怕报应吗!你管我,你配吗?你也应该和他一起去死!你发了誓,你此刻应当天打雷劈了!”
上官暄皱眉道:“太吵了,把她打晕。”
——
上官乐再醒过来时,已经是在陆府,月眠居。
她呆了半晌,思绪才回笼,想起今日经历的一切,不由得悲从中来。
若说最初她的想法,那的确是很愤怒,恨不得杀了上官暄,杀了陆今鸿,以为阿弟报仇。可是现在醒来一想,却已经没有那般愤怒了。
余下的,只有无尽的悲痛。
上官乐此生从未如此伤心过。
她想,从此这个世间只有她一个人了。
那么,如此苟活,还有何意义呢?
上官乐摸到了那支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