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有阳青

2、二

　　爱妻慧珍：

　　对不起慧珍，对不起。我无数次想在你面前忏悔，但每一次看到你的照片我都心虚地逃避，我始终无法面对这件事，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或许是上天惩罚我，让每一个我最亲近的人离我而去，让我孤独终老。但我始终无法想通，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让老天这么讨厌我。

　　对不起慧珍，我没照顾好我们的雪儿。

　　想起雪儿我总难过，她多么懂事啊，我无数次想象自己挽着她的手陪她走进她的婚姻殿堂，看着她结婚生子，美满一生。我无数次在所有的年轻小伙子中寻找自己的未来女婿的模样，他一定要对雪儿好，长相、身高也不能太差，最重要的是能够承担起家庭的责任。我看到过很多优秀的小伙子，但其中的任何一个作为我的女婿我都会不满意，他们怎么配得上我们的雪儿呢？

　　我的人生已经就这样了，没了你便失了意义。不过我在雪儿身上找到了慰藉，我期盼看到她无比美好的将来。

　　雪儿……我们的雪儿……

　　无数个夜晚，我在黑暗而冰冷的房间里辗转反侧，一幕幕回想雪儿，回想你。午夜梦回，雪儿那张天真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不停的做噩梦，梦里雪儿总痛苦地喊着“爸爸”一如数年前脸带泪痕在睡梦中梦呓的模样。她轻轻的伸出手来拥抱我，我欣喜地奔向她，伸出双手却只抓到了一缕微凉的风。

　　慧珍，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是我的错，这全都是我的错，如果那天我没有对雪儿发火，我没有和雪儿吵架，我没有放任她一个人跑到街上，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慧珍，雪儿走的那天，是我和她吵架，冷漠的看着她摔门而出而未加阻止。

　　等我追出门之后看到的就是我们的雪儿躺在冰冷的冬天，雪花在她的周围一片又一片的飘落下来，雪花的白色世界里，蜷缩着的小小生命在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前静止了。周围零星的路人，对着雪儿的尸体指指点点，肇事司机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的看向雪儿的尸体。

　　我奔向雪儿，大声呼救，周围零散的路人有的默默赶路，有的帮我叫了救护车，还有的同情的看向我。这一刻我觉得好孤独，冬日、严寒，一切吞噬着我，这是绝对零度。

　　救护车去医院的一路上，我紧紧的抱着雪儿，看着她小脸痛苦的挣扎着。她紧紧捏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叫着爸爸。我的泪纵横在脸上，手一面紧紧牵着雪儿，一面帮她把头发理顺，把脸上的血迹擦掉，我一遍又一遍的回应她“雪儿，爸爸在呢，爸爸在呢！你坚持住，坚持住！”。

　　当医生一脸抱歉的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时，我的整个天都塌了下来。章菁急匆匆地赶来医院，看到的也只是已经没有了生命的雪儿。

　　她看着雪儿小小的尸体，咆哮着质问我：“为什么，李思龙你是怎么做爸爸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把每一个我爱的人都从我身边夺走，她明明才12岁！”章菁已经崩溃了，我知道她喜欢雪儿不比我少，雪儿是她的精神寄托。

　　“这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不难过吗，我不想质问哪个人吗，但谁能给我回答，你说谁给我回答。”我痛苦的低下了头。

　　我们的雪儿，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出生在雪天，也消融在雪天。

　　雪儿走后我一度颓靡不振，不比与失去你的悲痛，雪儿的死像是抽掉了我的最后一丝力气，我的灵魂瘫痪了。我也曾歇斯底里的喊着质问上天，为什么这一切的大不幸都要发生在我身上；我在深夜点着灯，喝空了一瓶又一瓶酒，但醉了后雪儿和你还是像幽灵一样飘在我的脑海里，雪地里的那一摊血我永远忘不了，每天一睁眼就是，一闭眼还是。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我不该和雪儿吵架的，我不该的……

　　最后是章菁来找我，一开门满屋的烟酒臭味，她二话不说径直走向我，一个巴掌飞到了我的左脸，我一下子懵了但好像又清醒了。她替我把屋子收拾好，走时从包里扔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是余华的《活着》，她怕我也寻死。

　　慧珍，我就像是福贵，可我连老黄牛也没有。

　　我颓废的那段时间像是置身于世界之外，这么大的世界没有能和我交流的人。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孤儿院，孤单、胆小地躲在角落，可这次再也没有像你一般的人朝我伸出手了。

　　上天好像就是想将我逼到绝路，想看我到底怎样承受生命极致的痛。我以为我已经足够悲惨了，上天告诉我还不够。对于过去我们都能够微笑着诉说，回想过去时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名曰美好的滤镜。我如今已经能够平淡的对待上天给我的痛苦，可当初那种孤独和绝望却像毒液一样笼罩着我。

　　就在我沉浸在失去雪儿的悲痛中无法自拔时，学校的开除通知，网上铺天盖地的谣言似洪水般向我袭来。慧珍，真的，别人诬陷我、诽谤我我都能接受，可我唯独接受不了这个人是小张。

　　小张初入学校时还带着校园里的青涩气息，他阳光、向上、充满朝气，我喜欢这样的年轻人，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年轻人。我们常常在一起讨论很多文学问题，我们也会谈人生、谈理想，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我能看到年少时的自己。我们年龄相差将十几岁，可却有着无数的共同语言，我常常对他感慨后生可畏，他总是不好意思的笑着。相识的这些年里，我看着这个年轻人从青年走向中年，身上多了很多烟火气，少了很多诗意。

　　他来找过我道歉，开门看到是他我本想直接把他拒之门外。可他一见到我便跪了下来，我急忙扶他起来，看着他一面流泪一面诉说。他局促地坐在沙发上，哽咽着说：“李老师，我对不起你，我有愧于您对我的栽培！但是我也是被逼无奈，我也有自己的苦衷。”我打断了他，无需多说我也知道这苦衷是什么。我也知道我在学校的这些年里得罪了不少老师，很多人对我抱有怨言，可我每走一步都是秉公行事。在这个庞大的学术系统里，总有些鱼目混珠之辈，我看不惯他们他们同样也看不惯我。我身处这个系统里，有着一定的权力和地位时他们拿我没有办法，但现在我离开了，话语权都在他们手里了。我也知道他们会怎样怂恿小张，这一切没什么难懂的。其他人我不在乎，小张也与他们为伍让我十分痛心。

　　我没有过多的责备他，只是说着我知道了，将他请出了家门。慧珍，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觉得世界在离我远去，我什么都没有了。妻子、女儿、朋友，这一切都没有了。

　　苦衷，这世上谁没有苦衷，但若都为了苦衷便做违心的事，说违心的话，那如何为人？做人的底线在哪里？我看这个世界的底线在一点一点被扯得更低，人们可以堂而皇之地说着“我就是为了自己好，这有错吗？”，为了自己好可以将其他一切都置之不顾，没有正义只有利益。

　　慧珍，那一刻我真的累了，我下定了决心去找你。

　　你的思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