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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苦杏仁之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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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年零五个月了。
事到如今,我还没有和别人提起过,包括我的父母。我偷偷地从尚海消失,买了高铁票来到你曾经一直提起的那个村庄。
就在刚才,我从被我租下的田野里摘了一篮长熟了的番茄,把它们做成了酱存入玻璃罐头中。这让我想起我们曾经在尚海的日子,那时候床头总会放着一盘隔夜的意大利面,面条早就变得冰冷,而与之交融的酱汁依旧是红色。
我的病是罕见的一种心脏病,这种病伴随着我母亲的基因进入了我的身体。我应该没和你提起过吧?林氏的女子没有活过五十岁的,好像一种诅咒。母亲去世前,我只以为这是她吓唬我的话,但在她去世后,这句话成了我夜不能寐的恐惧。那时候,好像是我们自分开后再一次碰面。你问我为什么总是垂头丧气,当时我有多么的想和你诉说的我的恐惧,但永远找不到你和独处的时机。
即使是现在,我仍可以想起第一次与你相遇时的情形。连日的绵绵细雨,教室玻璃上的几朵水花。尚海的湿气像是看不见的云一般穿梭在你我的身边,我们却如同在水中游泳,我们之间,好像总有无形的波浪将我朝离你更远的地方推开。十八年后,我依旧可以记得你身上散发着的那股浴室香皂的味道。每每想到这儿,我的口腔中仿佛会吞下一颗苦杏仁。我只能想象抚摸你那永远羽毛般的头发是什么感觉的。
除了你和我之外,当时的录音课教室应该就没有人了。大学的教室总是这样,一下课后就将灯的电源切断。太阳光因为乌云散射在整片大地,学校旁的高架亮起了一盏盏的路灯。我收拾完那些在未来唯一陪伴着我的收音仪器,擦去黑板上老师写的关于声波频率的内容,心里琢磨着你到底是谁。已经在学校呆了快一年的我还没摸清身边的人,我以为你是某位我不熟悉的同学,但以你的气质我肯定会去关注。你总是安静的呆在那儿,不像其他学生那般喧闹,估计会和我一样对那种嘻嘻哈哈的交流所感到讨厌。我猜想你那时候也讨厌卖弄学识的人,讨厌假装热爱我们所学之物的人。
发声源开始震动,空气中的分子会将之一波波地传达到远方,它们形成了声波,传入耳朵随即听到声音。那么心跳声呢?最近我才想明白,这种如烈火般的跳动最终会被自己的血肉遮盖,我想,□□就是所谓的内心的牢笼吧。可好笑的是,现在我却得了心脏病。我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心脏跳动时所带来的刺痛感,我已经分不清,这样的感觉究竟是因为病还是对你如毒药的情愫。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别的系找来的美术师,可是你为什么会来听这堂录音课?你的职业难道不是和我天差地别吗?你的创作看得见听不见,而我的创作听得见却看不见。
为了认识你,我终于在学校里找到了与你合作的那个导演。我成了你合作过的录音师。
那部片子可真是个笑话呀,不过,我想起那段时光还是会有一股幸福感涌上心头,因为别人总是说道:“这片子只有美术和声音过得了关。”
在那之后,我终于在庆功宴上认识了你。但那时我不敢问你为什么会来上录音课,因为害怕你说不记得我。
说起来,人的记忆可真是神奇。在零星的碎片里,居然还能拼凑出完整的你,却想不起你那使我对你钦佩无比的作品,我只能记得你为那愚蠢的夫妻吵架片设计的那个硕大鱼缸,那样的大鱼缸内只有两条鱼,而鱼的大小以及鱼缸的样式我早已忘记。那两条鱼就像在太空中,主人再怎么挣扎它们也不管不顾,只是随性地遨游,安逸、宁静,没有事物可以打扰他们…结束后,我总在幻想,那两条后来怎么样了。我总觉得那个鱼缸不应该呆在镜头下,应该在美术馆。在那个雪白无暇的空间下,一束赫然突出的顶灯照亮着那个鱼缸以及那两条鱼。或者,在无光的黑暗空间里,只有鱼缸发出的光亮,那两条鱼一起对抗着整个世界的黑暗。
好希望我们就是那两条鱼。
大学的日子就是那样的轻快且苦涩,我们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创作,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哪儿。可是你却总是一脸闲庭自若,好似一切掌握在你的手里。而我和你相反,我不停地在恐惧。晚霞与清风同路人擦过我的肩膀,如鸢尾花的天空像七月的青烟一般于我心头消失。你总是在人群中诉说你的爱,而我却还在为如何活下去所苦恼。
你还记得那次吗?我在冬天鼓起勇气约你去尚海郊区看海,你答应了。当时我不知道有多高兴,你问我有谁,我说只有我一个,你说你可能还要带一个人。那次,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未来的妻子。
小村女士是个不错的女性,她有智慧,她幽默,家境也还不错。我想,她大提琴手的职业也很让男性喜欢吧。古典的美人,微卷的长发…真羡慕你。虽然我在前往海边的电车上做好了心里建设,但看见你们依旧会像现在一样,心里隐隐做痛。
不过小村总是笑着对我。我在想,聪明点的女人一眼就能看出我对你有非分之想,却还是温柔的陪着你来,这样的妻子你可千万不要对她不忠呀!反倒是你,明明有了女友还是要和我来海边,不知道你到底是傻还是坏。
海边很美,涉水而过,在海滩上印下会消逝的脚印,吹着散漫的海风,看着你们两个走在前面,我也有一点开始感到幸福了。晚上五点和你们道别后,我没有立刻回去,我在海边的餐厅吃了饭,又在晚上的沙滩上坐了很久。黑夜与无光的海链接成一体,包裹住了世界。向其面对,感觉双眼如同失明了,只能听见海浪。随之听见自己的心跳。好平稳。我脱下了鞋子,往水里走去,冰凉的感觉从大腿延伸至胸口,最后莫过了脖颈。我不敢往下走了,海浪也开始把我往岸上推。岸上巡逻的海岸线保安拿着手电筒向我吼叫着,上岸后好好被教训了一顿。那时我只是想看看能走多远,如此而已。
写到这,我感觉苦酒入喉,但又一丝轻快之意,像是深藏十八年的秘密逐渐放下。
这个点,村子里的劳动者们哼起来回家的田歌,晚霞覆盖了整片天空。朦胧的乡间小道上弥漫着淡淡的果香,孩提像是麻雀一样穿梭在田间。花鸟飞虫逐渐从白日梦中醒来,准备于夜间高歌,它们飞入花田,把人们的忧愁献给黑夜。我所在的这间小屋也该打开夜灯了。一想到明天要和村里人一起下田后便没那么难受了。
哦对,我没告诉他们我的病,其实不做剧烈的运动也不会出什么事情,我有些喜悦的是我的病并不是那种生不如死之病,而是突然一下子离世。这也算是神给我的馈赠吧。
话说回来,我真正想和你说的,是我从离开学校后的那些日子,也就是和你分别后。经过我诚心祝福你们,但你总想太阳一般在我的眼里烙下印记。独自走在弥漫一氧化碳的城市中,你从身边走过的幻觉让我失魂落魄。交通道路上的车流响起恼人的噪音。城市就是如同此般令人浮躁,裹上深色的大衣穿行,常常会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不过,也有喜悦的日子。但这些就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