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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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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望静女前,谢昭一行人商议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暂闭形神,只将通感附在几个宫人身上的摆件里,等进了王宫内再见机行事。怪不得他们如此小心,虽绝地天通已过千年,可载国毕竟相邻妖界,多少还是有能人者凭借着那一点偷渡来的灵气修行化练的。再者为防人族再生斗天逆骨,天帝特派中天紫薇大帝于载国境内每十步埋设一矢服瓮以时时监听,据传一百年前载国全境便因都城内有平民妄议上界而被降下大旱的天罚以示惩戒。
眼下无论是静女换皮借身还是去找姬越再续前缘,哪一件单评出来都是足可以引得天雷轰轰的重罪,更不要说还有顾钧这个未知的麻烦因素在身边,故为避免麻烦,他们也只好从自身入手处处留神小心了。
“唉,”已经在开口仅有尾骨宽大小的花瓶中被直上直下颠簸了三个刻钟,谢昭终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眼下他正附在一行队伍打头最高个的宫女双手捧着的一株若化花枝上。在他之后,视线稍矮处,一碗嫩粉水莲开的极艳,此花叶正是乔觉的附身之所。至于顾钧,他在揽过炸毛哈气的腓腓后留下一句还有私事要先去料理,等我回来后便了无踪迹了。
“这是哪里来的宫人?怎的如此不知礼数!”一阵碗碎水崩的声响后,原本捧着乔觉的宫女被掌事嬷嬷连扇了好几个巴掌。
“按律规,载国境内的所有水华均应供奉于中天庙前,你一个小小贱婢竟然还敢将中天帝君座下的贡品带进宫里头来这般正大光明地招摇?”
“不是的,”被指责的小宫女顾不上还红肿的脸连忙含泪解释道:“这碗水莲是世子殿下他,”
“大胆!”没等那小宫女说完,管事嬷嬷就强硬打断了她,对着周围的侍从命令道:“你们还不快赶紧堵上这罪奴的贱嘴,将她拖下去逐出宫外!”
“不要!嬷嬷,我知错了,奴知错了!”随着那小宫女渐行渐远的阵阵呜咽,谢昭所在的队伍也重新有条不紊地继续行驶了起来,只是苦了还躺在原处前路未卜的乔觉先受些委屈。
“放在这就行。”
好运地被放进了同静女在一处的宫殿里,那高个宫女像是没看到塌上的静女般在做完掌事嬷嬷将的吩咐后便赶紧跑出去了。一时之间,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下还在昏睡的静女和若华花枝状的谢昭二人寂静得发空。
周身是一片昏暗,黏腻湿滑的感觉让谢昭非常的不适,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一股仿佛来自天外天的洞音便传进他的耳朵,初听只有女人呜呜的哽咽哭声,细究才知,原来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养在外面的新欢有了身孕即将临盆,她的第九个儿子因看不过父亲所为去替她出气,结果反被打地死生不知后又扔去了极寒之地苦修反省。如今左邻右舍皆拿丈夫的丑事来取笑她,她于此伤怀的同时又忧心儿子伤病,故特此来求道祖赐她第十个孩子以换她夫君回心转意,一家人重新和美如初。
“又一个痴人。”听完女人的哭诉,谢昭如此想道。硬压住心头的怜惜,连带着一些不知名的烦躁情绪,虽然不知为什么打一个盹就会到这个不知名的地方,他还是试探性地抬手向四周摩挲去,好不容易触到实物,似是一层膜,只用力一捅,在女人的阵阵惨叫声中,他终得以重见光明。
九天之际,日月列星自明及晦八万千里阴阳淍旋,飞龙凤鸟骋骛自由竞祝若木之华唯夕晕欲坠之时绽于乾坤交际相辉处。
谢昭茫然地抬头注视着这足以令人永生难忘的神迹山辉,模糊处一张如若华花般温柔缱绻的惊鸿面孔越离越近,望着那张含泪在笑,陌生却又熟悉的倦容,他只觉得千万般酸楚直涌上心头,仿佛离鸟归林,孤舟停箔,哇的一声,谢昭心安理得地扑倒在女人怀间,大哭了起来。
在汤谷呆了五六日,谢昭才确定他这是又入槐安梦了,看着其余八只分不出品相形态各异躺了一地还在叽叽喳喳乱叫着的三足黑嘴雏鸟们,他只觉得早些年间被忘川灌进脑子里,理应蒸发殆尽的污水似乎又开始兴风作浪了,而莫名被降了一辈认了个妈的怨念更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了,小十?”女人,不应该说是谢昭这具原身的母亲温柔地将他抱至怀中,语带呵护道。
谢昭真的很想同她问一些话,可每次刚开口,那几声和其他雏鸟幼崽没什么两样的喳喳叫声便让他顿时无言地哑口了。
“怎么能在美人面前发出如此聒噪的声音呢?”
暗含了私心的谢昭下定了不会人话绝不开口的绝心,虽然他也十分担忧静女的境况,可鉴于前几次的槐安梦都不过一场眯眼歇脚的功夫,眼下倒也不至于过于焦虑。
女人看谢昭不说话也不恼,缓慢重复的轻拍里,随着女人缭绕如林籁泉韵的歌谣,谢昭再次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沉眠中。
时间就这样风平浪静地继续过了几日,直到第十天暮色暗得只剩半残的夕阳时分,一个头上搭着只秃了半翅毛发雏鸟的男人才悠悠踏进了汤谷。
“想着孩子们还小需要父亲的教导,”谢昭的便宜父亲软着语气,将头上的老九交由到女人手中含情脉脉道:“羲和,一月未见,孤很挂念你和孩子们。”
还没有从我母上是上古日神神女羲和,我父君是上古妖族天帝帝俊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谢昭只觉得身体一轻整只鸟就已经在帝俊的手中了。
“这是新添的老十吧!”小心翼翼地捧着谢昭,帝俊的脸上的喜色直上九霄,“十日前,孤曾在梦中被一孽畜追杀至碧落黄泉,不得脱困,九死一生之际有一三足金乌突现东方救孤于水火之中,醒来后孤才发觉这梦醒之时竟是老十的诞辰之际,可见老十着实是孤的福相。羲和,”话音未落,帝俊顺势就牵住了羲和的手,借着谢昭处于两人合掌之间拉近的距离深情款款道:“前些日子确实是孤糊涂了,现孤已经将那贱人和其生下的孽畜发配至九嶷。羲和,你可愿再给孤个赎罪的机会,让孤再好好守着你和孩子?”
“唉,”谢昭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虽然在汤谷的日子过得悠闲,可外面的闲语风言总是不请自来。小半月下来,谢昭已经拼凑出那外室生了个三身怪物,帝俊怀疑自己被人戴了绿帽,果断将其流放的前言了。
可看着羲和眼睛里未语先泣的盈盈波光和与帝俊越握越紧的柔荑,纵使他心里千百个反对也无计可施,只得落一句爱情使人盲目的感慨以草草收尾罢了。
再醒时,谢昭已然回到了现实中,望着镜子里开的正盛的那簇若华花和此时与羲和看着帝俊时神情如出一辙的静女,他在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心。
静女醒时,姬越正靠在帘旁守着她打盹。虽与其隔了一尺之遥的笼纱,可看着那念了百年与记忆里分毫未差的容貌,她只觉得迎面吹来的山风都是熟稔的安心味道。
一百年前,少室山脚。
仔细清点了下剩余的两个沙棠果,姬越万分珍重地将它们放进了里怀的胸口处,怪不得他如此小心,实在是赤水太过危险湍急,若不是刚才他好运攀上了一只正在渡河的千年老龟,恐怕彼时纵使有沙棠果的御水功效当前,他也只能成为赤水河底数具黄沙耐没的白骨之一了。
“不怕不怕……”硬按下刚经历过九死一生而本能发慌颤抖的身体,倚着蜿蜒的排排苍树,他鼓起勇气继续跌跌撞撞地朝少室山中走去。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远处的风景像被赤水漫过般模糊不清,日夜难辨的时空中,只剩下喉咙深处发烫的痛苦,随着阵阵呼吸起伏折磨着所剩无已的清醒。
“难道我姬越今日真的要命丧于此?”心里的不甘如春风中的荒草般肆意嚣张,恍惚中是君父临死前油枯灯尽的脸,他说:“越儿,不要怪自己……”姬越很想伸手再同他唱一唱那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的离歌,可无力疲惫的身体却像失了翅膀的鸟儿般直直下坠。
“苍天在上,赐姬越一场雨吧。”坠入无边黑暗的那一刻,他许下了如此的心愿。
再醒来时,周边已然换了一副景象,看着手边那湿润的土地,姬越不可置信地捻了一捧土在鼻前不住嗅闻。
“你……”回头看,婆娑树影后是个身穿青衣的女孩。
“是你救了我吗?”他直起身子踉跄地向前走了几步,却见那青衣女子亦随之向后退了几步。
“你知道商羊吗?”再次开口,他选择了站在原处,可那女子却仍是沉默着不看他。直到转身离去的那一瞬,他才听到那来自身后的声音。
“静女,我叫静女。”
“咳咳咳,”眼见静女瞧姬越发了痴,谢昭卖力地抖了两下身子,花枝碰到瓶口,发出叮叮的响声。
睡着的人醒了梦,醒着的人却仿佛还身在梦中。随着姬越的一声呓语,隔着窗纱,猝不及防地两人对上了眼,大梦初醒般静女慌乱地低下头,却在不知所措中扯下了窗纱被盖了个满头。
“别动,”耳边传来姬越熟稔的轻声叮咛,带着百年未变的温暖他挑开了静女头上的窗纱,细细盯着她看了许久。
“哎呀呀,这可真是郎情妾更比花香醉呀!”乔觉略带着酸味的语调在谢昭耳边响起,向旁望去,一幅挂在窗棂上印有中天紫薇大帝小像的道符正随着往来的清风不住摆弄。
“怎么附到这上去了?”
“别提了,”顶着中天大帝冷峻威严的道相,乔觉语调激昂道:“你知道我被人来回踩了几个来回吗?三百七十六脚!!!要不是有个小童怜惜我这朵娇花,偷偷背着人把我藏在了放着道符的绸布下让我有了新的附身之所,指不定我现在还在那石板道上被人当垫脚花踩呢!”
“好啦好啦,知道你辛苦。”仿佛在向乔觉行礼认错般,谢昭垂低了一侧枝丫,“等静女的事完结了,我一定去崔钰那处找到你的情郎。”
“好端端地提那死鬼做什么?”虽然依旧在埋怨,可乔觉的语气却舒缓温柔了不少,“指不定化成了哪道烟早没影了,我也就是想再瞧他一瞧,了个念想……”
寂寥的尾音外,姬俊已挑起了窗纱,
“小兄弟怎么称呼?”
哒地一声,谢昭不妙地落了一瓣花,
“我……”才意识到自己是男儿身的静女眼神游离,语气戚戚,她仰头想说了半天最后还是沉默地低下了头,
“商羊,”顿了半响,她才开口道:“我叫商羊。”
“风欲起而石燕飞,天将雨而商羊舞。传闻每逢商羊起舞,其栖息之地便会迎来大雨。”
“你想下雨吗?”
“想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姬越语带恳求道:“载国已遭多年大旱,举国百姓皆盼一场甘霖以求解脱。”
“对于你,我向来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