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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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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就到了约定的日期,沈飘逐是在前一天才收到回信,他一早到了茶馆,叫了一壶茶便坐着慢慢嘬茶,今日的说书先生换了一位,但还是讲得精彩。邻桌的两位兄弟不像是来喝茶的,声音大得倒像是来这传播消息的,有好些传到沈飘逐耳朵里,叫他听了个大概,近来城里愈发不安生,昨日刚发生一起小规模的罢工运动,结果仍是被无声平息,所幸没有工人见血。
“你好,林语馥。”一位隽秀青年,利落地站在沈飘逐身旁向他伸出手。一头西式短发,里着深灰长衫外套同色马褂,脚蹬黑色皮鞋。
沈飘逐听书入了迷,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望着身旁的青年发愣。
“沈先生?”那人也瞧着他,见他一脸无辜状,不禁莞尔,伸手叩了叩茶水桌便在沈飘逐对面坐下。
“你好,这位林先生,请问有何贵干?”沈飘逐也回过神来,似是不解。
“你同我说来这老茶馆吃茶呀!昨日才看到你邀约,实在抱歉。”林语馥拿出沈飘逐上个月给他的信件。
“你?!”沈飘逐再一次瞪大眼睛瞧着他。
“对,我!”林语馥朝他笑着。
“缺月?!”沈飘逐再次发问。
“你瞧着我不像吗?缺月该是位垂垂老者?”林语馥抬手唤来伙计为自己添杯,沈飘逐忙起身为他斟茶。
“林先生,误会误会!未曾想过您这么年轻。”沈飘逐将几样吃食推到对面,连连致歉。
“哪能啊,我岁数与你相近,年近三十,只是面相瞧着幼稚罢了。”林语馥一口即能饮完那杯茶,一口气连连喝下几杯,他实在不懂得饮茶之道,常唏嘘品茶之人铺张浪费。
“林先生认识我?”沈飘逐在心里把认识的人刨了个遍,始终想不起有这么个人。
“认识,曾见过你多次,你在台上,我在台下。”林语馥报出一地名,是沈飘逐的母校,他想回去又回不去的地方。
“林先生是我读书时的校友吧。”沈飘逐了然,在学校礼堂演讲多次,在校的校友没有不知道他的。
“算是吧,你在校那时,我还没考上那所学校,你离开后,我才考上。看你演讲的那几次,是我偷偷溜进去的。”林语馥挠挠脑袋,这会看起来真像个愣头小子了。“算起来,沈先生是我的前辈呢。”
“林先生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才华,果真难得。”沈飘逐只与他说着客套话,并不想与他套近乎,更不想与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后辈谈起那段他不想回忆的日子。
“你是我的前辈,比起那时候的你,我还差远了。”林语馥一口一个前辈,语气却丝毫不谦逊。“只不过,怎么后来不见你了,我记得你并未在学校修完所有学业。”
“是,我没在母校修完学业,后几年我出国了。”不是第一次见面会问的问题,沈飘逐感到被冒犯,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客气地回答。
“为什么出国?”林语馥继续盯着他问。
“只是为了出去看看,林先生,这是我的私事,还请你不要再多问。”沈飘逐感到有些生气,这人的语气像是在逼问自己,但自己明明不认识他。
“抱歉,是我越界了,我读书时一直读你的文章,还有诗歌,只是你离开学校后就不再写了,我以为…你……”林语馥憋着后面的话没说完。
“我现在活得很好,生计无着,遑论理想,那些东西我不想写了。我一直用笔名的,未曾在报上公布过真名。”沈飘逐言简意赅地表明原因,他实在不想同一个陌生人深究内心,尽快结束这次会面才是他此刻想做的。“林先生,感谢你能将文章交给我们报刊,我的目的只是我的工作,希望你能理解。”
“我近年辗转数地,一直在打听你,前些日子才偶然得知你在微云刊物做编辑。”林语馥再次从包中拿出剩下的稿件一一递至沈飘逐手中。“这些是我近日的稿子,还是交由你来编辑。我……”
“感谢你对本报社的信任,有何要求尽可向我提,我谨代表本报社全体员工向你致谢。”沈飘逐郑重地收起几份手写稿,不客气地打断他后面的话,再次为林语馥斟茶。
沈飘逐一只手撑在大腿上,重复着一些无聊的动作,一句“再见”就要脱口而出,林语馥突然靠近伸手叩了叩他的桌面。
“不想听听我的拙见?”林语馥摆正了身子,再次饮下一盏茶。
看着沈飘逐防备的眼神,他又说:“不是沈先生的私事,是关于我的文章。”
“沈某难能有幸聆先生亲论。”沈飘逐这才放心地点点头,他小口地嘬着茶,听着林语馥慷慨激昂地语调,他大谈特谈当今社会乱象,斥伪君子们惶惶度日却不做实事,引得旁桌人纷纷侧目,却依旧我行我素,谈至愤慨处,他时而拍桌泄愤,沈飘逐只是点头,却不作出回应。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一直在逃避的种种,被眼前的青年无情指出。
“听说林先生是学生代表,这般看来,果真不愧于此言,你的思想甚有远见!”听到林语馥自称后辈,沈飘逐语气变得不那么客气。
“我想听你说说。”林语馥脑子里闪过那年他扒在礼堂窗外的画面,他隔着一层玻璃仔细地瞧着站在台上的沈飘逐。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心中怀有无限激情的少年时。
“我要说的只是那些。”沈飘逐无意配合。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此刻说书散场,噼里啪啦地撒了一堆小玩意,邻桌的茶客一拨拨离开。两人沉默着对峙,直到店员走过来探了探茶壶,问需不需要添些什么。
沉默被打断,临了,沈飘逐提着包与林语馥一同离开茶馆,他再次说起那些客套话,无非只是一些表示感谢的话,企图尽快结束这莫名其妙的局面。
两人就要在岔路口分作两路,一路没有再交谈,只是最后林语馥再次提及沈飘逐的诗歌与文章。
“沈先生,为什么不写了?”沈飘逐沉默的态度让林语馥感到愤怒,他一再发问,沈飘逐依旧沉默。
得不到回复,林语馥心中涌起一股火,他恶狠狠地抛下一句:“你不敢写!你当初做了出头鸟,当下这世道依旧混沌,如今你倒安心缩着脖子过日子了!”然后便用一副怒其不争的神情望着沈飘逐。
“我不是什么热血青年,只不过苟延残喘,企图在此乱世一活罢了,你就当我那时脑子糊涂了吧。若林先生对我有何期待,恐怕是要辜负了。”沈飘逐与他拉开距离,往家的方向走去,又扭头对林语馥撇下一句:“我只是个每天盼着拿奖金的小员工,没有什么宏大理想可言。”
“你……”
林语馥憋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抬眼一望,沈飘逐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只留下他愤恨地在路边跺着脚下的青灰石砖,心里不知喷涌出多少骂语。
奇怪,被林语馥莫名其妙骂一通,沈飘逐没有感到恼火,更多的是难受,对过去那个满怀希望的自己感到抱歉,但当年母亲跪在地上哭着道歉的画面又一次狠狠刺激了他。
第一次见面就到了剑拔弩张的境地,对于沈飘逐这个对谁都温和的人算是罕见,看来老许期望的长期合作已经破灭,沈飘逐得编个理由哄哄他。
第二日,沈飘逐没有休假,拿着稿子赶去编辑处,老许瞧着他手中一叠厚厚的稿子,欣喜之色难掩。
“行啊你小子,刊完这稿准你三日假!”老许拍拍沈飘逐的肩膀,顺便在他手里塞一杯热茶。
“这是他最后一次在咱们报社投稿,夏云,你来编辑怎么样。”沈飘逐把稿件拍在对面桌上,把撑着下巴打盹的夏云吓得手肘打滑,下巴磕到桌上,夏云手捧着下巴疼得哇哇直叫,张嘴就骂。
“老许啊,他昨日那态度,你可没瞧见,可是傲慢,现在的青年人可不得了哟,说是嫌咱们报社小,以后不要再写信给他打搅这位大作家咯。”沈飘逐没理会夏云,随意编了个理由,还添油加醋地编排林语馥,反正老许肯定会相信他。
“唉,挺好,他瞧不上咱们这小地方,意料之中,没事,以后咱还是主刊你的诗歌散文!”老许安慰似地对沈飘逐说,瞧他面色恹恹,以为他因这件事而伤了神。
沈飘逐没多作解释,心里暗自庆幸保住了自己的工资,继续埋头在书桌前整理新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