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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忆逝水年华 标题是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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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我吗?——这句话就像谜底揭晓前的最后一道咒语,一旦说出口,就会将她拖入十几年前的记忆旋涡中。
不知是由于时间太长,还是为当时过分幼稚而羞耻因此选择刻意遗忘,与男人相处的几个月时光早已在玛丽安成长的十几年中被搁置在回忆宫殿的角落,如今再度回想起来,她竟不知道自己期待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如果他还记得自己,那将会是以何种心情将一个幼稚矫情的少女储存在脑海中长达十多年之久,难道一个成熟男人真会迷恋上穿着裙子的洛丽塔吗?如果他已然忘记,那么自己现在一连串扭捏的想法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亨特老师”不是她想象的任何一种人,实际上,正因为他不同于她的想象,所以玛丽安一直记得他,并且今后也无法将他遗忘。
“您长得非常面善,我们之前肯定见过,”他的语气中流露出的和蔼一如往日,他还将她当成孩子一样对待呢。“能给我一点提示吗?你应该不是我的学生,我教过的人很少,不可能忘记你的名字。”
亨特老师,亲爱的老师,我已经不算是你的学生了吗?那时你曾亲切地教我们如何辨识退潮后留在海滩上的不同贝壳与小虫,嘱咐我们详细记录它们的形状与颜色呢。我还记得你说荷顿海在4月有独特的潮汐节律,它涨落的海潮声被记录在小队的留声机中,旋律尚在我体内流淌,你却已经把那个春天遗忘了吗?
“我是玛丽安呀,老师。”她用一种打趣的口吻说道:“十三年前我参加了您带队的那个志愿者活动,当时您教了我们好多关于海洋生物和保护的知识呢,您还记得吗?”
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的脸,端详了约有一分钟,玛丽安没有想到,她最终还是等到了迟来十三年的属于他的凝视的目光,这道目光构建出一个仅有他们才能共享的空间,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她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任何欣喜,她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年少的执着和隐秘的少女心事浓缩成了一滴水,只待他一句话便要蒸发殆尽。
“我记得你,玛丽安,我记得你。”他是这样说的,“你是那个喜欢画画的孩子,对吗?”
“是啊,老师,当时您总夸我画海洋生物画得很准确呢。”你看,我果真还是个孩子呢。
“别叫我老师啦,我几年前就不再教课了,现在只偶尔替人家审审科普稿件。你呢,玛丽安,你还在坚持画画吗?我记得那个时候——”
话还没说完,狗吠声就将两人拽出了那个只属于他们的回忆空间,它扒拉着男人的小腿,示意他往远处走走,在男人目光的示意下,她穿上了鞋子,决定与他们一同散散步。两个人并肩走着,彼此都沉默无言,她搜肠刮肚寻找着合适的话题,最后决定还是从寒暄开始。
“它叫什么名字呀?我是说这条小狗。今年多大了?”
“多比,是个男孩儿,已经九岁了。几年前我女儿搬家,房东不让养狗,她就把多比安置在我家了。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她回来的次数比以前多多了。”
那个女孩,是呀,那个比玛丽安小上两岁的他的女儿,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像以前那样喜欢与她的父亲顶嘴吗?她为了挑衅父亲而染的那丛火红的头发应该已经褪色了吧,那原本该是什么颜色来着,是和自己一样的棕栗色吗?她的名字是什么,怎么已经记不起来了,是叫戴安娜吗?不,不对,那个女孩儿和这个端庄典雅的名字太不相称,记忆中她有一个和她的性格一样奇异的名字——是了,就是奇异,她的名字不就叫“奇异”(注1)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的女儿应该叫戴娜吧?她怎么样啦,在做什么工作呢?”
“是戴娜,没想到你还记得她呀。或许是可怜我老了吧,这几年我们都没怎么吵架,不过她还是和她妈妈更亲,哈哈……她学了个和海洋生物工程一点都没关系的专业,现在在证券公司工作呢。你呢,你怎么样啦?我记得当年——”
一场回忆被打断一次若尚且属于巧合的话,第二次被打断一定是命运在某个隐蔽的角落作祟了。玛丽安觉得他们就像钟表上的两个指针,一旦有想要往回倒退的趋势,命运就会立刻出现,将针脚拨正,让他们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轨道上,于是那些过去的时光、那些隐晦的表白、漫步海滩留下的那些脚印、那些酸涩的记忆,就像退潮前最后一搏的浪花,虽有不甘,但也不得不被重新卷回大海,与许多其他记忆混在一起,最终归于平静了。
汽车呼啸而过留下的鸣笛声再次打断了亨特先生的话,玛丽安这才发现,他们已经从海边散步到街道,马上就要回归象征文明生活的嘈杂都市了。但她决定再与命运做最后一次斗争,这一次,就让她来提起十几年前的那段时光吧,看看命运还会不会戏剧性地三度降临,难道回忆只能属于过去的日子了吗?
“我记得那个时候——”
玛丽安是这样说的。
(注1:根据后文,亨特先生的女儿叫做“戴娜”,即英文Deina,deina在希腊语中意为“奇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