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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湘西女儿(2)————三三 能不能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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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命二——————三三
每个人,某个时节,都有无法忘记的人,每年的三月,我会想起一个女人来。
老家城中只有一条大河,流经我家时,只剩下小溪和半裸的河床。
10岁之前,我都喜欢沿着河流走,溪水的藏污纳垢所散发出污浊气味却并不能阻挡孩童们的嬉戏打闹,到达最宽阔之处上方有座白桥,桥洞里住着我年幼时的忘年交,用几块木板及废弃硬纸板挡住寒风来袭,围着桥墩,听“酒鬼 ”讲离奇故事,顺便用捡来废品里淘来的铜丝所卖得的钱,买上几包康师傅就开水便是幸福。
幸福这个词,对于自认不幸的人而言,来之不易,对于真正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没多大用处,不幸的彼岸也不是天堂。
后来某个冬天夜里,“酒鬼”喝醉了,囔囔吵着找酒喝,结果喝了太多河里的凉水。
酒鬼走后,父母再也不允许我去桥洞中玩了,而我似乎也大了,不太爱去河滩上野,更喜欢,站在桥头,看着来来往往的混杂人群还有引起围观的桥头大酒店的厨子杀土狗,天寒地冻需要舒经活络,不管身体是否吃得消的人们忙着进补,拿木棒把狗活活敲死在桥廊上,霸道残忍展示着酒店狗肉的新鲜度。
我所在的那个城市,坐落在湘西的最西边,天高皇帝远,野蛮的人自由的生长着,湿冷的天气里各行各业的人忙活着在找点钱,桥上是老人们交换信息之地,那会儿,不时兴公园、广场,即便是冬天,无所事事的人们拿着火娄子,也要聚在桥上看杀狗。
我才发现,桥上的故事远比桥洞里的多。一天清晨,一位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连着一大堆尚且崭新的被褥衣服,出现在桥头,还架起了锅碗瓢盆,难道,她预备着以桥为家?
三月的湘西还很冷,可奇的是,那女人只穿了一件红色打底衣,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哺乳,顾不得用内衣盖住饱满之处,引得男人们斜眼窥视,女人们指指点点。
女人在桥上没呆上几个钟头,就被三三带走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三三,一个生在三月二十三的俊俏姑娘,为了好养活,所以父母取名三三。
她的个子竟不像南方女人,165以上的身高却并不显魁,头发披散在腰背上,自带着些许妩媚,穿着一件白毛衣,脚上却是双红色凉拖鞋,反差之大,实在让人难以忘记。
她对着红衣女人大骂,想不到,漂亮的女人嘴里吐出来的脏话,更叫人心惊肉跳,红衣女人,抱着叼着奶嘴的孩子对三三傻笑,仿佛全然不知被骂之人是谁。
不一会儿,女人跟着三三,消失在熙攘人群中,有好事者打探这是谁?竟没了下文,小城不大,可谁也不曾见过她们。
这和我不相干的女人,却影响着我往后的仕途,我的脖子上纹有阴阳图,每当面对单位领导时,脖颈总会不自觉往衣服里缩,生怕被看到以为我不务正业,也曾想过洗掉它,仔细想想还是算了,总要背负点少年时期的一时冲动,。
到这里,你也应该想到了,那是三三叫我纹的。起初并不乐意。
14岁,不是个有胆识的年纪,在我当时看来,纹身是秀给外人看得,或彰显性格,或增添震慑力,就像三三,纹在锁骨上的蝴蝶,随着脚步摇曳步步生辉。
21世纪初的年代,纹身在湘西某个边陲小镇上不值得一提,就像太多土家族壮汉子,背地里都逛过窑子,屋里人(湘西话——妻子)把这事看成藏在脊柱线里的纹身,权当不曾见过。
三三不是本地人,却也是土家族,来自贵州山里,她说:“小时候,听屋里人(湘西话——家里人)说,吃得辣椒出得了远门,寨子里家家户户都种朝天椒,我从小就能吃辣,你瞧你,湖南人还不能吃辣。”
对于她轻视的眼神,我总是选择忽略,能不能出远门和胆识有关,跟辣椒有半毛钱关系。
当然,这话我没对她说。
认识三三,是因为我总往二姐(生病时结识的人)那里跑,那段时光,我喜欢和女人们聊天,她们总会说出很多隐秘,丰富着我的世界观。
只是,第一次见面就颇为尴尬,她虽然学着良家妇女坐在那儿纳鞋垫,却是挑着二郎腿,露出大片白花嫩肉,尤其是身上那件吊带,我也有件一模一样,却是拿来做内衣,草绿是少女清新的色彩,纯棉的料子贴身穿很舒服,若是穿在外面,却是处处透漏着鲜艳骨肉,我难免多看了几眼,心里嘀咕几句。
三三和二姐都是美人坯子,二姐瘦瘦小小,更像湘西人,三三偏偏生的丰满高个子,某些蛮夷的矮男人由于自卑,并不乐意寻这样的女人开心,所以,二姐的生意一直比三三好,当然这是二姐说的,如果,换成外面的男人,想必;两人不相上下,各有味道。三三生的好,尤其是脸上那对梨涡,和向上挑的丹凤眼,笑起来多少显得狡黠,却并不惹得女人们讨厌。
对于美人,我向来关注,第一次见总觉得似曾相识,直到,我见到了她姐姐。这个世界上,疯女人远远比美女更让人难忘。
三三的姐姐是个苦命人,出生时,脐带绕住脖子,落得个反应迟钝。
原先在家还读书,懂点道理,认得自个儿名字,后来紧着幺弟弟(小弟弟)读书,便开始放牛,可巧人虽傻,却并不影响身体某些部位的正常发育,由于做农活,善于在山间走动,身姿越发出落成让人垂涎的曲线来。
大人们没觉察到危机,仍旧让”傻大姐”独自去山里放牛,直到发现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三三母亲一辈子躲在男人后面,一副唯唯诺诺作态,事实证明,再弱小的人都不能逼急了,女人恁是拿出了人生最厉害的架势,在寨子里骂了整整三天三夜,使睡过“傻大姐”的青年男子们,全部自觉远离家乡谋前程去了。
“孩子一生下来,是个儿子,我爹娘觉得是个祸害,就送人了,我姐就更疯了,到处找儿子”。
村里的男人知道她没了儿子,就开玩笑的说“来,你脱裤子,我们生儿子。”傻大姐便毫不犹豫脱下最里层的短裤,
笑嘻嘻的说:“生儿子,生儿子”。
而那时,她也只不过16岁。
三三是从那时开始恨她姐姐,也难怪,正是年轻自尊心作祟的岁数,家里出了伤风败俗的事儿,连带着全家人低人一等,三三母亲,也开始不关心地里庄稼,把所有的过错揽在身上,一天守着傻大姐,生怕再出意外。
为了让疯女儿病情好转,钱没少花,却不起色,有些亲戚就出主意:“娃娃送出去了,早就不晓得去了哪儿,现在,要大姐儿好,除非,你让她再生一个,也许就好了”。
三三母亲眼看家里临近山穷水尽,男人迟迟拿不定主意,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把傻大姐嫁到了湘西更深更远的寨子里,也不是为了打了将近40年光棍男人几百块烟酒钱,自私的认为:女儿嫁得远,看不见,也就不能心疼。
傻大姐跟着她男人过了一两年好日子,刚生了女儿,看着日子一天好过一天,哪知天有不测之风云,为了给孩子挣医药费带着老婆去城里打工,突然得病死到了大街上。
男人一走,整个家瞬间倒塌,三三母亲带着三三从贵州翻过几座山到达湘西龙山,再次看到傻大姐后,哭得一塌糊涂,算了,认命吧,有些儿女生来就是讨债的。
我童年时,看到的那位红衣女人就是傻大姐,几年后再见到,她女儿已经读了书。她本来清秀模样也变得臃肿不少,眼神始终没离开过自己的女儿。
傻大姐不愿意离开湘西,缘由是男人曾对她说:“在家,等着我回来,挣了钱给你个孩子买新衣服。”三三母亲猜想是因为傻大姐舍不得离开,就决定陪她住几个月,却没想到,带来的三□□而也出事了。
三三年轻貌美,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跟着母亲和疯姐姐加上哭闹的孩子租住在鱼龙混杂的地方,少不了好事者调戏,要么是牛氓们轻薄丰乳肥臀,三三的心野了,乱了,不听母亲劝,爱上了一个“鸡头”。
三三喜欢她“男人”,总是一遍又一遍和我说起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刚好那天。我穿了件白色的长连裙子,好乖(漂亮),显得腰好细,好乖),那些男的也看到了,然后就坡子街的王三老,身上有老虎纹身的那个,一脸痘子,头发油的可以炸半碗菜,还要我陪他耍,我怕的要死,刚好就是我男的(老公)出来,带了几个人就和他们打起来,动了刀子,砍了足足十几刀,结果王三老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女人说起这段往事,是不是夸大现实,提醒着自己,曾经也是祸害男人的红颜?
一段俗得掉牙的英雄救美,让她免于被肥胖子欺负,从此,三三对她男人死心塌地,任劳任怨”挣钱。
二姐说她傻,她男人要是爱她,怎么舍得让她赚皮肉钱供自己吃喝玩乐。
二姐的话皮糙理粗,三三起初打死不听,后来听多了,心里虽明察这个道理,情意却不愿认清事实。
你说女人是不是傻得奇怪?不管是多聪明的人,或是像傻大姐那样的女人,都喜欢谎言。
后来,十多年后,我也不免庸俗的喜欢谎言,如果是谎言,能不能给我一个永远的谎言,我愿意在他的手中,永远不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