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玉》融洩

1、年少初尝愁滋味

　　与紫禁城相邻的长街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北静王府”五个大字，往西行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鸟笼前立着一位头上戴着束发银冠，齐眉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的矜贵公子，眉如墨画，虽是穿着华贵却是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平添几分让人怜惜之情。
　　“王爷，该吃药了。”说话的是男子侍从凤箫。
　　这位矜贵公子便是当朝皇上的亲弟弟三王爷穆莳，尊号北静王，这静王爷平日也不怎么关心朝政，只做个闲散王爷，平素吟诗作画，登山赋诗吟流觞曲水，享尽荣华富贵，就是平素身体不好，常吃着药，不过皇上最是疼爱这个弟弟，什么珍贵药材不往这北静王府里送，王爷身体倒也康健。
　　王爷端起汤药一饮而尽，皱着眉头说“：你先下去罢。”
　　凤箫接过穆莳手中的药碗默默退下。凤箫退出来在廊下望着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般的月亮，陈旧而迷糊，再好的月色今晚也不免带点凄凉，如同屋内的贵人。
　　凤箫恍惚听见身后有人，阮泽走到凤箫跟前，笑道：“你也来看看月亮。”
　　凤箫低声问道：“我早就想问你了，咱们王爷今日从宫里回来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
　　阮泽将身上的披风解下递给他，道：“仔细招了凉。”
　　凤箫一面接过披风，一面笑道：“不行，你得告诉我！”
　　阮泽笑道：“我已经让人去喊小将军了，这会子将军可能已经到了。”
　　凤箫急道：“咱们这都是自家人了，好哥哥你告诉我嘛，我刚才去送药都要吓死了！”
　　阮泽敛住笑，低叹道：“咱们王爷还是皇子的时候身子就一直不大好，皇上与咱们王爷情深意重，不舍得咱们王爷去那蛮荒之地，可王爷…”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你们王爷在哪呢？今日可曾按时服了药？咳了几次？晚饭可还好？”
　　来人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虽怒时而若笑，既瞋视而有情，不是我们的齐小将军齐剑玉还能是谁！
　　小将军鲜衣怒马，性情乖张，小小年纪便在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就是叛逆得很，还总是拉着静王爷听曲斗蛐蛐儿，常惹得齐大将军吐血大骂逆子，昨儿还有人看见大将军拿着鞭子要打小将军。这小将军的姑母是当朝太后也就是静王爷的亲娘，小将军小时候被太后养在身边，与静王爷从小一起长大，情同亲兄弟。京城谁人不知齐小将军与静王爷整日厮混在一起，只有静王爷能管得住这混世小魔王齐剑玉。
　　阮泽笑着说：“将军快些进去吧，王爷刚吃过药，皇上也是为了王爷好，将军若是今日不来，王爷今日是睡不好，只求将军进去劝劝。”
　　齐剑玉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说：“你让我的小厮回去跟我爹说一声，我今儿不回去了，就宿在静王爷这儿，明儿再回，他们也不用再来。”说完就大步迈进了屋。
　　齐剑玉在外室悄悄把披风脱下，掀起红软帘往内室走去，室内漫着淡淡的药香味，夹杂着松木味，很是让人安心。
　　穆莳身着白衫，未束冠，黑丝散在白衣之上，像幅水墨画般。穆莳正在书桌旁临字帖，身旁摆着一支红梅，衬得穆莳更加面若芙蓉，眉梢尽带风情，不似白日人前那般清冷。
　　齐剑玉心想阿莳真真好看，若是女子定要娶回家当老婆。
　　齐剑玉走过去细细瞧了瞧，只见在穆莳笔下气势雄奇，姿态横生，尽现锋利之势。
　　齐剑玉拉了个凳子趴在穆莳旁边，一边玩着穆莳的头发一边说：“阿莳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这个写完送我可好，回去我让人裱了挂在我屋里，天天瞧着。”
　　穆莳脸上添了一分红晕，笑着说：“这个写得不好，回回写的字你都要走了，怕是你家墙上已经挂不下了。”说完用笔敲了敲齐剑玉的头。
　　齐剑玉挠了挠头，咧嘴一笑，憨憨的说：“阿莳的字是世界上顶好的，我当然都收的好好的。”说完把穆莳的笔给夺过来，说：“不许再写了，太晚了，累眼睛，阿莳陪我玩。”
　　穆莳笑着摇了摇头说：“你呀，怎么还是小孩子一样，泼皮耍赖。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今天进宫跟皇兄吵架了，我就是想跟你去嘛！你去跟皇兄说好不好，你肯定能保护好我的！”
　　穆莳在昏暗的烛光下一双桃花眼亮闪闪的看着齐剑玉，齐剑玉停下把玩穆莳头发的手，少年棱角分明的脸严肃起来，坐起来正经的说：“阿莳，你是尊贵的北静王爷，战场上有我呢，我齐剑玉就是拼了命也会护你一生平安，你在家里乖乖等我，小爷回来给你带好玩儿的，你不是喜欢玉吗？匈奴那里有好玉…”
　　没等齐剑玉说完，穆莳就一把推开他，道：“凭什么你能去我不能去？上一次你一走就是半年，也不知是死是活，是活着回来了，可差点儿小命都没了，我当时看见一身血的你都快吓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守的是我们穆家的江山，我既享受着尊荣也应当出一份力，你们怎么都不让我去！”
　　穆莳一甩袖子，赌气的躺在床上，背对着齐剑玉，闷着声说：“你走吧，也别再来看我了，还在这看我做什么。”
　　齐剑玉看着穆莳孱弱的背影，心想：“定是有人在背后说阿莳坏话被阿莳听到了，阿莳性子温和，如果不是又有人嚼舌根子，今天怎么会一直嚷着要上战场。”齐剑玉越想越生气，定是有人欺负阿莳了！去年就有人在背后说阿莳是个药瓶子，气得齐剑玉当时就把人半条命打没了，最后还是小厮叫来了穆莳这才拦着没出人命。
　　齐剑玉走过去躺在穆莳旁边，满是心疼的说：“阿莳，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我从未把你当成过什么王爷，你我似亲兄弟一般，你现在身子骨不好还是因为当年你为了把我从湖里求出来落的病根儿，我欠你一条命，我上战场又是我身为臣子本分，是不是又有人说你什么了？你告诉我，看小爷不把他剁碎了喂狗！”
　　穆莳背对着齐剑玉撇了撇嘴，又气又好笑，这个呆子！谁是因为这个啊，重点是我想跟你一起去啊，我舍不得你啊！谁要跟你做兄弟！穆莳气得在心里直跺脚，翻过身来，皱着眉头看着齐剑玉的侧脸，说：“没谁说我，我就是想去，你既然不想让我去那我就不去了，不过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许再受伤。”
　　齐剑玉拍了拍穆莳的手，得瑟着说“放心吧，我是谁啊，大名鼎鼎的齐小将军啊。阿莳不去了就好，不要生气了，明天我陪你进宫跟你皇兄道歉，赶快睡觉，不然明儿又嚷着起不来床了。”说着就自己睡着了。
　　穆莳摸了摸齐剑玉的眼角，那里有一道小小的疤痕，是上次打仗留下来的，不着痕迹的往齐剑玉旁边靠了靠，小声的嘟囔着：“齐剑玉，谁要做你的救命恩人，谁要做亲兄弟，我有哥哥，我害怕你又受伤啊，你受伤我会难过的啊，你要是没了……呸呸呸，我这个乌鸦嘴，齐剑玉你会长命百岁的，你要一辈子跟我在一起，哼！”说着出气似的在齐剑玉精瘦的手臂上轻轻的咬了一口，自己又轻轻的笑了笑。
　　“阿莳别闹了，乖。”齐剑玉翻身把穆莳抱在了怀里，穆莳嗅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花香味，月色透过窗棂打在少年白稚的脸上，俊眼修眉间已然有了坚定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