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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荼靡(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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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一场寒,缠缠绵绵不肯断,潮气缠在人身上,沿着骨头缝隙钻进去,生生催的人不得安。东方芜穹在那梧桐夜雨里咳起来,一声紧一声,听的外间伺候的人心惊胆战,却又不敢进去,大师兄身边总服侍的交代了好几遍:若是大师兄没吩咐,不论听见什么瞧见什么都别自作主张,不然赶明儿在这玄铭宗也不用待了。只敢凑近门前,等到门内人咳的缓了才轻扣几下:“大师兄可是要起身喝口水?”
东方芜穹咳的喉口生疼,许是着了凉,这身子破败的太快,不时地犯些毛病,沉的很,说不清哪处的隐痛翻涌。他在外早就宣扬了要闭关,躲在后山僻静处将养,冬日里是大劫,李秀慧每每见他都恨不能把人裹上一层又一层泡在药罐子里,免得这人总还以为是从前,稍不留神没个注意就避开众人趴去了窗边赏雪景,夜间必是要遭罪,烧的迷迷糊糊牙关紧咬灌不进去药,只能狠了心掐住下颌竹节薄片撬开逼人往下咽,呛的眼泪止不住,两颊咳的病态嫣红更甚,像是盏没了油的灯,明明灭灭似是烛芯要散了。
夏日里闷热,又吹不得风,经不得热碰不得冷,玄铭宗的大师兄被人摁在榻上哭笑不得:“怎么就这般娇贵了?”折了翼的雀儿,可不是要娇贵些?不过是略尝了几口井水湃过的酸梅汤,五脏庙就等不及的造反,不到晚间胃里便翻来覆去绞着疼,淋漓冷汗黏在掌心,唇色疼的发白又被染红,吓的送药的小姑娘一阵惊,哭哭啼啼翻了药碗跑去找人,雀儿的绒毛也低垂了,昔日利爪尖牙皆磨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没说出那句话:别,告诉旁人。
该是换个深色的料子了,东方芜穹想,素净料子染了红总是不好洗净,也是该,换换了。唤了人进来收拾妥帖,服侍的弟子又捧上一小蛊炖好的梨汁,热气腾腾好言好语让他润一润口。他并非不领情,只是这些年汤药喝的多了,味觉也渐渐出了毛病,五味尽失,尝什么都只能品出一潭苦。
被人扶起来身后靠了软枕,那梨汁闻起来是甜的,水灵灵的清甜,到嘴里却又成了苦,血腥味反引上来,只来的及推了人去一旁伏在榻边干呕,嘴里又酸又苦捂着心口喘不过气,也吐不出什么东西,他早就吃不下什么东西了,偷生尚且艰难,还怎敢奢求别的。漱了口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示意退下:“也是有心了,下去吧”
逍遥门的那两位来看过他,东方纤云站在门外抖了半天衣袍抱着暖炉熏了又熏,唯恐带上一星半点寒气进门再惹他咳个不停,果汁酒酿是再不敢送,符咒又与他无益,到最后扯着头发纠结半天还是老老实实地送了药草蜜饯,没什么用,却也是心意,药是断不得的,蜜饯只指望他能最后含一含,甜个口。
印飞星站在东方纤云旁侧,这二人这些年总是一起,成双入对让人艳羡,眉眼还是秀丽,貌若好女,只是周身气质柔和了下去,约摸也是被某人给宠出来的。印飞星对他换了个称呼,东方纤云喊他家主大人,不情不愿地也跟着喊,虽是别扭倒也只是别扭,估计只是不习惯。
说话只闲唠,东方纤云的话,家主大人好久没出去,估计闷的慌,话没说完就被印飞星捅了一胳膊肘子,给他使眼色,话也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儿激着他,再给这具身子骨雪上加霜。“美人倒也不必如此拘束,我现下确实身子不好出不去,听人讲讲外边儿的事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陆夫人也来过,算是从小看他长大的前辈带了茶,让那烧的昏沉的孩子枕在自己膝上,一遍一遍给他换帕子,现如今他连灵力都承受不住,只能用最简单的法子,一次又一次地把病跟疼熬过去。“你不在,妾身那越发冷清,连个说话的人也没了”
连鹊儿那傻丫头也跑来威胁他:东方芜穹,你要是敢走了,本宫便不嫁了,告知那人皇你乃是本宫的心上人,让你走也走的不安生。傻丫头,修真者不入轮回,这辈子没了便是再没有了,又何来以后安不安生。他笑着哄,哄着哄着倔强姑娘就落下泪来,红了鼻头眼角:东方芜穹,你就是个混蛋。
“芜穹啊,师父把玄铭宗交给你,却不是让你这么糟蹋自己的,”多年闭关的师父出了关恨铁不成钢,却也不忍心再苛责于他。
千闻阁的阁主千里迢迢差人送来道平安符,他知道里面的意思,与天斗,与人斗,别输。
他倒是只知自己红颜知己多,都是从哪儿来的这么多给他操心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