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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独行 第一节合约 ...

  •   第一节合约
      电线杆开着车,路上一言不发。
      我亦保持缄默。
      车子仿佛进了山,曲里拐弯,夜幕下,远处星星点点。
      不禁暗自佩服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害怕。
      沿着公路,拐了弯,豁然开朗,借着灯光,看到一栋漂亮的房子映入眼帘。
      欧式的铁艺双开门缓缓打开,车子径自开进去。
      待停稳妥后,有人替我打开车门。
      “卓小姐请跟我过来吧!”
      我不敢张望,随着步履蹒跚的老头,第一次走进这栋叫“清平居”的别墅里。
      耿存泽正在享用晚餐。
      他甚至没抬头看我一眼,只摆摆手,示意我坐他旁边。
      其余人小心地退出厅外。
      “先吃点东西吧!”他缩着嘴正在喝一碗银耳猪肝汤。
      我如坐针毡,看着猪肝觉得反胃。
      “补肝明目,润肺养阴,”他抬起那双小眼睛看我:“年轻人不要总按着自己喜好来!”
      已经开始教育我了。
      “曾姐,切些水果来!”他转头对着厨房喊。
      “没有二十吧?”低头继续喝汤。
      “刚满十八周岁。”我嗓子有些干渴。
      笑容可掬的曾姐随即奉上果盘。
      他终于喝完了汤,擦了嘴,伸了懒腰。
      “白天事情太多,只能晚上见你,”他把一只胳膊架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对我说:“不复杂,让你继续学业,免你爹的债,你给我公司做事。”
      谢天谢地,不是要卖掉或者包养我!
      我舒了口气:“具体做什么呢?”
      “喜欢首饰吗?”他瞥我一眼,皱眉道:“你怎么蓬头垢面的!”
      “哦,”我硬着头皮:“怕您等着急。”
      他起身上了楼,示意我跟着。
      心头又一紧,任人宰割的状况实在糟糕。
      横着心跟上去。
      来到他的书房,递给我一个绒面盒子。
      我打开,不是金也不是钻,是一枚豌豆绿的玉石纽扣。
      他慵懒地坐在书桌前,看起来很疲惫。
      撇过来一本合同。
      他安排给我的工作是珠宝展示模特。
      每月1-3次走秀,时间不定,但是需要随叫随到。
      还有一些特别奇怪的条款。
      譬如不能带任何通讯设备入场,不能对外透露任何资讯,工作期间不允许问为什么。
      合同没写期限,
      也没有提及待遇。
      我自嘲,本来就是偿债的。
      “我想知道卓计刚欠了您多少钱?”我捧着合同,想打听一下自己的身价。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倒是不多,三百来万!”
      我倒吸一口气。
      “本金。”他补充道:“你上学的花费,老卓欠的债,扣完以后,你才能拿到薪酬。”
      他再一次打量着我:
      “一切费用服饰均由公司承担,如果你做的好,还会额外发给你奖金。你外形条件挺不错的!”
      “违法乱纪的事情我坚决不做!”我警惕道:“还要保证我的人身安全,不然我还是会报警的。”
      他哈哈大笑,玩味地看着我:“法治社会,放心吧!纯粹是你条件合适。”
      “还有就是,”我嗫嚅道:“我没工作经验。”
      “有培训课程,”他笑笑,眼睛越发小了:“还会给你提供住宿。”
      “不用,我回家住,上学以后也有宿舍!”
      “我得提醒一下你,卓计刚不止欠我的钱。”他的手指不经意地敲着桌子,又摆出那副居高临下的态度:“你不必着急答复!我再给你一个月修整时间,你顺便可以准备你那可怜的入学。”
      半个月前,我被本市有名的一本师范院校录取。
      当时考虑到节省生活成本,志愿全填本市。
      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怜。
      “那枚纽扣收好,培养培养感情,”我离开之前耿存泽告诫我:“它将会是你第一件秀品。”
      一枚纽扣?
      第二节家散
      到家已是深夜,我掏出钥匙正欲开门,巷子深处窜出来一个黑影。
      惊的我喊出了声。
      “卓尔,”秦唐带着凉气走近:“天哪!我找了你一天一夜!”
      天,我竟然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打了上百个电话,昨晚我出去找你,在酒吧门口碰见你爸,他说你回家了,我还没来得及再问,他就急匆匆跑掉了。”
      因为秦唐父亲的缘故,卓计刚一直对他比较客气。
      “我昨晚家里有急事,手机没电了,”我撒谎道:“没给你打招呼,不好意思!”
      “卓凡说你生病了,”秦唐关切道:“好点没?哪里不舒服?嗯?有没有去医院?”
      我突然感到很累,很累很累。
      第一次有些反感秦唐。
      他看到我脸色阴沉下去,也不再说话,
      但是好像也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半晌,我平复了情绪,艰涩地说:“秦唐,等上了大学,你会认识更好更优秀的女孩。”
      他成绩一贯优秀,已被临省医学院录取。
      秦唐踟躇片刻,抬头凝视着我,
      一种深切的,痛心的凝视。
      我躲开他眼神,还欲开口,
      不料被他一把拥住双肩,将我顶靠在墙角。
      他将下巴抵在我额头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粗重的喘息声。
      手臂如钢铁般紧箍着我。
      他喉头随着呼吸上下滚动,沙哑着嗓子:
      “我哪里不好,你说我改,”随即用额头贴着我的,温热轻颤,目光如炬:
      “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卓尔!”
      我大脑一片空白,心麻意乱。
      他缓缓低下头,试探性地用鼻尖触碰着我。
      我没有拒绝。
      下一秒,炙热而生涩的吻袭来。
      一阵眩晕,我没有迎合,亦没有拒绝。
      巷口传来一阵响动声,
      我像受惊的兔子,连忙挣脱了他,开了门,一口气跑回了房间。
      怎料接下来的日子,让我继续无暇顾及他。
      命运跟我开着一个又一个的玩笑,躲在黑暗里肆笑着,看着我的窘境,挣扎,和徒然。
      没有片刻的喘息,没有放过,没有安稳。
      耿存泽说的不错,卓计刚不止欠了他的钱。
      嗜赌如命,已没有人性可言。
      陆续有其他讨债的人上门,卓计刚忍不了揍,将我们现下住的这几间老式棚户房也拿去抵了债。
      奶奶一气之下心梗,等送到医院为时已晚。
      在我和卓凡孤苦无依,痛楚悲愤的时候,被告知两日之内必须搬离。
      这时候,李妙华出现了。
      那个抛弃我们十几年的妈妈。
      像黑暗里一丝曙光。
      她随情人去了北方闯荡,后来凭借清秀的外貌,嫁给了一个丧偶的教授,终于过上安稳小康的日子。
      年龄虽长,却时髦而富态。
      可是她只想带走卓凡。
      我流泪,跪在地上,像乞讨的狗,拉扯着她的衣角,一直在问为什么。
      我哪里做错了,不配被接纳。
      虽然我对她的记忆模糊,虽然她离开时我才五岁,卓凡不到一岁。
      她皱着眉头看着我,眼内闪过一丝心疼。
      慢慢地将我扶起来,拂了拂我满脸的泪水。
      “卓尔,”她艰难开口:“难道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告诉你吗?”
      我停止哭泣,茫然地看向她。
      “我只生了卓凡,你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我霎时如五雷轰顶!两耳嗡嗡作响,不可置信的盯着她。
      “我来你家时你只有两岁,”李妙华也掉了眼泪:“你不是我的孩子,你是卓计刚从外面捡回来的弃婴!”
      弃婴?弃婴!
      捡回来!捡回来?
      我不信,我拼命摇头!
      颤抖地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嘴唇发青,如鲠在喉。
      我努力想要站起来,身体像不听使唤的尸体,胳膊撑不起来,
      “啪”一声!
      我再次晕倒在地,耳边只隐约听到卓凡在哭喊。
      过了很久,仿佛一生那么久。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卓凡已经离开,卓计刚仍旧不知所踪。
      我听着雨声,蜷缩在床上,浑身滚烫,头痛欲裂。
      我想,
      就让我这样安静地死去吧!
      手机响起,我无力理会。
      对方执着而偏拗,响了很久,才终于安静下来。耳边清净许多,又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一直到傍晚,我浑身被汗水浸透,打了个冷颤,猛然惊醒。
      逃不过弃婴的命运,十八年后,再次被抛弃。
      我是谁呢?
      我到底是谁?
      虚无的,缥缈的,没有根基的,空旷而狰狞的境地,让我窒息。
      窗台上一盆兰草,随着风雨忽摇忽摆。
      我扔掉手机,只带了证件和仅剩的钱财。
      当我再次站在清平居的大厅时,耿存泽双手背后,弯着身子,表情夸张地看着我。
      小眼睛不可置信的眨来眨去,挥手叫来曾姐。
      “这是卓尔吗?”
      “先生,这位当然是卓小姐!”曾姐笑道。
      “恩?不是女鬼?”耿存泽挑起眉毛。
      “先生您说笑呢!她淋了雨,”曾姐递来毛巾给我:“不过,看起来,是较上次有些许消瘦。”
      我被责令去沐浴更衣。
      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双眼深陷,唇无血色。
      像民国时街头游荡的大烟鬼。
      这副模样,哪里值三百万。
      耿存泽的买卖亏惨了。
      曾姐给我安排了二楼的客房,淡淡的檀香,床铺绵软,房间隔音奇好。
      我厚颜无耻地住了下来,吃着精致的饭菜,白天在花园里游荡,什么也不干,一句话都不说,也没有人为难我,这一切使我看起来像个千金小姐。
      三天以后我才再次见到耿存泽。
      深夜车灯照亮我的窗户,我透过玻璃,看到他搂着一个香艳婀娜的女人,两人嬉笑着进了大厅。
      于是早餐时间出现了怪异的一幕。
      耿存泽坐正位,我与香艳女郎各一边,三人安静地吃着早饭,只有偶尔的碗勺碰撞声。
      我悠闲地喝着李子绿茶煎,脸皮愈发厚了。
      管他呢,我也算是他请来的职员。
      三十多岁的香艳女郎正耐心地品尝着蛋酥猕猴桃。
      “卓尔,这是苏曼真,”耿存泽饭饱后对我说:“是否曾在媒体网络上见过她?”
      苏曼真优雅的揩了下嘴角,对着我璀璨一笑。
      这不就是国际鼎鼎有名的模特曼真吗?
      去年还拍了电视剧,饰演恶毒狠辣的女二号。
      蓬松柔软的头发随意披着,真丝睡衣服帖于她,眼睛媚而不骄,红唇滴艳。
      我冲着她点头示好,对她的印象稍有好转。
      “曼真是你的培训老师,”耿存泽拍拍苏曼真的背:“她可忙得很,你必须得勤学苦练,抓紧时间!”
      苏曼真打量了我,叠起睡衣下修长洁白的腿,燃一根细烟,慢悠悠吸了一口,点点头道:“有些土气。不过,是真漂亮,老耿你眼光向来不错!”
      她的声音如她的名字一般,酥软温柔。
      美丽而无攻击性的女人,我感激地望向她。
      耿存泽哈哈大笑。
      整个大厅都弥漫着苏的香水味。
      香而不郁。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巴宝莉。
      第三节美丽
      苏曼真无疑是一位认真负责并且严苛的好老师。
      形体课,表演步法,镜头感,神态,手势手位,展示姿势,妆容服饰搭配,一一传授与我。
      每一个动作要领和细节要求,都要求我尽善尽美。
      早晚还要坚持做瑜伽和韵律操。
      她经常扬起手里的教杆,冷冷的对我说:
      “卓尔,你什么都没有。好在老天赏你一副美丽修长的躯体,你要把它运用到极致!它是你的饭碗和底牌。”
      是的,我什么都没有,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入学后,为了苏的课程,也是我的工作,我并未住校。
      在我曾经憧憬的这所校园里,我的风评并不好。
      因为苏明令禁止我穿廉价的衣服,并且要习惯化妆。
      试想一个稍有姿色,浑身名牌,行踪不定,还有名车接送的妙龄女孩,怎能不让人议论遐想。
      苏却说,美丽本身就是被用来瞻仰和传颂的,无需理会。
      一个月后,我迎来了生平第一场走秀盛宴,在江滨国际酒店举行。
      酒店也是耿存泽的产业,苏告诉我。
      珠宝晚会,盛宴,却没有发布会,没有通告,没有媒体和广告,入场安检严格的像进考场。
      我带着疑惑,却不能问任何问题。
      舞台布置高雅,基调以灰白色为主。
      保安入列,两旁是小提琴乐手。
      苏曼真作为主持,穿着金箔蕾丝裙,明晃晃的钻石首饰,像个仙子。
      出席者并不多,目测却全无白丁,众人举手投足间男士气派女士优雅。
      我化着欧洲中世纪的公主妆,身着复古白色宫廷风裙子,立体雪花点的基础上增添了国风的刺绣花纹,大方领和小V领双重设计。
      豌豆绿的纽扣配在我胸前,散发着上流的质感。
      再无配饰。
      迎来满堂夺目。
      从耿存泽的表情来看,我无疑通过了考核。
      后台,苏站在我身后,对着镜子,定神看我。
      两张美丽的面孔映在镜面上,苏感叹道:
      “卓尔,你是真正的公主!”
      清冷高贵,幽怨而矜持。
      她给了我超高的评价。
      那枚纽扣三天后就被人高价买走。
      耿存泽递给我一个信封。
      除去不菲的奖金,还附有一张照片。
      那是舞台上光彩夺目的卓尔,胸前的纽扣质密细润,散发着绿色幽光,如鲛人泪。
      此刻我才后知后觉它的惊世。
      “这是一枚怎样的纽扣?”我观摩着照片:“它卖了多少钱呢?”
      耿存泽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你读文史,可知道鲁元公主?”
      我点头。
      “项羽骑兵将至,刘邦狠心推鲁元下车,公主哀求,坠车前不慎拽下高祖袍衣上一枚纽扣。”
      我骇然,惊恐地看着耿存泽。
      一切疑惑瞬间明了。
      他笑笑,眼睛依旧小而眯着:“你还是什么都不要知道为好,做好本职工作即可。”
      “价值定然不菲?”我好奇心驱使。
      “这栋房子你觉得怎么样?”他玩味地看着我。
      我望着似与宫殿同款的天花板,点点头:“奢华。”
      “也就值半个纽扣而已!”他笑道。
      我震惊至极。
      这次出色的表现,我终于被默许正式入住清平居,由客房搬至带有露台的次卧。
      事实上这栋房子七间卧室,五间空置。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清幽寂静的山林小路,大雾弥漫,任我怎么跑也寻不到出口,惊悸下,仿佛有瘴气,使我不能呼吸。
      我抓紧被褥,大口喘着气,惊醒。
      窗外月色如牙,依旧是清冷的。
      早已入秋,凉风透过窗户,花园里虫鸣微凉。
      我裹紧柔软滑贴的蚕丝被,再也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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