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棺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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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是儿臣，是儿臣。”赵闻与赵佶跪在宣景帝榻边，赵闻眼眶猩红可怖，赵佶早已哭得昏天黑地。
宣景帝提了微弱的一口气，余光中看着两人。
赵闻见他无声的说了些话，便俯身，耳朵贴近宣景帝的唇边。
“皇儿，别杀他。”气音的一句话，却让赵闻浑身一震，眉头紧锁。
“他……他是你兄弟，你们是手足。”宣景帝说。
赵闻见状，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刘月婉倏然起身，领着屋里的人退了下去，唯余太子与赵归。
赵闻轻轻握着宣景帝的手，摩挲着微弱的血线，这双手已经有些冰凉，“父皇。”他喊了一声，“儿臣想问你，故意冷落他是不是你一早就打算好的。”
宣景帝半阖着眼，不说话。
“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三弟并非你想象的那么软弱。他的偏执与孤僻只是一张你我以为的面具而已。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止你给的。”赵闻不在看自己垂危的父皇，转头怔怔看着屏风上，一只御风逆行的仙鹤，“你和他都骗我，都逼我。”
“我不喜他，我讨厌他看我的眼神。那双眼总是饱含怨念与嫉妒，可造成这一切的并不是我。”他又看向宣景帝，“是你啊父皇。你以为故意疏远他，是保护他，可却让他平添嗔怒。我容不得他，自古君王有几个能容得下觊觎自己的臣子，对，在我眼里，他只是个臣子。”
“每一次想杀他，他都能化险为夷，这是为什么？父皇藏得好深呐，一个沈淳能保他至此？儿臣不信，也不愿信。他的一次次忤逆，换来你的责罚，却也只是责罚而已。即便他在德宁宫，将你我恶性公之于众，你也没有杀他之意。你在等，等叶音来求我放他，我遂了你的意，是不是？”赵闻喟叹一声，“云龟山和他离开离都至端州官道上那次的刺杀都不是我安排，你信吗？父皇，你就没想过这都是赵起自己的安排？”
“你信，我猜测你信。可你还是派出自己的亲卫队护送他走，一直护他至今。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父皇，你说我还能听你的吗？你从几位皇叔手中夺权，当上这离国的皇帝，走出的这条血路与儿臣又有何异？”赵闻双眼的猩红变得狰狞阴鸷，“可你却想让我做兄友弟恭的好太子，好兄长，我做不到的，你知道，我们赵家人做不到的。我与他，终有一死，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宣景帝的手动了动，再没睁开眼。眼角的湿润，却没能落下泪来。
赵闻压抑着哭泣，面目凶狠的说，“你知道的，是不是。父皇，你知道是我对不对。你为什么不揭穿我，为什么非要信梁慬温，仙丹，哪有什么仙丹？你只是不想活着看我和他的对弈对不对，你看，到你死的这一刻，也只有我在你身边，只有我……”
赵闻的眼泪滴落在宣景帝冰凉的手背上，一腔怨念无处宣泄。
宏文十六年，宣景帝赵归驾崩。
离都白巾涤荡，德宁宫外，哭嚎声滔天。
细雨纷纷，鸿鹄嘶鸣，滑过离都的天穹。
同一时刻，离都城外一百里。赵起站在崖璧的高处，俯瞰着远处灯火璀璨的离都，目光灼灼。
夜风习习，吹翻袍角，夜枭鸣叫。
“殿下。”陈力与周龙虎站在他身后，躬身喊他。
“走吧。”赵起沉默须臾，凌冽转身，带着人隐入密林深处。
不远处的古侠武走上方才赵起站得位置，慵懒的三眼皮抬起，静静看着离都某处。
“就在离都某处？”叶音诧异，“他在哪儿？”
沈临洛摇摇头，两人跪在殿外守灵。
沈临洛告诉叶音，赵起进离都了。叶音本不欲细问，但不容他想也知道，宣景帝驾崩，太子赵闻即将登基。而赵起赶在这时候出现，目的明确。
叶音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跪在灵柩旁的赵闻，眉头紧锁。
深夜，叶音同长平郡主回府，两人身上孝衣未换。长平郡主伤心过度，双眼红肿，宿柳姑姑在一旁仔细替她擦拭眼角。
直至进府，长平郡主也没有说一句话。
“夜深了，回院后早些歇下吧。文辉，快带少爷回竹苑。”宿柳悉心吩咐后，躬身退走。
叶音知道，今夜注定无眠，因为赵起一定会来找他。
竹苑竹影绰绰，叶音双目微红，是因宣景帝的离世哭的。
韩野、昱萌守在竹苑院门口，文辉替叶音重新泡了一壶梅州的茶。
“茶汤清亮，还是梅州的茶好喝。”叶音细细品鉴，氤氲茶气淡在夜色中。
“少爷，时辰不早了，要不先回屋睡下。若是人真来了，我在来告诉你？”文辉将一碟点心搁在叶音身前的石案上，桂花枣糕透着桂花香，糕身红润。
叶音不说话，只望着澄莹的月光，“今年真是不吉利，往日这个时候离都还热得人烦躁，今年却只单单热了不足七日。”
“是呐。”文辉拿湿帕子替叶音净手，“无夏之年，好些州都没收成粮食，正闹饥荒呢。”
叶音点点头：“也就我们这些氏族子弟不知人间冷暖，米粮金贵。这荒年若是……”
“少爷别想这些了，天灾谁也无能为力，只盼太子能将灾民妥善安置，否则闹起来后患无穷。”文辉叹气说。
“你挨过饿吗？”叶音问。
文辉说：“岂止挨过，我爹娘死的早，自我记事都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好几天找不到吃的也没饿死。我都服了，我这命可真是贱。后来吧，我捉摸了一下，估摸着是为了遇到少爷，上面的神仙说我没到时候，留着命给你呢。”
叶音笑看文辉的脸，打趣道，“你哪是等着我，分明是来折磨我。说，上次的母亲送来的五香糕是不是你偷吃的？”
文辉陡然一惊，忙道，“哎呀，少爷……不是我偷的，是它们自己掉地上了。你说我能给你吃脏的吗，我就……我就舍不得扔，就……”
叶音无奈摇摇头，懒得理他。
自己的侍卫，自己担着，能有什么办法。
主仆两人正七嘴八舌的说着，昱萌与韩野同时进院，身后站了一个黑衣人。
“少爷。”昱萌喊。
叶音正笑着，见昱萌来，转头便见他们身后的人，高高的束发贴在脑后，长身玉立看着自己。
“师父？”叶音惊讶道，“怎么是你？”
叶音以为自己今夜会等来赵起，没想到却等来古侠武。
古侠武走近他，低头看着叶音，静静地。倏然，他抬手，替叶音将鬓发拢到耳后，轻声说，“你瘦了。”
叶音怔怔的看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殿下知道你会等，让我来请世子歇息吧，不用等了，明日德宁宫见。”古侠武低沉的嗓音响在叶音耳边。
沉默许久，叶音点点头，微笑着说，“烦请师父转告他，明日我不进宫了。”
叶音不说为什么，古侠武也不问，两人无言片刻，古侠武也不久留，不一会儿就走了。
本有些忐忑的心，在得知赵起不会来时，叶音长吁一口气。
若是可以，他希望赵起再也不要来找他，永远不要来。
“韩野，找人把这封信送给王子朗。”叶音将手中的信笺递给韩野。
韩野在大疆局势稳定后便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叶音，让他放心。
叶音先前没给吉克朗写过信，就是担心大疆眼下内乱。如今内乱以平，这封信一定能送到王子朗手中。
韩野接过信，点头便消失在黑夜中。
赵起这次敢冒然进离都，是回来吊唁自己的父皇，断没有阻拦的权利。
并且在宣景帝驾崩第二日，太子赵闻便尊礼登基。
国不可一日无君，赵闻正式称帝。但登基大典延后一月，等宣景帝遗体正是入棺再议。
满朝文武披麻戴孝，没人在这节骨眼上在追着赵起昔日的种种不放，太子赵闻也应允，让他进德宁宫守灵三日。
秋高气爽，离都皇宫却一片凄凉，风卷残叶，留一地悲伤。
赵闻跪在最前端，赵起与赵佶分跪两侧。
赵佶一身麻衣，双目浮肿，埋头低低呜咽。
“你先下去。”赵闻冲他说。
赵佶看了一眼赵起，朝赵闻说，“圣上，你们……”
“下去！”赵闻冷冷道。
赵佶吓得一抖：“……是……”
“想说什么？”赵起看着宣景帝的棺椁，沉声道，“朝令夕改，我如今是要唤你一声‘圣上’吗？”
赵闻跪在前面，看不清表情，冷淡的声音没有夹杂任何情绪，直言道，“放肆！”
“好大的口气。”赵起冷笑一声，“怎么？是想在你父皇面前治我个妄自尊大、扰乱朝纲、罔顾道统的罪，拿我性命？”
赵闻：“若是能杀了你换回父皇的命，我会毫不手软。”
“是吗，果真是个大孝子。哦，我忘了，你一直是娴熟韬略，善于辩论的大才子。怎么？梁大人的仙丹，太子没尝两口？只给你的好父皇了？”赵起无波无澜，只眉眼森寒。
“梁大人？”赵闻说，“哪个梁大人？”
赵起嘴角一扯：“忘了，你身边有好几个梁大人。”
“再多的梁大人都不及你送来的梁大人，没去给他上柱香？”赵闻说，“看来我们赵氏子孙果真都是薄情郎。”
赵起笑笑，没回他的话。
赵闻：“知道吗，你一直记恨的父皇到闭眼的那一刻，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放过你。”
赵起抬眼，凛冽的目光扫向棺椁。
“你说，我告诉他，其实我们两人都在等他死，他会不会气得诈尸，活活剥了我俩的皮。”赵闻伸手，扫过缭绕的香烟，冷冷说。
“估计不会，死了不比活着好嘛。”赵起盯着棺椁，“生而为人，如临深渊。”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棺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