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石板小巷里的湖笔少年 楔子 ...
-
楔子
收到顾璃的结婚请柬时，陈落正忙得焦头烂额。打开印着大红喜字的请帖，漫不轻心的瞥一眼新娘的名字。随手扔在一边，继续核对手中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
深夜，关了电脑，揉揉酸痛的眼睛，刚准备洗漱睡觉，手机就在桌子上嗡嗡震动起来。
看了一眼屏幕，上面不停闪烁着宋佳南的名字，拿起手机，接听
——喂，佳南姐。
——小落，收到了吗？
——嗯。想起下午被遗忘在办公桌上的请帖。
——去吗？宋佳楠的语气带着些许挑衅，陈落闭上眼就能想到此刻她眼里的狡黠。
——去，你呢？ 有意无意的晃动着手里的水杯，对这位姐姐颇为无奈。
——当然去。哎，小落，我跟你说。。。。。。
挂了电话，感叹昔日温婉恬静的江南美女竟进化为今日的话痨，每次打电话都跟吃了春药一样兴奋。摇摇头，把准备吃药的水放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蹭到浴室，掬起水，狠狠往脸上泼了几下，刺骨的冰凉带着出来的钝痛，慢慢吞心噬骨。
陈落双手撑在水池边，望着镜子里妆容有些过分精致的脸，再次感叹化妆品的强大，也庆幸可以掩盖掉生病的仓容，不至于顶着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与客户谈判。
强打起精神洗漱完毕，带着一身薄荷香踏入卧室。路过办公桌，拿起已经凉透的水杯，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撇撇嘴，再次放下，直直扑到床上，侧身拥被入面。一闭上眼，就跌入无边的黑暗。
24岁的陈落与小时候一样，厌恶极了吃药。
01.
陈落对于家乡的记忆总是停留在家门口那条冗长的石板小巷。
或许是以为那里承载了太多回忆，有关童年，有关青春，有关宋佳南，还有关他，以至于难以忘怀。
陈落出生的时候，宋佳楠一岁，顾璃2岁。
那时候，宋佳楠还不会走，顾璃也刚刚学会说话，两个小不点就互相搀扶着站在门口，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对陈妈怀里正吃奶的陈落充满了好奇。
刚满一岁的江南小美女拉着顾璃，手不停的挥舞着，朝向陈落的方向，嘴里咿咿呀呀的念念有词。顾璃一脸疑惑的看着比自己小一岁的妹妹，摇摇头，听不懂。
小姑娘急了，张嘴作势要哭。顾璃赶紧把肉嘟嘟的小手放在嘴边，学着大人的样子“嘘——”了一声，粉嫩的嘴唇艰难吐出几个字“妹妹乖 不吵。”又拿手指了指房内的小妹妹，笑得呲牙咧嘴“小妹妹，饿。你乖。不吵。”
宋佳楠哪吃这一套，卯足劲“哇——”一声哭出来，惊天动地。顾璃慌了，把孩子急的小嘴张张合合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一旁坐着和街坊唠嗑的宋妈赶紧一把把宋佳楠抱出来，一边哄着一边往外走，生怕惊扰了吃饭的小陈落。
宋佳南被抱走后，世界突然就安静下来。顾璃还是扒着门框，直直的盯着陈落，傻笑着，口水都快要流下来。
“阿璃，过来。”陈妈轻轻的把陈落放到床上，伸手招呼顾璃。
顾璃踟躇着。
陈妈笑得温柔，十足的江南美女“来，看看小妹妹。”
这句话正好说到顾璃心窝里，慢慢松开门框，迈着小腿，踉跄着走到床边。
小小的陈落脸还是皱巴巴的，眼睛也紧闭着，浑身还带着并不好闻的奶香味，看起来很不讨喜。即便是这样，顾璃也是喜欢的。
伸着莲藕样的胳膊兴奋的朝着陈妈手舞足蹈“小妹妹，好看。”
“阿璃喜欢吗”
孩子重重点了点头，随即又赶紧扭头去看他的小妹妹，确实喜欢得不得了。
顾妈来接他时，孩子还是一脸的依依不舍。
陈妈看着顾璃皱巴巴的小脸，禁不住跟顾妈打趣道“阿里这样喜欢小落，干脆以后让小罗给你们顾家做媳妇算了。”
顾妈抱着阿璃也笑“没问题。”
这一刻，岁月静好。
02.
时间就是这样，当你慌乱不堪的想要抓住他时，你会发现，一切都来不及了。你现在紧握双手不想放开的，只是他的尾巴，然后你会听见“哧溜”一声，你的手里，什么也没有。
陈落在过16岁生日的时候，确实是这么想的。
“小落，生日快乐。”夕阳的余晖懒散的洒在人来人往的石板小巷里，透过窗户，折射到交握的双手上，星星点点。
“谢谢佳南姐。”明显的心不在焉。
宋佳楠用另一只手撩了撩直垂腰际的秀发，似是漫不经心“在想顾璃哥？”
陈落摇头，否认。
她只是在想过去的15年他是怎么过的。
顾璃的宠爱，宋佳楠的陪伴，还有妈妈的呵护，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安然，现在回想起来，竟像梦境一般不真实。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害怕。
她怕长大，怕失去顾璃，怕宋佳南嫁为人妇，怕妈妈离他而去。
16岁的孩子，总是敏感的要命。
晚上，在宋佳楠软磨硬泡下陈妈才答应放人。
拉着陈落走在月色下的小巷里，宋佳楠忍不住抱怨“你妈也太保护你了。”
陈落抬手摸了摸快要炸毛的小猫，算是安慰。
过了大半晌，才幽幽开口“可能是因为我没有爸爸吧。”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尴尬。
宋佳不自然的舔舔干燥的嘴唇，问的小心翼翼“你想你爸吗？”
陈落没有说话，平时灵动的大眼睛也被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看不出情绪“死了的人有什么好想的。”
冷不丁冒出的话，吓得宋佳楠一个一个激灵，脱口而出“你爸明明。。。”
“顾璃哥还在等我们，走吧。”陈落并没让她把话说完，开口打断。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宋佳南赶紧闭了嘴。一边懊恼自己的口无遮拦，一边赶紧追上慢慢被黑暗吞噬的背影。然后，她看见小落攥紧了的双手，以及盘绕在心底挥之不去的悲伤。
慢慢的，一点一点，把孩子的拳头裹在手里，她说，小落，等等我，一起走。
她知道，她一定懂得。
见到顾璃时，两人都收拾好了情绪。
坐在桥上的少年看到相携而来的二人，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拍屁股，笑得温柔“来了啊。”
陈落微笑着点头。
“顾璃，你什么时候成了公鸭嗓？”宋佳楠嫌弃的看了顾璃一眼。
顾璃也不生气，“你这丫头。”说着就要拿手往宋佳楠头上招呼。
宋美人松开陈落，一跳三尺远，满眼惊恐“别碰我，你刚用手拍了屁股。”
顾璃被噎的一个字蹦不出来，扭头看向陈落，期望得到些许安慰。
小妮子思索半天憋出来一句“嗯，你确实摸过。”
顾璃无语望天。
陈落走到桥边坐下，拍拍桥面。
不一会，正斗嘴的两人一左一右分别落座。
宋佳楠首先开口“小落，如果我以后不在乌镇了，你会不会想我？”
陈落摇头。
“你呢？阿璃？”姑娘分明不死心。
一片寂静。正当宋佳楠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听见顾璃的声音自远方飘来“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们的。”
夜晚的风总是带着凉意。陈落扭头去看坐在左边的顾璃。
微风轻撩起少年的刘海，紧蹙的眉瞬间暴露在空气中，但很快被他的笑容掩盖过去。
陈落轻笑，说“顾璃哥，你很舍不得佳南姐？”
被点到名字的男孩，扭过头看着小落，挑眉“你舍得？”
伸手压压被风吹起的刘海，顺势靠在宋佳楠身上，笑语嫣然“是舍不得。不过，我不会想念一个已经离开我的人。”
江南美女捏捏陈落有些婴儿肥的脸“小屁孩儿真狠心。不过，姐姐我是不会离开的。”“吧唧！”朝陈落脸上亲了一口。
被偷袭的人嫌弃的擦擦自己的脸，忍无可忍“宋佳楠，我说过不要亲我。”
“哈哈哈。。。”
漆黑的夜里，坐在一旁的少年慢慢松开紧握的双手，手心带着些许湿意。看来，他真的有些过分紧张了。
今夜的乌镇，有点冷。
03.
“小落，我的生日礼物呢？”宋佳楠一边说一边往陈洛身上蹭。
陈落把宋佳楠从她上拽下来，合上书，一本正经“小姐，你已经18岁了，不需要礼物。”抬头瞥了一眼在一旁轻笑的顾璃，挑起嘴角‘顾璃哥没送你吗？’
一个摇头，一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陈落从凳子上站起来，抚了抚宋佳楠柔顺的长发。她最爱的就是她这一头令人看了就心动的秀发。俯身，吐气如兰“真的吗？”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厌恶。
起身，满意地看着宋佳楠略显僵硬的嘴角，手指无意地摩挲着书角，转身告辞。
身后是呆滞地宋佳楠和不明所以的顾璃。
这一瞬，宋佳楠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回到家，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准备好的礼物，嗤笑着扔进垃圾桶，喃喃“为什么要骗我？”
她清楚地记得，昨天当她感到宋佳楠家送礼物的时候，顾璃刚把自己的唇和宋佳楠的唇印在一起，蜻蜓点水。然后，她听见顾璃说“阿南，喜欢我的生日礼物吗？”
他叫她阿南，语气中有抑制不住的紧张。
后来，她没听见宋佳南说什么，因为身体早就快大脑一步，转身跑回了家。
夜里，她甚至恶毒的诅咒过他们，然后后悔得不得了，抱着被子对自己说“陈落，你真恶毒。”
从回忆中抽出身来，眼睛瞪着屋顶，想，自己有什么立场生气？顾璃送什么礼物跟我有什么关系？
最后，闭上眼，无奈叹息：承认吧，其实你嫉妒的要死。
18岁的顾璃在陈落16岁的时候送她一支湖笔。
19岁的顾璃在宋佳楠18岁的时候送她一个吻。
而他们的友谊，也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年。
没有大吵，没有大闹，甚至连句再见都来不及说，一切都落下了帷幕。只因为，宋佳楠走了。
她在18岁生日的第二天，无声无息的离开了乌镇。
等到陈落和顾璃彻底反应过来，已经是她离开的第三天。
此时的乌镇与以往没什么不同，依旧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连陈落都还是循规蹈矩的生活。当然，除了顾璃。
只有他没日没夜的找她，每天徘徊在她家门口。希望能在她回家的第一时间，拥抱她，告诉她，他很想她，很想很想。可是，他的怀抱一直是空的，他的思念也一直没有说出口。甚至连学业也渐渐荒废。
后来的某一天，顾爸强行把他拖回家，关上家门，拿了扫帚棍往他身上打。一下一下，声音沉闷。他也不躲，咬着牙，跪着，默默承受。背上，开出一朵朵血红的罂粟之花，眼睛也慢慢看不清东西，又饿又疼。
然后，在他失去意识之前，还看见了他的姑娘笑靥如花的脸，伸手触摸，只是空气。
恍惚间，有个人冲了进来，趴在他背上，哭着恳求他那狠心的父亲“大伯，别打了，求求你。”
好像是陈落，苦命的孩子还替他挨了一棍。他抓着背上人的手，张口想问“落落，疼吗？”吐出的却是“阿南，回来吧。”
顾爸扔了棍子，蹲在门边，掏出烟，一根接一根的猛抽，一句话也不说。
陈落费劲的把顾璃搀起来，一步步，向着他的卧室挪去。听到顾璃刻意压低的抽气声，陈落的心疼的一抽一抽的。
小心翼翼的把他安顿好，低头端视着男孩的侧脸。
他真好看，挺拔的鼻梁，微陷的眼窝，还有棱角分明的下巴。陈落慢慢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刘海。
她没有哭，只是把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对他承诺。
她说，你的阿南会回来的。
04.
“啪”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时，陈落早已泪流满面。
印象中，顾璃是第一次看她这么伤心。顾不得被打的肿痛的脸，伸手去拉她，却被甩开。
她说，顾璃，你到底了解我多少？
她从不叫他顾璃，从前即便再生气，也会在叫他时，糯糯出声——顾璃哥。
顾璃后背紧绷，他甚至觉得心脏快要炸开来。
时光往回一些。
陈落正为一道化学题焦头烂额。感到有人拍她的肩，回头，自然而然的绽放一抹微笑。
“小落，陪我出去走走吧。”
“好。”她永远无法拒绝顾璃。
两人并肩走在以前常走的巷子里，细细碎碎的说着以往的趣事，却默契的都没提宋佳楠。
路过宋家小院的时候，两人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才半年没有住人的房子，已经落了一层灰。一脚踏进去，扬的漫天都是。
顾璃站在院中央，单薄的身体看起来摇摇欲坠。陈落真担心他撑不住倒下，然后再也站不起来。
走到他身后，她想问，你是不是因为太过思念某人，而没有好好吃饭？不然怎么看起来让人这样心疼？
但在触及他僵硬的背影时，嗓子却如同烧了一把火一样，灼痛的无法开口。
站在前面的顾璃，转过身，问“你想她吗？”
没有犹豫的摇头。
少年嗤笑，眼里结了冰“果真狠心。”
“我说过我不会想念一个已经离开我的人。”陈落尽可能的避开他眼里的冰凉。
“她陪了你17年。”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否则你怎么会连一滴眼泪都没留？陈落，有时候，你狠心的令人讨厌。”顾璃明显激动起来。
他无法接受，一个17岁的孩子，心怎么会比石头还硬？那是宠了她17年的人啊。
这一次，陈落没有避开，直直看进他眼底，丝毫不畏惧已经带了厌恶的眼神，一字一句，慢慢开口“那你想要我怎样？像你一样，不吃不喝？还是随意糟蹋自己的身体，把自己弄的破败不堪？她是陪了我17年，宠了我17年，可是我有哪一点对不起她？就是因为我没有因为她的离开而流泪，而麻木绝望，而伤心欲绝，所以你就定了我得罪？顾璃，你别忘了，我只有一个妈妈，我倒下了，你让她怎么办？说不好听点，宋佳楠是你的世界，而我是我妈的命！”
“是啊，你多伟大，你连你爸妈离婚的时候都可以面不改色的送走你爸。甚至这么多年了，你连提都不曾提过他，你对你的亲生父亲都可以如此，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宋佳楠？”
看着顾璃明显肿起来的左脸，陈落竭力令自己镇定下来。试图将自己不停向外流淌的眼泪收回去，却是徒劳。
如果不是想念她，她怎么会捡起已经扔掉的礼物；如果不是想念她，她怎么会总是在梦中与她相遇；如果不是想念她，她怎么会午夜梦回时，拿着两人的合照泣不成声。。。。。。
陈落以为顾璃会懂她，懂她没说出口的思念，懂她掩藏起的悲伤。可到头来，他只是抓着她的肩膀，质问她为何这样狠心，为何轻易地忘记她。
陈落真的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
她说，顾璃，放开我。
她说，顾璃，我从不欠你。
04.
夜里下了一场雨。
雨滴啪啪落地的声音将本就浅眠的陈落吵醒。赤脚踩在地板上，‘刷拉”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隔着厚厚的玻璃，路灯下阴森森的街道渐渐明朗起来。
一个月前，征得妈妈的同意，她通过某种意义上应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她需要时间等新的伤疤结痂，愈合。
望着街道上苟延残喘的路灯散出微弱的灯光，陈落稍稍有些出神。
她想，顾璃会不会以为她已经忘记了他，就像当初忘记宋佳楠一样将他抛之脑后？
思及如此，陈落除了苦笑，更想大哭。所以在这个风雨交加的雨夜，陈落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任泪水肆意流淌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陈落按照父亲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宋佳楠。
她不知道父亲是怎样拿到这个地址的，但她从小就听过一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至少当她看见宋佳楠开门那一刹那的吃惊与恐慌时，已经不再计较父亲的手段有多么不光彩。
等他们在客厅里坐定时，宋佳楠一开口，就已经泣不成声“小落，对不起。”
陈落伸手替宋佳楠拭去脸上的泪水，说“宋佳楠，你应该跟顾璃说对不起，毕竟他为你丢了半条命。”
扭过头不再看宋佳楠眼底的震惊以及懊悔，陈落背对着她，开口“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永远都别再回乌镇。”
“对不起，小落。”
离开宋佳楠公寓回家的路上，陈落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无非就是嘘寒问暖的一些话，陈落耐心的一一回答。
末了，妈妈说“阿璃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揉揉有些突突范疼的太阳穴。
“明天。”
那一瞬间，陈落觉得鼻子有点酸。
当陈落提着沉重的行李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众挤出来时，不由低咒——这该死的天气。
她和其他人一起狼狈地挤在窄窄的公交站牌下，单薄的身体被挤得七摇八晃。突然就想把手中繁重的负担都扔掉，顶着雨跑回去。
可是她没有。她深知手中的东西可以让母亲不在劳累，至少一年。她虽不屑父亲可笑的补偿，倒还不至于愚蠢的和钱过不去。
陈落自嘲的笑笑“说到底，自己也不过只是个俗人。”
当陈俗人努力的想要避开正往自己身上撞得胖子时，突然被一股外力拉了出去。紧接着头上罩了一把黑色的伞。
陈落呆呆的看着眉眼如画的少年，自天而降的雨滴沉闷地砸在黑色幕布上，然后聚成一股，顺着骨架往下流，留在幕布上的是抹不掉的痕迹。远远望去，像极了来不及擦掉的泪痕。
多年后，每当陈落看见阁楼上那把已经泛旧的伞，都会想起，某个雨天，顾璃用伞为她撑起一个世界，那里没有雨水，没有拥挤，更没有恐惧，只有他和她。
然后，她听见她的少年用最纯净的嗓音说“落落，你回来了。”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哦，对了，她在想：
陈落啊陈落，承认吧，顾璃是你的劫。
05.
熟悉的小桥，熟悉的天空，熟悉的陈落，熟悉的顾璃。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却又多了一股不熟悉的陌生。
逆着风，陈落齐肩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拍在脸上，打得生疼。
伸手捋了捋不听话的秀发，松开，又恢复原样。耐着性子往复了几次，最后挫败的叹息，索性不管它，任凭群魔乱舞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只是心中莫名烦躁。
身边的人压着声音低低笑了几声，随后一根橡皮筋被递到眼前“怎么总不扎好头发？”
“扎不惯，疼。”拿起皮筋，胡乱的扎了一个倃。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
顾璃不赞同的瞪了一眼陈落“这么粗心，我要是走了，你该怎么办？”
闻言，陈落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面朝着小河，顾璃没有再看陈落，眼神空洞遥远“小落，你该学会照顾自己。”
“不是有你吗？”
“可我不能照顾你一辈子。”
“那你想去哪？”
“B城。”
“去找佳南姐？”
“嗯。”
黑夜里，陈落快要把指甲嵌进肉里，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能不去吗？”
顾璃慢慢扭过头，与陈落对视“对不起。”
陈落轻笑“顾璃哥你看，从来都不是我不想挽留，而是挽留了，该走的一样要走。”
冷涩的月光下，陈落看见顾璃一脸心疼的把自己圈进怀里，却再无他言。
离别的悲伤像毒药一样包裹的两人喘不过气来，此刻，世界静谧的要命。
陈落安安静静的窝在顾璃胸前，任泪水肆意留下。
她真的不想再让自己假装坚强。
顾璃走的那天，天空晴朗的要命。
陈落想着电视剧里男女主角离别时，不论刮风，还是下雨，却都是应景的。再看看自己，说到底，自己不过是他生命里的配角罢了。主角，怕是只有宋佳楠才算得上吧。
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一脸微笑的看向对面的大男孩。
“顾璃哥，一路顺风。”
“谢谢。”
“那，再见。”
“再见。”
陈落轻轻抱了抱已经融入她骨血的少年，沙哑的嗓子再也说不出挽留的不舍，只能微笑着。
终究不愿留在他记忆最后的是脆弱软糯的自己。
当夕阳下的绿皮火车转动着沉重的车轮缓缓开动时，陈落心里的伤口终于腐烂，而自己也显得那样不堪，那样空虚。
是啊，将一块肉硬生生的从自己身体里剔除，怎能不痛？怎能不满目疮痍？
宋佳楠，愿你从此善待他，谢谢。
06.
在顾璃走的第二天，陈落决定离开乌镇，她想离那些回忆远远地，她再也不想顶着一身的灼伤，度日如年。
当陈落把这个想法告诉陈妈时，陈妈没有反对。
她说，小落，妈一直都知道你想要什么，在意的是什么。只是，你要知道，妈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当你在我这个年龄时，跟我一样，累了，连个可以依靠的肩膀都没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陈落没有说话，任妈妈那双略显粗糙的双手，一下一下，轻轻的拍打着自己，享受这久违的宁静。
半年后。
“妈，对不起。”火车站里，人潮涌动，到处弥漫着离别的气息。陈落窝在母亲的肩胛里，湿了眼眶。
“傻孩子，妈不怪你。”
“可是。。。。”
“好了，去吧。火车要走了，啊。”最后一个“啊”字声音上扬，带着母亲专属的安慰与宠溺。
陈落坐在靠窗的位置，挥手向站台上妈妈随风而舞的白发告别，这时，在陌生人面前，她哭得像个孩子。
火车到站。
当陈落再次踏上B市的土地，不由苦笑。
只因顾璃一句“落落，你能来B市上学吗？我很想你。”自己就像吃了迷魂药一样连夜修改了高考志愿，考到了与他最近的大学，只身前来B市。
看着诺大空旷的火车站，陈落想问自己：这样真的值得吗？
贴身口袋里手机发出嗡嗡的陈闷声，陈落艰难地用一只手掏出手机，接听
——喂？
——陈落。
——顾璃哥？
——为什么这样做？
——什么？
——陈落，收起你的自以为是。你真让人觉得恶心。
——嘟嘟。。
只一瞬间，陈落就明白了顾璃的意有所指。
“碰！”行李应声而落。
陈落可笑的看着售票厅的玻璃窗里狼狈的自己。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发白的骨节以及微不可微的颤抖都在暴露着孩子的隐忍与崩溃。
终究，还是知道了啊。。。
07.
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天旋地转起来，涌动的人群被映上无数个青白交映的小圆点。巨大的售票厅像被卷入了一个卷筒机里，诡异的可怕。
恐惧，无助，害怕，系数钻进陈落的身体。
“小落？小落？”像是宋佳楠的声音。
费力的睁开双眼，眼前熟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自己，这里不是售票厅，而是——自己的家。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宋佳楠虚脱的坐在椅子上，倒了杯水，边喝边抱怨“真是，都二十四岁的人了，生病了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要不是我过来看你，估计明天B市头条就是‘xxx女白领因病死于xxx’”
“我。。。”刚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嗓子沙哑的不像话。
指挥着宋佳楠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再次张口“我睡了多久？”
“不久，也就24小时。”
“你竟然没把我送医院？”
“你自己说这都第几次了？别大惊小怪的，习惯就好。”不在意的挥挥手，对陈落略表嫌弃。
自从火车站里和顾璃的最后一通电话结束后，陈落就与他彻底断了联系。孤独无依的她，凭借着读书时的好记忆，找到了宋佳楠。两姐妹重修于好，只是关于顾璃的记忆都像是失忆了一样，闭口不谈。
说来也可笑，自己以为刻骨铭心的十几年岁月，短短24小时，就如走马观灯的过了一遍，回忆跟时间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陈落突然难过的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定了心神，涩涩开口“是明天吗？”
“恩。”
“还好，不晚。”
“小落，我宁愿你哭出来。”
“比起哭，我想我更喜欢笑。”
会场外面挤满了人，陈落跟宋佳楠好不容易从缝隙里钻到最前面，就看到顾璃抱着新娘子从加长宾利上下来。
6年不见，他比以前成熟了不少。眼神深邃，穿着剪裁合身的燕尾西服，嘴角噙着笑，多了一股陈落从未见过的非凡气质。她想别人叫这老谋深算。
是啊，6年了，谁不会变呢?那谁不是说过吗？唯一永远的不变是不停的改变。
“那个女人叫张玉。”宋佳楠对着陈落咬耳朵。
“我知道。”
“市长的女儿。”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陈落笑着把宋佳楠拉进会场，找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你今天最好乖一点，这可是人家的婚礼，听见没？”
“。。。。。。”
“哎，听见没？”见宋佳南没反应，陈落显得有点着急。
“知道了。”
“小落，你说我们与他早就没了联系，他为什么还要邀请我们？”
“出于礼貌罢了。”
也许只是想再见我们一面。只是这样的话，陈落说不出口。
“当当当当。。。。”
当神圣的婚礼进行曲伴着新人的脚步缓缓奏起，陈落眼睛有点涩。
24年来，她从没说过喜欢顾璃这样的话，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从来都不是。可她心里明白，她一直是爱着他的。从小到大，这份爱被她小心翼翼的呵护着，直到它长大，慢慢的窜出几根毒刺，扎的她体无完肤。她只是一直做着这份爱情之树的奴隶，卑微的奉献着自己所有的血液，供他汲取，然后，越长越大。最后，任自己干涸而死。
她也知道顾璃为什么离她而去。当她不顾尊严的乞求宋佳楠和他在一起时，早就做好了被他怨恨的准备。她深知尊严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的意义，可她还有一丝侥幸，侥幸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只是，老天没有给予她侥幸的机会，事情就统统败露，然后，她知道，她彻底失去了他。对于他是怎么知道的，陈落不想深究，毕竟，没了他，即使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任何她爱的和爱她的人。
也许她一辈子也忘不了曾经视她为生命，宠她宠到骨子里的少年。
今天，他将为人夫。那么她连偷偷思念他的资格也没有了，她生命里的爱情之树，在今天，终于腐烂。她长达24年的爱情，也终于结束。
陈落突然想起前不久的一首的一首新歌
——原谅捧花的我盛装出席却只为献礼。
伴随着歌词出现的，还有顾璃的一句
——我愿意。
08.
晚上，陈落躺在被子里跟妈妈煲电话粥。说起小时候的事，陈落告诉妈妈她今天参加了顾璃的婚礼。
陈妈没有大惊小怪，反而很平静的谈起她一直小心回避的话题“也是时间该结束了，否则还不知道要耽误你多少年。”
“是啊，正好遂了您的愿。”
“我是为你好。”
“好了，明天回去看您。”
“6年了，是该回来看看了。”
“对了，把我床底下那个小木盒扔了吧。”
“我记得那是阿璃送你的礼物，舍得？”陈妈有些诧异。
“没什么舍不得的，一支湖笔而已。”
陈落想起来16岁生日的那天晚上，顾璃送自己回家。临进门的时候，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精致的木盒子，说是生日礼物。
也是在那天晚上，顾璃第一次楼她在怀里，说“我的落落，生日快乐。”
看着手里突然灭了屏幕的电话，陈落有些恍惚。等到意识过来，脸上早已结了一层冰凉。
终于，再见了，我的湖笔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石板小巷里的湖笔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