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夜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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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更深露重，晓风残月。
畔江众多修士作息不规律，即使夜半时分，也有诸多弟子在道上游荡。
尹栖向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今日难得的，他并无睡意，他卧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入眠，只要他一闭眼就是前世种种。
从白仙衣到乌道袍，天仙陨落到混世魔王，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到满手血腥...
‘‘尹池桉，你个伪君子，你还我大哥！’’
‘‘姓尹的，亏我之前还一直喊你仙长，我呸！狗屁仙风道骨，还玉骨仙人...’’
‘‘尹池桉！！你有心吗?！你杀人无数，罪不可赦，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尹栖猛的睁开眼睛，生理性的眼泪从眼眶里滑出，双手攥紧了被子，轻轻颤抖着。
他盯着黑暗中的一个点，良久，他坐起，双手捂住了了脸，搓了两把。
那是他不敢轻易触碰一段回忆，万人唾骂，身不由己，太痛苦了...
左右也睡不着，他干脆把外袍披在周身，起身出去溜达。
子时，畔江里人烟稀少，依稀可看见一两名弟子结伴而归。尹栖一身银白月袍，背后是极黑的夜，他的身影是那样明显。
出来的唐突，他连头发都没扎，肆意垂在肩头和腰际，细瘦的腰刚好被一把浓密的青丝遮挡，走起来头发随之律动。
他拉开畔江殿的大门，守夜的修士随即投来目光，见来人是尹栖，嘴边的‘‘宵禁勿出’’生生憋了回去，改成了‘‘尹师兄这么晚出去吃宵夜啊?’’
尹栖随口答道：‘‘嗯，你们好生辛苦，大晚上也不能安生休息。’’
‘‘嗨，为大家效力嘛，应该的，尹师兄走好！’’
尹栖其实不知道他出来要做什么，他并没有吃宵夜的习惯，但方才那两人说了，他还真想尝尝鲜。
他走过夜市，这里依旧很热闹，人声嘈杂，欢声笑语，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暖黄色的灯火映得集市暖意浓重。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结伴而行年轻的少男少女，这么一对比，他一个人多少有点形单影只了。
尹栖从路边的小摊子上买了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
一路上不管是哪路人家，都会忍不住回头看他几眼，对于这些目光尹栖早就习惯了。他看到前面有一家不知道买什么的小贩，周身围了一圈人在啧啧称奇。
他顺着人流过去一看，卖画的，他原本对这类东西不感兴趣，但是待他细看了画上的内容，他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围着这小摊了。
因为他卖的是美人图。
英雄难过温柔乡......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他摆摆头，正欲离去，只听那小贩道：‘‘江宁俞画师亲手主笔大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俞华大师著作首次流于集市，各位客官千万瞧瞧......’’
闻言，他又回过头来，打量起来那几幅画。
老朋友啊！
前世他和沈酌斩得双魁时，就是这位俞画师赐的画；还有他立冠礼的时候，也是他画的。尹栖很喜欢这位画师的绘画风格，笔触细腻，工笔细描，是难得的极品。他似乎是原卿宫御用的画师。
原卿宫真有钱，居然还有钱雇佣画师，畔江殿的画像都是江绪画的。
‘‘哎，你这当真是俞华画的？我怎么不信？’’一个瘦高的先生拿着扇子指着那画质疑道。
‘‘我也觉得是赝品，毕竟俞先生那样的宫用画师的画怎会流传到你手上?’’另一名年轻的书生手托着下巴，凑近了那幅画细细观察道。
‘‘诸位有所不知，这是我家少爷从展会上拍来的，如今则是生意上出了些问题，不得不贱卖这些珍品。说实话，我们少爷也舍不得。这年头，谁不喜欢看美人呢，是不是?真的看不到，咱还不能买一幅画过个瘾不是?’’那小贩滔滔不绝讲道，他目光一转看向尹栖，尹栖还没愣清楚，那小贩就接着道‘‘我看这位公子就挺美的，俊美，你看这圆眼这鼻子这嘴......’’
‘‘这不是尹公子吗，畔江那个大师兄。’’
尹栖心头一紧，糟糕！被认出来了，但他又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重生了，不应当追着他打了。
‘‘啊！今天晚上来值了，白嫖看到尹师兄了！’’
‘‘哟，尹公子还有兴致看着玩意儿啊，可当心走火入魔了啊哈哈！’’
‘‘就是啊，尹大师兄一向清正廉洁，人家才不会和我们这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一样是吧！’’
‘‘哈哈哈...’’
周身的人笑作一团，尹栖无奈抬了抬嘴角。
什么嘛，他这两辈子什么风月没见过，还怕这几张图不成？但是这几个人拿他打趣就没意思了，他只是不好意思反驳而已。
可是尹栖身体比哪里都诚实，他明明心里毫无波澜，可是脸就是红了。
‘‘哎哟哟，他脸红了...’’
‘‘好可爱啊啊啊！’’
女修们的尖叫几乎要穿透他的耳膜，他都不知道该先摸自己的耳朵还是脸了。
他刚想张嘴为自己讨个公道，就听到一声低沉的轻笑，他都不用看，一定是沈酌。
‘‘他们笑就算了你笑什么！’’尹栖恼怒成羞，脸上红得稀里糊涂，正愁没地方发泄。
‘‘师兄说什么?我只是路过罢了。’’沈酌无辜地看着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的天！！沈师兄也来了！！今天晚上真是太幸福了！！’’
‘‘......’’
尹栖却在心里默默记了他一笔，回去再和你算账！
他平了平气息，轻咳了一下向众人道：‘‘今日来的唐突，未能与诸位好好交谈，我们改日再聚！’’说完头也不回抓起沈酌就跑了。
‘‘尹师兄你的糖葫芦没拿！’’后面一个女修冲他大喊道。
此时的尹栖哪里顾得上糖葫芦，脸更重要！！
终于，他抓着沈酌跑到了另一头，停下来喘了喘气。
少倾，他缓过来问沈酌：‘‘你，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睡不着出来找师兄，你不在，殿门修士说你去吃宵夜，我就来了。’’沈酌看着他的手抓着他的。
...尹栖注意到他的目光，倏地抽了回来。
‘‘刚刚没看见，不小心抓上的，你，别在意。’’他忽然想起来上辈子沈酌说他不喜欢男子，忽然有些不自在。
沈酌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什么都没说。
尹栖小心问道：‘‘要不要...一起吃个宵夜?’’
沈酌露出一副‘‘不然我来干什么?’’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想吃什么?’’尹栖问他。
‘‘汤包，西南角那家。’’沈酌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找着什么。
‘‘噢，江宁汤包！我知道了...你在找什么?’’尹栖看着他手上的动作问道。
‘‘找发带。’’那边言简意赅回答他。
‘‘哦，你找那个做什么?’’尹栖不明所以。
‘‘因为有人不带发带。’’
尹栖无言以对，‘‘我那是走得急忘记了。’’
沈酌翻出来一条红色发带递给他。
‘‘......’’尹栖心想，他穿着白色衣服，沈酌直接拿一条红色的，还嫌他不够显眼吗?
他接过发带，迟迟不肯系上，他希望沈酌能明白他的意思。
沈酌环着手看他，‘‘师兄这是不会系发带么?’’
尹栖无语，只得慢吞吞系上，因为没有镜子，他动作又慢，显得笨手笨脚的。
沈酌轻叹一声，伸手去帮他，尹栖没料到他会突然伸手，浑身一个激灵。
沈酌的手尽量避开他的皮肤，但是避免不了会蹭到，他的手很凉，蹭过的地方跟着降下温度，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了一种冲动，他想一下子扑到他身上抱住他。
他克制了自己才没这么做，真是不知检点，这可是自己的师弟，罪过罪过，道德经的内容出现在他脑海里...
最后，沈酌给他绑了个低马尾，松松垮垮吊着，从背影看，竖直倾下的青丝上宛然系着一根红绳，俨然一个美人。
尹栖闷闷开口：‘‘你把我绑成什么样了，丑不丑?’’
‘‘丑。’’沈酌毫不吝啬回答道。
‘‘......’’尹栖收起了表情，生怕他看见自己想打他的冲动。
兜兜转转，两人走到了‘‘江宁汤包’’，即使接近丑时，这家店人依旧很多，因为汤包好吃。
他们家的汤包最贴近江宁风味，皮薄肉厚不用说，肉质绝放心，浓汤一口吸入，口中馥郁不散，汤微甜带鲜，一口就爱上...
尹栖要来两笼汤包，想了想又要来两碗馄饨，他伸手去拿钱，沈酌直接拿了张金箔放在柜台上，丢下一句‘‘楼上转角包间。’’拽着尹栖就上楼了，留下手握大钞的小二不知所措。
‘‘你怎的如此浪费?即使是你自己的钱也不能随便丢啊！’’尹栖心疼那张金箔。
沈酌凑近脸对他道：‘‘因为我有很多。’’说完便惬在椅子上，双腿交叠。
两人彼此都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你东西收拾好了吗？早上我们直接出发?’’尹栖率先打破了沉默。
‘‘随身带的东西不多，急用物品可以在当地买到。’’沈酌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尹栖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有钱就是好。
须臾，他们要的东西都给送上来了，两笼冒着热气的汤包和清汤寡水的馄饨。
尹栖看到美食就顾不上跟沈酌聊天了，垂涎欲滴，用筷子夹起一个汤包，咬了个小口，用力往嘴里嗦着汤汁，很烫，但是汤汁很鲜，一口咬下去，眼泪都要掉下来。这就是幸福的味道。
沈酌也夹起一个汤包，慢慢的咬着。尹栖看着对面这个人，吃个包子也是这么清冷的形象，心道没救了。
尹栖一个人干完十个汤包，已经很满足了，他又将罪恶的手爪抓向馄饨，馄饨汤很清淡，与方才的汤包截然不同，很好喝。
他忽然觉得其实这样就挺好，仙途什么的别人爱要就要去，与他何干，他就做一个路过的普通人，每天吃一笼汤包，或者喝一碗馄饨，当个书生或者商人，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也挺好。
如果当年他阿娘没有把他送进畔江，他的一辈子可能就是如此了，不会遇见沈酌江绪，不会有这样那样的成就，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长相不错的人。
他选这条路，好像也没后悔过。
有人陪着他的。
有的。
尹栖笑了笑，自己吃个饭生出来这么多感悟。
沈酌那边已经喝完馄饨在等他了，盯着他看。
察觉到他的目光，尹栖道：‘‘你看着我做什么?’’他不是很习惯，吃饭的时候一直有人盯着他。
‘‘看你什么时候吃完。’’
尹栖不好意思让人等，三两下把剩下两口喝完，取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你刚刚...在笑什么?’’沈酌问道。
尹栖没有料到他居然会问，如实告诉他：‘‘方才在想，其实普通人的生活也挺好的，虽然不是那么精彩，但是朴实又平淡，没有那么多烦恼，简单活着。’’
沈酌抬眉，没说什么，望着两人吃剩的残羹好一会儿才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嗯。’’
尹栖走的时候买了两只糖偶。
一路上，两人并无太多言语交谈，尹栖也怀疑是不是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话，不然他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可是也没毛病啊，他自己要问的，抒发一下感慨怎么了？
有病。
一路无话，很快便到了畔江殿，尹栖把刚才买的两只糖偶分给了守门的修士。
‘‘哇，尹师兄给我们带好吃的了，谢谢师兄！’’
‘‘池桉师兄，你想让我哭！谢谢师兄！’’
‘‘没什么，你们辛苦，应该的。’’尹栖对笑笑，唠了两句就进去了。
剩下守门的两个修士继续赞不绝口，这件事够他们炫耀一年了。
沈酌把尹栖送回朝花殿，尹栖道：‘‘快回去吧，估计还能躺两三个时辰。’’转身走了。
他刚进门，一路没说话的沈酌突然开口，自言自语般：‘‘师兄，安逸的生活我也想要，可是那样会失去你，所以我想选你。’’
尹栖站在门后，身子抵着门，笑骂道，‘‘傻瓜。’’
他从小窗看见沈酌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成为一个黑点离去。
尹栖把发带从头上取下来，攥在手里好一会儿，鬼使阴差系在手上，打了个结，想了想又取下来，重新系了一下，把最上面的那一端塞进了里面，大红色的发带显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
他盯着那发呆看了许久，不用自主的挑起了嘴角...
他看着天边快要破晓的黎明，即将撕破黑暗，抚向地面，夜晚过去了，将迎来下一个天明，他期待着前往江宁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夜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