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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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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装修的确不怎么样,总觉得从哪个窗户缝在渗风,也不防潮。本就落水感冒,再加上潮的要命,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敢把手伸到被子外面。
申叔每日常来看我,与我说说话,只不过我害怕和他搭话会穿帮,不敢多回应他。休息了几日后,发觉身上似是有了力气,便想出屋看一看,弄清楚我到底在什么地方。
于是趁申叔前脚刚出屋,我便蹑手蹑脚的穿好外袄走到门口,见那个瘦弱的背影走远了,我便走到院中,四处观望。
这是一进偏院,外面似还有一层一层的高墙。从大门由里,方砖墁地,海墁的院子,院中是一片花园,对对的花盆种着石榴树,白沙铺地纤尘不染,苏杭园林的太湖石错落其中,个个皱漏瘦透,都是个顶个的极品,下沉的空间恰凹出一片湖,因是春末湖面上有着些许的碎藻,大抵她就是从这掉下去的。
我缓缓向湖边走去,一脚踏上湖上的木桥,之前属于噤儿的记忆忽的浮现出来,她的身世,她的所闻所见…都在那一刻涌入脑海。梦里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这些记忆和我掉入水中所看到的人生重合在一起,我也终于弄清楚了自己是谁。
申叔奉母命回扬州完婚后,在扬州小住一段时日,一日夜里家仆听门外似有声音,开门也未发现有人,但却在门口发现了我。抱回家时我正是高烧不退,大概是原亲人无钱医治,又见是个女孩,便扔在了刘家门口。
医好后刘家也派人四处打听,想送我回去,但也都未果,申叔何震看我可怜不忍让我流浪街头,索性收留了我,平日里带在身边,教我些诗书文章。
因儿时哭声极大,算来又是壬寅年生,申叔给我取名刘婋,没想到长大后竟变得不爱说话,平日便唤我噤儿。
不愧是刘申叔,平常著文章好用偏典生僻字就罢了,给孩子起名也要用熲啊,婋啊这些僻字,小名也这么怪…生怕别人知道我叫什么…
之后,他们二人就一直带着我东奔西跑,上海,浙江,日本…我小小年纪倒也跑了个遍。如今二渡日本刚回来不过半年,按照这个时间,现在应该是在南京的大行宫。也就是说,距离辛亥革命还有两年,我能见证历史了?
张恭案败露后,申叔便到南京公开入端方幕府,原是想耍些心眼哄骗端方,不想就这样在大行宫被囚了三年,也因此遭了世人不少白眼。
这大概是住进大行宫的第一年,这大行宫虽奢华,但这个年代,更何况我一个小姑娘,自然是不能满大街跑,每天被困在四方院落里,无聊的紧。至于落水,前几日端方派人给申叔送了些文房,恰好他去城北拜访一个先生,便由我拿去书房,走在桥边不慎踩中青藓,一个打滑直接连人带物一齐摔入水中。
等等!那些文房!
我趴在桥边向水底看去,那些文房是申叔老板送的,应该不是寻常玩意儿,也价格不菲,被我掉到水里,若是端方知道后找先生的麻烦可怎么办…我不会刚来就要惹祸了吧…
“噤儿!”申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放下药碗,向我快步走来。边走边训…
“病还没好就出来乱跑,还在湖边趴着,怕不是前几天没喝够湖水,今天还想再尝尝味儿”
这话差点儿气的我背过气去,好歹是个国学大家,我见书里老先生说话都文邹邹的,怎么到申叔这儿这么气人。
“先生…”我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我方才想起那日刚领了端方…”
“咳咳”申叔忙咳了两声打断我的话,“午帅的名讳是你能直呼的吗?没大没小”
“哦哦…对,那日午帅大人派人给您送文房,恰好您不在,我正准备去书房…谁知道一脚滑进水里了…我是捞上来了,只是可惜了那些笔墨纸砚…我想看看能不能把它们抢救上来…”
许是见我一下子说这么多话不适应,申叔愣了几秒,随即把我拉回屋内,边走边说,“那些都不是什么要紧东西,没了还能再买,你若是再掉进去一次,可才真是要我的命了!白拉扯你这么大,教给你这么多东西了”
他进屋将我按在椅子上,递过一碗汤药,示意我喝下。
咦…这药闻着就苦…
小时候身强体壮,几乎不怎么生病,有点小伤小病也是几天就好了,因此没怎么喝过中药。谁知道这小姑娘体质这么弱,才落了次水就感冒了。况且前几日的药都是申叔拿糖唬着我喝,我自己是万万送不下去这苦汤药的。
我摊开手,向他要糖。
先生伸手拍了我手掌一下,让我自己喝完,说是作为我乱跑的惩罚,今天的糖没有了…
看他这般,我也不好再撒娇耍无赖,只好捏着鼻子把药灌进嘴里,闭眼咚咚咽下,苦的我连连咋舌。
这个封建古板的老学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