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白雪曲

1、阿香

　　我是个鬼，准确的来说是个女鬼。

　　自我有记忆以来便生活在乱葬岗，乱葬岗除了我，还有很多鬼，有饿死的，有被打死的，有摔死的……，各种各样的死法。

　　我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了，生前的事也都都忘干净了，这种情况在在鬼里并不多见，他们都记得自己生前的事和自己怎么死的，每夜子时，聚在一起，分享自己的生前，我只能在一旁听着。
　　所以，作为一个不记得生前的鬼，我在乱葬岗并不怎么受待见。

　　我想了又想，终于想起来我有爹娘，他们很疼我，我还有个很喜欢的少年郎，我忘记他长什么样了，但我总觉得他生得应该是丰神俊朗，极为好看的。可问我我爹娘如何疼我，那少年是谁，我却答不上来。
　　如此，是融不进众鬼之中，谁生前没有爹娘，谁没有个少年时欢喜之人，更何况我每次翻来覆去便只有这两句话，久而久之，他们不愿带我了。
　　我只能躺在槐树上睡觉。
　　一日一日又一日。

　　*

　　乱葬岗的鬼多是枉死的，是不能投胎的，可若逢上好日子，赶上阎王好心情的时候，有那么一两个运气好的，能有投胎的机会。所以，乱葬岗的鬼总惦记着鬼差来，他们在这乱葬岗呆久了，烦了厌了，总嚷着去投胎，鬼差一来，表示他们之中有鬼可以投胎了。

　　分管这边乱葬岗的鬼差少年模样，冷冰冰的，每次他一来，我都会凑上去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少年，生得很好看很好看。他没搭理我，念完投胎的鬼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领着人就走。

　　我次次问问他，他次次如此，真的，他来了352次，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说。

　　对于投胎，我从未想过，我还有事没有做。
　　“贺妍。”

　　这一次，依旧如此，名字之后，是生辰八字，可是，过了很久，都没有鬼出来，鬼差又念了一遍。
　　没有。

　　生死薄不会出错，不会有鬼记不得自己的生辰八字就算了，还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在乱葬岗只有一个人，所有鬼齐齐看向我。

　　我是不记得我的生辰八字，可我不叫贺妍，我叫阿香。

　　鬼差让我跟他走，跟他走，是要去投胎的，投了胎，便前尘忘尽，什么也不记得了，我不想走，有一个人让我在这等他。

　　鬼差翻了又翻属于我的生死簿，问我当真不走，我定定点头，鬼差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只是那时起，每次鬼差来，我拉着他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很好看很好看的人时，他总面无表情的说没有同时，还会塞给我一把香火。

　　因着这一举动，乱葬岗的人又开始搭理我了。

　　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那天，乱葬岗来了个文绉绉的书生，穿着破旧的葛衫。

　　他拿着锄头，挖了很多坑。
　　天气炎热，鬼喜阴，乱葬岗唯一的槐树聚集了很多鬼。
　　住我旁边的鬼感叹，这帮野鬼可是遇上好人了，还有人帮忙敛骨，他连灰都找不到了。
　　我坐在巨大槐树枝上，闻言探头去看。

　　恰逢书生累了，坐在树底下休息，一张脸白生生的，额头浸满了细细密密的汗。
　　鬼是没心跳的，可是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口砰砰跳着。
　　他生得可真好看，跟我的少年郎一样好看，我想。

　　*

　　我跟着书生离开了乱葬岗。

　　书生穿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看起来就很穷，也真的很穷，家徒四壁，唯一值钱的估计就是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书。

　　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乱飘，书生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坐在案几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起初我好奇书中的内容是写了什么？让他如此沉迷，便趴在他身后，同他一起看。

　　我想，我生前大概是不识字的。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没一个是我认识的，看久了，我甚至开始打哈欠，仿佛刻在骨子里的反应。
　　我不看书了，我开始对着书生扮鬼脸，甚至幻化成乱葬岗最恐怖的鬼样，期待他露出害怕的表情，可书生没有任何反应。
　　太无聊了，我打算回乱葬岗了。

　　走的那天，我发现了一件事，书生好像在余光看我。
　　当时我以为是我的错觉,直到我又往前一步，书生的眼睛从书上离开了，落在了我身上。
　　我像风一样“倏地”窜到书生面前，欣喜地问他你是不是可以看到我。
　　我决定不走了。

　　*

　　在乱葬的时候，我喜欢玩一个游戏，
　　鬼不需要睡觉，但是他不知道，这样我做我觉得自己像个人，这个游戏，我向来是乐此不疲。
　　那天天气很好，我趴在书生的桌案边上，趴着趴着就闭上了眼睛，耳边是书页翻动的声音，鼻尖萦绕着笔墨的味道，想着在乱葬岗遇见的鬼。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忘记我

　　我听到他叫我：“阿香。”
　　我睁开眼睛，对上了书生惊愕的眼神和来不及收回去的手。
　　*
　　原来我叫阿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