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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衣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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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那个街角,面前是条安静的小巷子,里面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太阳像一快烧的通红快要燃尽的碳块,斜斜地向地平线下滑落。叶娴双手紧张地抓着皮包,心突突地跳着,沿着小巷慢慢走着,一面不安地四下张望。
小巷看上去像一张旧的风景画片,青石板铺就的路面,隔几步种着颗垂柳,两侧的民居被高高的嵌着青瓦的白墙围着,临近黄昏,家家门户紧闭,墙头飘过些许炊烟。“现在还有这样的地方啊?”叶娴心里止不住嘀咕着。她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咔咔地响着,空荡荡的巷子里泛起一阵微弱的回音。叶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么安静的地方……
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身后,只有自己被夕晖拉的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可是总觉得背后有什么在跟着她。连日来惊扰她的怪事浮上心头,那股浓重的,带着血腥气的梦魇般的感觉仿佛又向她袭来。她脖子上的汗毛都倒竖起来,加快了脚步。
突然响起的铃声清脆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她停下了脚步,那是一串很奇异的风铃,是一串碎玉石缀成,好似一捧飞溅出来的夕阳下的江水。风铃挂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刚才刮过一阵微风,就清快地响了起来,店铺的门半掩着,对着街的橱窗里陈列着几件古董。门上方挂着红底黑字的涂漆招牌——李氏古玩店。
“这家店原来这在这里啊……”叶娴长出了一口气,她推开古玩店的门闯了进去,一面高声叫着“有人么,我可以进来么?”
她带上门的时候,风铃在身后泠泠地响了几下,店里没点灯,对着门口是一张紫檀色的柜台,到她胸口那么高,好像是老电影里跑出来的东西。柜台后面靠着四壁摆着几只多宝阁,上面放着不少的花瓶,锦盒,卷轴。从窗□□进来的柔和的黄光落在古旧的器物上,像一张褪色的相片。
“有人么?”叶娴一面小声地问,一面向里面张望着,不知怎么,这地方的气氛让她不自觉的安静下来。她轻轻绕过柜台,向里面走了几步,没人出来,她瞪大眼睛打量着四周各色奇怪的器物,看上去很小的店面里面却很大,有一条又长又暗的走廊,左手边一扇门里发出轻微的悉悉簌簌声,她好奇地把竹帘挑开一道缝,里面是个凹进去的小房间,靠墙摆着一张屏风,屏风前面坐着一只猫。这是漂亮的黑猫,光滑如缎的皮毛闪着银光。它两只前爪捧着一块点心,斯文地吃着。旁边还放这一杯茶。
叶娴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她低头凑近那只文雅地进餐的猫,黑猫这时也发现了有访客,抬起琥珀色的猫眼看了看她。
突然,那只猫发出一声哀叫,丢下了点心,两只小爪子捂住了猫眼,然后撒开四腿,喵呜一声越过她身边跑向店里。
“喂,你……”叶娴抬头想叫住那只猫,突然有想到,自己的想法多不正常,竟然想跟猫说话。她尴尬地退后几步,那扇屏风进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张木架的方屏风,面上糊着细腻的白纱,上面画的是一幅软柳飞花的春景图。叶娴不懂水墨画,可是这幅画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就抓住了她,虽然只是淡淡的几笔,却好像把她整个人都带到那一派温柔迷蒙的暮春中,绽放着的桃花身后,波澜不兴的江水静静地流着。她的心被一种甜蜜又胀痛的感觉充满,只觉得怎么这么美,美的让人想哭。可是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她紧紧地盯着这幅画,
“奇怪啊……,”她小声嘀咕着。想凑近看清些。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吓得她一个趔趄,差点跌个仰面朝天。
“这是非卖品。”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又很清脆,就像门口的风铃般悦耳。叶娴定下神来,看着眼前站着的人。来人说不上多大年纪,虽然看上去很年轻,叶娴却有一种他肯定不止二十来岁的感觉。这个人的面貌像幅水墨画般清秀脱尘。瞳孔比普通人颜色深的多,清澈又深邃,叶娴看的直发傻。发现自己的失态后,羞的脖子都红的跟熟透了的柿子似的。
“对不起,我看店里没人就进来了……我叫叶娴。”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不好意思抬头看眼前的美男子。那人倒很和气,连忙安慰她:“欢迎光临小店,我在后面忙呢,没听到有访客到,怠慢小姐了,请到外间坐吧。”
叶娴把皮包抱在胸口,怪尴尬地跟着那店主回到那张紫檀色柜台旁。店主请她在一张硬木椅子上坐下,回里间端了壶茶出来。
“请用,压压惊吧。”
淡碧色的茶汤盛在莹洁的白瓷杯里,一股略带苦涩的清香散发出来,叶娴灌下一大口,“好香啊”,她情不自禁地赞叹着,这茶汤好像有什么神奇的功效,把连日来压在心头的诡异阴霾的感觉不觉间扫去。她抬头看那店主,正笑吟吟地望着她,心头又是一动,那人的瞳孔竟是双重的,所以才给人那么奇怪的深邃感吧。
“敝姓李,街坊们都叫我李老板,小姐是被人介绍来小店的吧。”店主双臂支在柜台上,对她说道。叶娴忙放下茶碗,手忙脚乱地在皮包里翻动着,嘴里一面叨咕着,“是啊,是一个学姐告诉我地址的,我一开始还不太相信会真有这样的地方,但是不来试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只翠镯子,一面抬头望着李老板,迟疑地问,“你真的能帮上忙吧?”
李老板温和地笑了笑,“小店确是帮各位主顾处理这些有问题的古物的,口碑一向不错,小姐有什么问题,尽管放心交给小店。”
“那就太好了。”叶娴长出了口气,“无论多少钱我都会想办法的……”
“不用担心这个,”李老板打断了她,“小事一桩,小姐还是学生吧,又是初次上门,我就当帮忙了。”“再说,”他微笑着加了一句,“我怎么好意思收这么可爱的小姐的钱呢?”
“哎呀,谢谢你啊李老板,你人真好。”被画中仙般漂亮的男子夸奖,叶娴害羞得直把脸蛋往领子里缩,心里却又美滋滋的。“
“但是这个,真的很诡异啊……”她把镯子递到李老板手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是这样啊,”李老板用两根指头把镯子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过了一小会儿放在了柜台上,对叶娴说:“不是很厉害的邪气,这镯子本身不是古物,只是从别的地方沾染上了些煞气。你是从哪里买的它?”
“这是我男朋友买来送我的。”想起今日来发生的怪事,叶娴心有余悸。“我们前些天一起逛庙会的时候在地摊上买的,当时只是贪便宜,可是接下来,先是我男朋友不见了。我本来以为他可能是见异思迁,想甩掉我,也懒得去找他,结果后来我也遇到怪事。现在想来,他会不会是出事了?”想到这儿,叶娴抬起头对李老板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不是该想办法救救他,虽然他这人又懒又笨又贪嘴,没有一样优点,消失了可以说是对周围人民群众的唯一贡献……”
“呜喵~~~~~~~~~~~~”那只奇怪的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从店里蹿了出来,跳到了柜台上,对着她愤怒的大叫着。
“哎哟,”被吓了一跳的叶娴看着它那双圆睁的猫眼,“它好像不喜欢生人哪,不过是只漂亮的小猫哟。”
“别这样,小雍”,李老板提起蹲在柜台上的猫抱在怀里,摩挲着它的圆脑袋,“怎么可以对客人没礼貌呢?”
黑猫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不满的咕噜声,李老板对叶娴说,“别理它了,这几天它一直心情欠佳。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一个梦,很可怕的梦。”叶娴的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变的苍白起来。“一开始我不敢告诉别人,怕人家说我大惊小怪,可是那个梦真是太真实了。”她抬眼望了望李老板,他神情严肃地听着,没有一点戏谑的意思,不禁心头一热。
“谢谢你相信我,没把我当成满口胡言的小女孩。”她对李老板说。
“哪里,这是我的工作嘛。”李老板微微一笑,“你把整个事情讲给我听好了。”
叶娴点了点头。那天和男朋友逛完庙会,两人就在校门口分开,各回各的宿舍。那时候虽然已经放暑假了,但是他们俩都在这个城找了暑期工,就不打算回家。叶娴宿舍里的其他人都返乡了,整座大楼里没有几个人。叶娴一个人早早倒在床上蒙头大睡。平日里,她是个大咧咧的姑娘,头一挨枕头就睡着,这天不知怎么,总觉得不对劲。翻腾了半宿,临近午夜她才迷糊过去。
一股呛人的黄土味儿在梦里扑面而来,为什么呢,难道是忘了关窗?她睡的稀里糊涂的想。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瘆人的凉意,而且这不是夜晚的凉意能有的感觉,那是一种从心里往外渗的凉意,让你觉得全身的血都不再流动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叶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差的吓人,于是吃了两屉小笼包补偿。“吃饱后我给男朋友打了个电话,可是好久都没人接。我以为他是故意不理我呢,现在想想,会不会是出事了?”叶娴皱着眉头说。继而又叹了口气,“要是那恶鬼把他抓去了,就不再骚扰我了,倒也挺好的。”本来安静地趴在李老板怀里的黑猫听到她的话,愤怒的呜米呜米地叫起来,冲着叶娴弓起了背,李老板连忙安慰地抚摸它,“小雍安静些,”继而对叶娴说:“恶鬼?什么恶鬼?”
“梦里的恶鬼。”虽然天气很暖和,想起这些天的经历,她还是不由得浑身发冷。
第二天夜里什么怪异的事情都没发生,她暗自松了口气,可是几天后她又做了那个怪梦,而且梦的内容慢慢地发生着变化,她开始看到一片荒凉的土岗,什么颜色都没有,就像黑白相片,渐渐的,凌乱的梦境里开始有新的东西闯入,又过了几天,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灰黄色的荒野,冷冷的旋风卷着黄土掠过面前,带着一股呛人的血腥味儿,不远处的土岗上,现出一个红色的人影,背对着叶娴舞动着,腰肢像风中的柳条,水袖像翻飞的莲花,在一片死寂中舞动的如此热烈,优美。她在灰白的晨光中醒来,流了一额的冷汗。微微一侧头,却看见装镯子的锦盒放在枕边。自己明明把它丢到抽屉里了,最近也没有带过,叶娴心里不由得有点犯嘀咕。却也没当一回事,把盒子塞到了抽屉深处。
这么怪异的事情,叶娴不由得心里直打鼓,偷偷到寺庙里买了个护身符。可是七天后那个梦又来了。梦里那个红色的人影像是一点点向她靠近着,舞动着,犹如地狱里的曼陀罗花。接下来没隔七天她都会梦到那片土岗,和那个红衣人。终于有一夜,那个人猛然回过头来,对着叶娴嫣然一笑,这一笑,真是媚如春花,风中飞舞着的凌乱的发丝半遮着那张面孔,但是叶娴清楚地看到了那向上翘着的诱惑的红唇。那个身影渐渐移向她,变幻着舞姿,四面荒凉的土岗上仿佛响起一阵阵尖利的笑声,像是在为这个人喝彩,叶娴感到一阵忍受不了的恐惧,脚却像生了根般动弹不得。
“我这一定是在做梦……”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快醒来,快醒来。”可是那个红色的身影已经舞到了她跟前,这时叶娴看到了那整张面孔,像在戏台上般涂满了油彩,画就新月般的眉,桃花般的颊,可是那双眼,那双眼像骷髅的双眼般黑洞洞,空荡荡。
她吓的呆呆地睁大双眼,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鬼影冰冷的气息已经触到了她脸上,这感觉太真实了,不可能是梦,但是她并不管怎么努力,连一个指头都动不了,那副水袖里伸出一双手,毋宁说是一双粘着腐烂肉屑的骨架,朽坏的骨节嘎巴嘎巴地响着,一股霉臭的腐尸气息扑到她脸上,叶娴觉得心脏都要炸成两半了,恨不得大声哭出来,却一动也动不得。
“这是梦,这是梦,快醒过来……”她拼命对自己说,可是那冰冷的骨架已经抓到了她的手腕,又凉又粘,大颗大颗的眼泪止不住地从她眼里冒出来。那好像只剩一层皮的脸凑近了她,“还给我喜服,还给我喜服……”那双血红的唇蠕动着,声音像高岗上的风般空洞。
“什么喜服啊,”她在心里可怜吧吧地想,“这只鬼一定认错人了。”可是又动不了,只能由着那恶鬼越凑越近,就要贴到她脸上了,“啊啊啊`~~~~~~~~~”她尖叫着坐了起来,手在枕边却又碰到了那个装手镯的盒子。
她一下子把镯子扔到了地上,莫不是这东西招来的噩梦?她心想着,自己明明没带这鬼东西啊,难道是得上了梦游症?
第二天她把锦盒和里面的镯子都塞进了皮箱底下。
“唉,我不该贪小便宜啊,舍不得扔掉,”叶娴一脸懊恼地说,李老板一直没作声,安静地听她讲。
接下来几天她都没精打采,又到了第七天,晚上睡前,一种不详的预感一直笼罩在她心头。她硬着头皮睡下,结果那个噩梦又来了。她又回到了那片黄尘四起的高岗上,那个红衣鬼影用空洞的双眼盯着她,重复着那句不知所云的话,“还我喜服,还我喜服。”它举起只剩白骨的双手,慢慢地环向叶娴的脖子。叶娴真恨不得大哭一顿,可是一动也动不得,硌人的骨节掐住了她的脖子,慢慢收紧,死亡的感觉侵袭到她的四肢,全身,这感觉太逼真了,腐尸冰冷的气息吹过她的面孔,渐渐凑向她,她看到那空空的眼窝里是不见底的黑暗。
叶娴大叫着醒来后,她第一眼就看到那只锦盒拿在她手上,叶娴叶娴趴在枕头上大哭了起来。一直到天亮她也没敢合眼。
“我再没什么怀疑,肯定是这镯子作怪。都是赵雍那个小气鬼,老劝我买地摊上的便宜货,便宜没好货啊。”叶娴心有余悸地看着摆在柜台上的镯子。“如果我是梦游把它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但是箱子好好地放在那儿,没有一丝凌乱,这太奇怪了,天一亮我就把镯子连带装它的盒子扔到学校附近的小河里,本来想扔到垃圾堆里,又怕别人捡了这鬼东西去。可是,”她声音里带着哭腔说,“它自己又回来了。晚上我回到宿舍,第一眼就看到它躺在我的床头。我东西都没敢收拾,就跑出去了。在熟人家借住了几天,今天又是第七天,那个恶鬼又要来找我了。”她的脸埋在双手里,像一片秋风里的树叶般浑身抖个不停。
一只温暖的手覆在了她手上,她抬起头,看到李老板走出柜台,俯身看着她,“没事了,我会帮你的。”他温和地笑着,叶娴渐渐安静下来。李老板放下怀里的黑猫,走进里间,过了一小会儿取回一只铜香炉。
那是件很古朴的东西,通体是镂空的花纹。李老板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香炉里面的东西。一股带着树木香气的烟从镂空的空隙里瞟了出来,“这是柏树的烟。柏树是众树之王,是树木中最有正气的,所以从前的人喜欢在坟地里种上几株压邪气。柏树枝的烟雾能驱散煞气。”李老板把香炉端了起来,向她递过去,叶娴接过香炉,闻着柏树那辛辣好闻的气味,心里平静了些。
“如果你不介意,这镯子我帮你处理掉好了。今天你应该能睡个好觉了。”过了一小会李老板对她说。
“太谢谢你了,一看到这鬼东西我就头皮发麻。”叶娴有点害羞地站了起来,放下香炉,背上皮包,“那么我这就回去了,多谢你了。”
李老板走到店门口为她开门,“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他微笑着对叶娴说,叶娴又回头向他道了谢,快步走远了。
送走叶娴,李老板回到店里,那只黑猫又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小雍,快出来,我们该打烊了。”李老板叫着黑猫,一面拿起手镯端详着,“也不知道在哪里沾上这么重的煞气,这镯子本身应该没问题,为什么呢?”他抬头对里间说道:“真是个大胆的女孩子啊,这么有阳刚气的女孩子很少能碰到呢。”
里间静悄悄地,没人理他。
“小雍,”他一面唤着黑猫,一面往里走。掀开小凹室门前的竹帘,黑猫就躲在那里。
“小雍啊,你在干什么?”李老板轻轻皱了皱眉,黑猫面前放着一小坛子米酒,它正后腿站立,前爪撑在酒坛口,不时地把头伸进去痛饮,一面发出呜喵呜喵的悲叹声。
“你怎么偷我的桂花酒喝啊,那是我留到中秋赏月的时候喝的。”李老板走过去拍了拍黑猫的脑袋,黑猫用一只爪子拨开他的手,头埋在坛子里翁声翁气地回答,“我的人生啊,我的人生啊。”
“小雍,你今天是怎么了?”李老板在他身边坐下,黑猫悲愤地抬头望着他,“今天来找你帮忙的女孩子,就是我的女朋友。”它抬起两只小爪子捂住面孔,“我这个样子竟然让她看到了,混到我这样,生复何乐啊?”
“小雍,”李老板责备地说,“弄成这个样子可是你自己的错。再说你的女朋友好像本来也不怎么拿你当回事。”
“最毒妇人心啊,”黑猫感慨地说,“就因为我有时劝她买削价处理的衣服,她就对我的死活不闻不问,还在背后说我的坏话。”悲从中来,黑猫把头伸进酒坛,又是一阵狂饮。
李老板把那只镯子举在眼前,细细察看着,一面喃喃自语,“奇怪,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慢慢站了起来,一面端详着那手镯,一面对黑猫说,“小雍,你是几天前给叶小姐买的这个镯子?”
“一个多月前,第二天我就到这个鬼地方来了。”黑猫没好气地回答。李老板低下头想了一小会儿,突然弯下腰提起还想继续灌酒的黑猫,“我们得走了,你的女朋友怕是要有麻烦。”
黑猫斜眼看看他,“怎么了?你搞错什么了?”
“我需要你带路找到叶小姐的宿舍,”李老板轻轻叹了口气,“是我一时疏忽了,得赶紧去补救一下,你喝成这样,还认的路吧。”
他拿起一只皮包,把黑猫装进去,匆匆走出店门。
叶娴回到宿舍后,放松地一下子栽倒在床上。可是马上她就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对。枕头边上有样东西硌了她的手一下,她的心马上又悬了起来,壮起胆子向枕边望了一眼,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个装镯子的锦盒躺在她的枕边。绿色的掐边已经半旧,包着盒子的红绫却出奇的光洁,叶娴甚至觉得,这红绫比她当初买回镯子来的时候新了许多。“奇怪,难道白天没有顺手扔掉么?”她的心开始突突地跳。她壮起胆子,找出打火机,拿过那个盒子,想点着它。火舌舔着比火焰还红的红绫,半天却还没烧动一点。她心道不妙,啊呀一声把盒子扔到地上,抬身就想跑出门去。
这时她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轻笑,梦里的那种诡异的寒冷霎时间充满了小小的寝室。她僵立在原地,不敢回头。天花板上倏地伸出一张脸,挡在了她面前。那张脸似笑非笑地向她凑了过来,装在红衣里的整个身子慢慢地从空中浮了下来,每动一下,腐朽的骨架都会嘎嘎作响。叶娴绝望地退向门口,那恶鬼一点点地随着她移动。她不顾一切地扭动着身后的门锁,门纹丝不动,锁孔里冒出几绺黑发,越冒越多,恶意地缠绕在她的手指上。她惊恐地抖掉,猛一抬头,那红衣鬼的脸离她只剩几寸远,冰冷的腐尸味儿直扑到她脸上。叶娴想大叫,咽喉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吸不进一点气,双手抓挠着门板,过了几秒钟连这个力气也不剩了,像个坏了的娃娃般软绵绵地靠在门板上,“我要死了,”她想。
突然一阵清脆的铃声传到耳边,她一下子回过神来,再看那恶鬼,似乎被什么东西镇住了,掐她脖子的双手垂了下来,回身望向寝室的窗子。
那只奇怪的黑猫不知何时爬到了阳台上,突的从窗口窜进来,扑向那恶鬼。红衣恶鬼像一股烟般一下子消失了。
李老板推开门闯了进来,一只手里拿着一只铜铃,驱走恶鬼的铃声就是它发出的,一把接住就要瘫倒在地的叶娴。
叶娴大哭起来,趴在李老板肩头抖成一团,李老板轻声安慰着她:“别怕别怕,现在没事了。”
黑猫站在寝室的地中间,不高兴地看着他们。
“是我疏忽了,”李老板一面安慰地抚着叶娴的背一面说:“我本来以为只是那镯子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却没想到作祟的很可能是和镯子联系着的某别的东西。有问题的原来是这个盒子。如果作祟的本体没有跟着到你身边来,那些噩梦是没法对你造成伤害的。但是如果你已经沾过那样东西,鬼魂就能透过梦境吸你的阳气,渐渐在你身边聚集起来,没过七天,它的力量就强一分,等到第四十九日时,就像下葬后的头七一样,是最凶险的,再过七天它还会来找你。”他的目光移向了那只锦盒。
“我一定要死么?”叶娴抬起吓的惨白的脸,声音细微地问李老板。
“只要我们找出它在这个世上留有的执念是什么,就有办法解救。”李老板对叶娴说。“你先住到别的地方,剩下的时间,我会尽量想办法的。”
叶娴无力地点了点头,她是个大胆的姑娘,可是这会儿也吓的六魂无主。李老板带着她从学校的后门溜了出去,送她去朋友的家。
回到古玩店,李老板开了灯,仔细端详着那个锦盒。
“这是清末的织物啊,这么老的丝绸竟然还没朽坏,真是很大的怨气啊。”李老板用指尖摩挲着丝绸细滑的表面。包裹着锦盒的丝绸是一色的红,像刚刚流出的鲜血般红艳。“也许是暴卒的新嫁娘的喜服?”李老板一手支着头思考着。
“她不会有事吧。”黑猫担心望着李老板的脸。
李老板没回答,看他的神色却不甚肯定。他拿起锦盒翻来覆去地看着,“这锦盒看上去是用废旧的衣料裁成的。也许用的就是纠缠叶小姐的那个恶鬼的喜服。未能成婚就暴亡的女人的怨气是极大的,如果死法很残忍的话,就更麻烦了。那样兵荒马乱的年头,想找一个死于非命的新嫁娘,简直是大海捞针哪。”
“也许应该从这种红绫查起。”李老板拍了拍黑猫的脑袋说。
第二天他们一早,李老板用背包装着黑猫,去拜访他认识的丝织行的老人。
城里最大的丝织厂的主人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头,李老板好像跟他很熟,厂主把他们邀进内室,奉上香茶。
李老板跟厂主寒暄了几句,便掏出那个锦盒递给老头,“老先生能认出这是什么缎子么?”
老头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花镜,仔细地端详了半天,才慢吞吞地答道:“李老板果然是奇人,这样的东西现在可是淘弄不到了,这是当年本城扬名海内的特产——秋烟绫,一年才出几匹而已,多半都进了上,民间想寻一匹,那是千金难求啊。”
“这料子如此珍贵么?”李老板问。
“是啊,”老头轻叹一声,“这秋烟绫从取丝就与凡俗织物不同。用来织这种料子的蚕,要单独选育,单独饲喂,而且只能喂早晨采下来的露水未干的桑叶。缫丝的时候不能用普通的热水,要往里面加特殊的香料,我们行里的老人也不知道加的是什么,这是他们刘家的秘方。缫好的丝上机织,只能用十八岁以下未嫁的处子,好吸取处女温暖的体香。织成匹后正好是秋天,用的染料是他们家用特殊方法养出来的一种虫的□□,加上玫瑰的香脂,一层染过,要在黄昏的枫树林里晾晒,这时的阳光足够柔和,能形成妩媚的光泽,晒过之后再染,如此七次,方可完成。染出来的红绫,就像满山的枫叶般红艳,又暖的像秋天的夕阳,秋藏万物,这秋烟绫就是要把三季的繁华尽收,我听上一辈人说,当年远远看着枫树林里一片片的红绫,美的无法形容,可惜了,”他拿起锦盒,“大概是穿旧了穿厌了,就弃之一旁,流落到俗匠手里,竟作了这等粗劣的物件。”
“就是现在,看上去也很美啊,真的很像秋天的夕阳呢。”李老板回答。
“的确,”老头点了点头,“看到美丽的事物变质是很令人伤心的事,尤其是你还能依稀认出它昔日的美丽来的时候。”想起行里传下来的老掌故,他的话不由得多了起来,“更可惜的是,民国初年这秋烟绫就绝迹了。刘家最后的一代掌家的刘老爷,是个不安分的人。年轻的时候整日沉迷酒色,跟一群戏子混在一起,后来他爹去世后,干脆关了丝厂和染坊,改作棉纺厂了,运来好多英国机器,生产普通的印花布,后来干脆卖了工厂一走了之,后来就音信全无了,有人说他去了南洋,日军入侵的时候死在了那里,他的家里人也没有再回本城的。”
“这位刘老爷很喜欢听戏?”李老板问道。
“是啊,”老头似乎陷入了回忆中,“这个刘老爷还是刘少爷的时候,不但喜欢听戏,自己还喜欢上台客串两段。戏班子为了讨好他,多半取意奉承。直到那个惹事生非班子来了本城。”
“你说的是哪个班子?”李老板目光一闪。
“就是刘少爷娶亲前一年来的那个班子。当初那戏班子进城的时候,可是喜气洋洋啊,他们是京城来的大班子,台柱子是淮北的名角。开台唱戏的时候,城里的头面人物都来了,对了,那角儿的艺名就叫秋烟。听说真是色艺双绝啊。第一场唱贵妃醉酒,就搏了个满堂彩。”
听到这里,黑猫忍不住喵了一声。老头却没听到它,继续讲着:“隔天刘少爷就备下厚礼,来拜会班主和那秋烟,想找个机会和秋烟同台唱上一段。谁知那秋烟脾气很大,一口就回绝了,说不跟玩票的同台。班主吓的连忙赔礼,这刘少爷,平日里人们顺他顺惯了,突然碰了钉子,倒起了兴致,不但没生气,隔天反倒卑辞厚礼地要拜秋烟为师学戏。秋烟还真是个性情中人,见他如此,就真的教起他戏来。这一教就是半年,刘少爷本来根底不错,经高手一点拨,竟唱的不错。那班子经他挽留,本来打算唱几个月就走的,在这里一留就是半年,一直流到那一年的秋烟绫织成。终于到了刘四海和秋烟同台献艺的那天,满城好事的人都去看了,两人唱的是长生殿,听说还像模像样。”
“然后呢?”李老板看老头停下来便问道。
“接下来,刘少爷胡闹了这么多年也差不多了,家里给他娶亲了,戏班子也上路了,听说那刘少爷跟那戏子秋烟,颇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戏子么,过的就是曲意阿从,假凤虚凰的生涯,这个秋烟就算脾气拗些,也免不了靠四方恩客接济。日子久了,戏班子的事人们也都忘了,那秋烟和他的班子,再没有过消息”
老头和李老板都不再说话,略坐了一会儿,李老板便告辞了。
“意外么?李老板低头问背包里的黑猫。“这个红衣鬼竟然是个男人。这是怎样的孽缘啊?”
黑猫侧着小脑袋想了想,没有答话。
“大概是枉死在何处了。”李老板摇摇头。“小雍,你记的叶小姐说过她梦到一片黄土岗么?出城二十里,正有一片黄土岗啊。也许……”李老板的目光沉重起来。
“小雍,你知道叶小姐的号码吧,我们帮她把事情解决掉好了。”
黑猫感慨地喵了一声。
接到李老板的电话,傍晚时分,叶娴又来到古玩店,还是六神无主的样子。
“我该怎么办?”她带着哭腔问李老板。
“等到第四十九日他吸足了你的精气,就可以现形作祟,那样就太危险了,我们只能在这之前把他的魂魄叫出来,把他送走,我需要你帮忙。”
想到又要跟红衣鬼面对面,叶娴心里叫苦连天。李老板连忙给她打气,“我在这里,你不用怕。”
他领叶娴到里间一间幽静的小屋子。“黄昏是阴阳交泰的时间,最适合招鬼魂现身。”李老板对叶娴说,“想要他现身,就需要足够的精气,我需要一滴你的血。”
他取出一根银针,在叶娴的指尖刺了一下,抓着她的手指,把冒出来的血珠滴在那红绫做的锦盒上。李老板取出一个小银盘,上面整齐地摆了一小堆柏树枝,他点着树枝,把锦盒放了上去,火舌的舔噬下锦盒却纹丝不懂,随着一股烟气,红衣鬼在幽暗的光线中慢慢现出形来。
“啊呀。”叶娴大叫着躲到了李老板身后。红衣鬼感觉到她的气息,狞笑了一声就要扑上来。
李老板突然抽出藏在怀里的铜铃,摇了起来,古朴的铜铃泛着淡紫色的柔光,红衣鬼像是撞上一堵墙般弹了回去,恶狠狠地看着李老板。
“这是当年悬挂在长安的大慈恩寺佛塔下的风铃,足以压制你的邪气了。”李老板盯着红衣鬼说,“秋烟,赶紧回头,别再作孽了。”
“还我喜服,还我喜服。”红衣鬼嘶嘶地叫着。
李老板拿起那个锦盒,对它说,“你要找的就是这个么?你还不明白?你永远也找不回你的喜服了,无论你杀多少人,破碎的东西也不会还原了。”
“你说的喜服,大概是刘少爷送给你的吧,也许是你们的定情之物。千金一匹的秋烟绫他都舍的,当年他也是用情颇深哪,当年的你,也许正配的上这美丽的红绫吧。”李老板叹息着说。
红衣鬼听到李老板的话,停了下来。秋烟,这个名字多少年没被人叫过了?秋烟,当年那个人伏在他耳边,柔声细语地对他说:“秋烟,你就像我们家的秋烟绫一样美啊,这世间也只有你配的上这秋烟绫。”
那个跑到后台,恳求班主让他跟着学戏的青年。初不在意,以为不过是阔少爷的玩笑。玩腻了有几天就去了。谁想这个青年却是个实心学戏的,一练几个时辰,也没有架子,常在他上场的时候坐在后台等着,等他下场,连声叫着师傅,帮着打热水,拿东西。一来二去,两人竟其乐融融起来。刘家的后花园,一片花团锦簇中,两人一来一往地对唱着,本是戏台上作出来的缠绵,却不觉间忘了自己是在戏里还是戏外。他的水袖搭在刘少爷的手腕上,他的也缠绕着他,四目相对,不知为何就吻下去了。第二日刘少爷在僻静地方包了处小院,两人便在里面作下了那些假凤虚凰的勾当。秋烟知道自己终究要走,他对刘少爷,只是个过客。戏子无义,大家都不过图一时的痛快,他对刘少爷说。话说得狠,心里却越来越不能割舍。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刘少爷瞒着家里给班主送上厚礼,让他们一再拖延行期。明知来日就是陌路人,露水姻缘的事,怎么就当真了?
那天,刘少爷把他约到小院里,喜孜孜地掏出样东西。那样东西在他眼前展开的时候,秋烟觉得自己好似看到满山的枫叶,在秋天的阳光下红的绚烂夺目。
“喜欢吧,”刘少爷得意地说,“这是我们家的镇家宝秋烟绫,千金难求一匹啊,这样的东西,只有你配穿。”
秋烟接过红绫,披在身上,人面映着红绫,美的如出尘世,刘少爷看的呆在那里。
“这是我们的喜服。”他笑着对刘少爷说。
“是,这是我们的喜服。”刘少爷把他揽过来,耳鬓厮磨,遂忘了早晚要来到的分别。
秋风凉了,戏班在这个小城一拖就是半年。班子里的人都在他背后窃窃私语,一种无望的预感开始弥漫在他心头。一天在小院里相会时,刘少爷吞吞吐吐地跟他说要他离开。
他立马推开刘少爷,冷冰冰地说,“本来也是早晚要走,不待你撵,我自己也知道离开。”
刘少爷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若是女戏子,收作外室,无非招些白眼,可他长的再美,毕竟是男儿身,做不得正经妻妾。“我也舍不得你啊。”刘少爷流着眼泪告诉他,“可是我爹……”
“不用说了,我知道了。”秋烟硬是咽回差点就夺眶而出的眼泪,“我只求一件事。”
“什么事你竟管说,只要我能办到……”
秋烟打断了刘少爷的话,“我只要唱完最后这场戏,你和我同台唱的这场戏,学了半年,不就为这一天么?唱完了我立马走人。”
说完这番话,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刘少爷抱着他大哭起来。“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他边哭边说。那一夜,两人相拥无语。
登台前几天,秋烟托裁缝把刘少爷送的红绫裁成了一件红衣。唱这最后一台戏的时候,城里的头面人物都来瞧热闹,看这刘家少爷学了半年戏,到底学出个什么端的。那天他选了长生殿的本子,刘少爷唱唐明皇。他出场的时候,场下一片低低的惊呼。听他唱了半年戏,这城里的人从未见过他这么美的扮相,媚眼如丝,纤腰如素,那一身红衣,仿佛真个把杨妃的魂招到他身上。满场的赞叹声,只有刘老爷铁青着脸,枯瘦的手狠狠攥着椅子扶手,冷森森地看者他。
那么多花前流连,月下缠绵,最后还是要唱道马嵬坡前生死别。唱罢下了台,这次刘少爷没再在后台等着他。他收好红绫衣,我再不会穿它了,他对戏班的人说。谁想到,竟是一语成谶。
戏班早早出城,走到城外的黄土岗,灰白色的晨雾还没散尽。这时班子里的人突然停住了。
班主脸色惨白,对他说:“秋烟哪,这祸是你自己惹的,到了阴间也莫要怨我啊。”
他莫名其妙地看到戏班子的人慢慢后退到数步开外,默默地看着他。
“你们怎么……”话音未落,一把刀子就捅进了他的后心。他慢慢扑倒在黄尘里。耳边还响着班主的话,“秋烟哪,我们出来混的人,刘老爷这样的人物得罪不起。你也不该勾搭刘少爷,还穿着他私赠给你的红绫登台,触怒了刘老爷,我总不能让你砸了全班的饭碗吧。你早早超生,来世投个好人家,逢年过节,几吊纸钱,几碗水酒我是少不了你的。”
几步之外,他的箱子被人踢开了,那件红绫衣落在黄土里。他挣扎着向前爬了几步,伸出手去想把它抓在手里,却被杀他的贼人一脚踏住。
贼人几把扯碎了红绫,他的喜服,被裹着黄尘的风吹的零落四方。他还像伸出手去收住它们,却已吐出最后一口气。
秋烟被扔到高岗下一个土坑里草草掩埋,戏班子匆匆离开了。连个坟头也没替他起,那曾扮作绝世红妆,风情万种的容颜,好似专为戏台生就的曼妙身姿,都掩了一层黄土,冰冷,腐烂,再无人形,喂了蛆虫。戏台上那珠玉琳琅的长生殿,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青年戏里戏外的柔情缠绵,都化作一股黄尘,随风散去。散不去的,是满心的舍不得。
“喜服,我的喜服……”秋烟对着李老板大叫起来,满口牙磨的咔咔响,头顶升起一团黑气,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刮的李老板和叶娴连连倒退,叶娴的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李老板说:“我也不知道那红绫怎么会做成这个,也许是路过的乡民捡了回去,看这颜色鲜艳,就做了锦盒,也不知道落到多少人手里过,你也害了不少无辜的人吧。刘少爷已经死了很多年,尸骨埋在异乡,你还要为了这尘年旧事作孽么?”
红衣鬼也不理他,头顶的黑气越聚越浓,李老板又说,“秋烟,你想过没有,刘少爷爱上的秋烟,可还是今日的秋烟?他爱的是那个面若秋花的戏子,还是黄土岗下的一捧白骨?你的喜服被人扯碎了,而你也不复是昔日的秋烟了,你这个样子,就算在刘少爷眼前,他也不认得你了。你对他的爱呢?你爱的不也是那个温柔体贴,青春年少的刘少爷么?如果你初见的就是鹤发鸡皮,年迈的他,你还会爱他么?现在这世上已没有刘少爷,也不再有秋烟,你执著的是什么呢”
红衣鬼听到这话,竟是一顿,那火苗乎地蹿高了,锦盒燃着了。红绫被火舌一舔,成了焦黑的一片,红衣鬼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叹,身影渐渐淡了下去,,火苗渐渐窜高,不一会儿就把锦盒烧成了一堆灰。红衣鬼的身影也彻底消失了。
李老板松了口气,回头看看叶娴,“现在没事了,它再也不会找上你了。”
叶娴张了半天的嘴才说出话来,“他呢?”她指了指刚才秋烟现身的半空,“他会怎么样呢?怨念解除了,他可以投胎了么?”
“这个么,支撑他的本来就是一股执念,执念一松动,我才有机会除掉他的本体”李老板回答,“是会成为心怀怨恨的游魂,还是再入轮回,我就不知道了。能否解脱,要靠他自己去醒悟,别人帮不上他的。但是他没有力量再害人了。”
“其实他也挺可怜的。”叶娴突然说。
“为什么这么说?”李老板微笑着问。
“人们相爱真的就是为了一层皮相么?生前害的他丧了命,死后化为厉鬼,无法超生,原来就是为着这么虚幻的东西,这么多年的执著,就是为了一个色欲之心,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哎呀,叶小姐真是个善良的姑娘啊。”李老板笑着回答,“秋烟是很可怜,但我要考虑的是我的顾客,他的事我就管不着了。也许刘少爷是真心爱他的吧,只是那个年代,他不可能放开一切只顾着他,刘家的秋烟绫从此绝传,也许是刘少爷在表达愧疚之情吧,经过这么多事,你也累了吧,我送你回学校吧。”
叶娴点点头,“是啊,可能他是得到了爱的,只是没有他想要的那么多。”他们走出店门,黑猫不满地跟在他们后面。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李老板对叶娴说,:“叶小姐的男朋友的事情看来于这件事无干,但是他暂时可能不会出现了。”
“这个家伙。”叶娴漠不关心地说。这时她看到数步开外的树下站着一个高个男孩,样子很文静,手里捧着一个保温瓶。男孩看见便她迎了上来。李老板识趣地退开了。
“叶娴,听说你最近不舒服,我给你买了鸡粥,你趁热喝了吧。”
“谢谢啊。”叶娴的脸腾地红了,和那个男孩肩并肩地走向校门,她回过头笑着对李老板挥了手,李老板鼓励地对她笑了笑。叶娴和男孩亲密地低声谈笑着走进了学校的大门。李老板一把抱住想扑上去的黑猫。
“喵呜,喵呜~~~~~~~~”黑猫不甘心地使劲向两人远去的背影伸出前爪,在空气中抓挠着。
“小雍,得了,你心眼真小。”李老板轻声责备着黑猫。
“水性扬花的女人啊。”黑猫悲愤地说,“爱情果然是虚幻的,还有那么多人为了这样的事苦了一辈子不说,死了还不得安宁,真是太傻了。”
“傻瓜,心如木石般枯槁的人生才是最悲惨的吧,人心不就是为了爱存在的么?”
“那么为什么爱使秋烟变成了厉鬼呢?”
“因为他爱的方式不对。”
“什么样的方式才是对的?”
“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一个开小古玩店的人罢了。”李老板笑着拍了拍黑猫的头。
“好了,小雍,我们去黄土岗超度一下那个可怜人吧。”
几个星期后,叶娴和她的新男友带着鲜花想来谢李老板,可是在小巷里转了好几遭都没能再找到古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