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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家往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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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珺知会了林如海一声,林如海此时的注意力大半都在林瑢身上,对这件事不甚在意,与贾敏说起时还颇觉好笑,再是天资聪颖的孩子,至少也是四岁启蒙,两岁的奶娃娃就算教了她,也什么都记不住。
贾敏失笑,但亦知林珺这般是为了免去她与林如海的后顾之忧,眼下她着实分不出心神来额外照顾两个女儿,长女行事一向妥帖,此番安排,令她倍感欣慰。
林瑢继承了贾敏与林如海的好样貌,虽只有五六个月大,但已依稀能看出清秀的眉眼,按理说,这个时候的宝宝最爱哭闹,需要费上十二分的心思照料,可林瑢却是个例外,日常安安静静的,只有饿了,不舒服了,才哼唧两声,若是逗他,他便睁着黑葡萄一样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你,咧嘴一笑,可爱得人心都要化了。便是一开始不大喜欢他的黛玉,这些日子也常常来瞧。
林家这一段时日几乎都沉浸在欢喜里,连院子里洒扫的粗使婆子脚步都轻快得很,不过,这番祥和的景象到底是没能长久。
一日午后,林珺与黛玉玩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乏力,便欲小睡片刻,黛玉的精神倒是很足,她又不肯让乳母抱去别屋,林珺就吩咐几个丫头陪着她在外间拆九连环,自己转身进了里间休息。
黛玉玩了约有半个时辰还没解出那九连环,不禁有些泄气,转身要寻林珺。进了里间一瞧,林珺还躺着,床边的丫鬟正坐在小杌子上打瞌睡,被黛玉进来的动静惊得一个激灵。
黛玉朝丫鬟摆摆手,走到床旁,轻轻推了推林珺,喊道:“姐姐,姐姐,你睡了好久,再不起来,小心晚上走了觉。”林珺似是睡得极沉,根本不曾听见,黛玉见林珺没有丝毫的动静,又推了推,喊的声音更大了些,林珺仍旧不曾动作。
一旁的丫鬟见状有些不妙,连忙上前细瞧,又伸手探了探林珺的额头,烫得吓人,大惊失色,立马叫人去通秉林如海与贾敏。一时间,院子里人仰马翻。
贾敏与林如海很快便来了,身后跟着请来的大夫。大夫把了脉,又询问了几句,便向林如海拱拱手,道:“令千金的模样看着像是误食了什么,有些中毒的迹象,还请林大人将令千金今日所用的吃食与在下瞧一瞧。”
林如海与贾敏又惊又怒,喝令丫鬟们将林珺午膳用的东西端上来,大夫细细看过,拿起其中一碟杏仁酥略尝了尝,确认了这碟杏仁酥中的杏仁,不是常用的甜杏仁,而是掺进了毒性更大的苦杏仁。所幸林珺不喜干果,只用了几块杏仁酥就丢开了,不然,怕是有性命之危。
待大夫开过药离开后,林如海与贾敏心中忍到极致的怒火终于发了出来,从林珺身边侍奉的丫鬟婆子,到厨房的厨子,采买的买办,连带着老管家都吃了挂落。林如海更是铁了心要查到底,此次林珺有惊无险,但若是不查清是什么人动的手,不单单林珺,整个林府都有危险。
一时间,林家上下仆从人人自危,心里有鬼的倍感煎熬,平日里小贪小摸的也坐立不安,生怕主家查出什么来。
林珺昏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已是第二日黄昏,睁眼便瞧见枕头边上眼睛哭得跟兔子一样红的黛玉,林珺想问问黛玉谁又把她惹哭了,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沙哑得很。黛玉见林珺醒了,忙一叠声地唤人去请林如海和贾敏,又亲自捧着杯子,想给林珺喂些水。
林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瞧这样子也知道自个怕是突然不好,吓着大家了。她想安慰安慰黛玉,但却浑身无力,就连抬手摸摸黛玉的头,都做不到。
直到林如海和贾敏来了之后,林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贾敏坐在床沿上,拉着她的手不住地掉眼泪,林如海的眼睛也有些红。林珺眼尖,瞧见跟在贾敏身后的丫鬟有几个生面孔,便知道这事牵扯得不小,不过眼下她并没有精力去了解详情,一阵阵的疲乏与困倦涌来,很快,便陷入了梦乡。
林珺足足养一个月才渐渐恢复,自她重生以来,就没遭过这么大的罪,林如海和贾敏在此期间将府中狠狠整顿了一番,发落了好些仆从,并下令严禁谈论此事,违者直接让人牙子带走发卖,或是送到了庄子上做苦力去,一时人人噤如寒蝉。连黛玉都变得安静了,以往总是要缠着林珺陪她玩闹,这些日子却是静静呆在林珺身边,不哭不闹,乖得很。
乳母张嬷嬷见林珺身子渐渐好了起来,心里不住地念佛,又深觉那起子小人该死。她本是生了女儿后,死了丈夫被婆婆赶出来的,寒冬腊月的,孩子差点被冻死,幸得主家收留才保了下来,因此,一直对林家感恩戴德,侍奉林珺也是掏心掏肺。
故而,当张嬷嬷知道林珺被人下毒以后,惊怒不比林如海和贾敏少,同时又后怕不已,出了这样的事,她作为林珺的乳母是有看护不力的责任的。然而她能做的实在有限,除了越发尽心地伺候林珺,约束好底下的小丫头,也没有其他的方式能表达她的愧疚。
贾敏与林如海的严令,让林珺觉得此事大约不仅仅只是下毒那么简单,偏偏这二人又没有跟林珺详说的打算,林珺虽然信任他们会处理好,但涉及自身安危,总归还是想了解得详细一些。故而寻了个由头,支出了房中的丫鬟,独留了张嬷嬷下来询问。
张嬷嬷倒也不曾奇怪,姑娘一向有主意,有分寸,这事她知道的也不比别人多多少,私下里告诉姑娘没什么大碍,便一五一十地向林珺说了始末。
林珺听完后才知晓,那日大夫查出来她是苦杏仁中毒后,林如海与贾敏将整个林府彻查了一遍,发现不单是林珺这里,给黛玉准备的酥酪里,给林瑢乳母准备的下奶的汤里,都有苦杏仁,林如海贾敏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差点厥过去。
于是,从内院到外院,从主子到丫头小厮,一个一个地翻检查抄,牵扯出来与此事相关的,足有二十多人。这二十多人里头,有林府的老人,有贾敏从荣国府带来的,也有外头买来的,甚至还有一个姨娘也牵扯在里面。
张嬷嬷并不知道林如海贾敏是怎么审问的,只晓得柴房里面的哭喊声断断续续响了七八日,据说最后这些人最后都被拖去了庄子上做苦活了。
林珺静静地听着,待张嬷嬷说完后轻轻叹出一口气,嘱咐张嬷嬷守口如瓶,不要再对任何人谈起此事,张嬷嬷应诺。
林珺险死还生,此刻说了一番话,精神已有些不足,便令张嬷嬷服侍躺下休息片刻。但林珺心里存着事,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也不曾入睡,只闭目养神。
林珺在心里细细地盘了一下近日见过的人,外院如何林珺目前接触不到故而不大清楚,但内院里头,就可瞧出些端倪了。贾敏身边原有六个贴身的丫头,里头有四个是荣国府过来的陪房,平日更得贾敏青睐。但之前贾敏来瞧她的时候,她一眼扫过去就只剩了一个眼熟的。剩下的那两个倒是还在,只是其中一个被贬成了二等丫头,不再近身伺候,远远地跟在后头。
林珺房里的两个洒扫的丫鬟,黛玉房里的一个嬷嬷,一个贴身丫鬟,都不见了踪影。林瑢那还不大清楚,不过比起她和黛玉这,估计换掉的人只多不少。而这些人里面,林家的旧仆占了三成,荣国府来的奴仆占了六成,剩下那一成,才是外头买来的!
荣国府,林珺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那是她的外祖家,是贾敏曾经最怀念眷恋的娘家,是下人口中煊煊赫赫、排场极大的国公府。呵,若是她不曾记错,上个月,荣国府来了人,说是提前来给林瑢送周岁礼,林瑢生在腊月里,北方那时河水封冻,来往确实不便,故而荣国府每年的年礼都是提前送来的。今年林瑢满周岁,就把周岁礼并年礼一块送来了。
送礼的依稀听说是二房太太的陪房,叫周什么来着?管他叫什么,但林珺听说,那个周什么的,和贾敏从荣国府带来的旧仆叙了好一番旧,那些时日贾敏院子里的丫头都浮躁的很。
荣国府的人走后一个月,就出了苦杏仁的事,苦杏仁这种东西,若是掺在食物里,多半是尝不出来什么异样的。经年累月,毒性淤积体内,慢慢地夺取人的性命,寻常人看来,只是身子日渐衰弱,多半不会想到中毒上去。林珺反应这么大,是因为她恰好对这东西过敏,只服了一点,就立刻发了出来。
原本林珺并没有将这件事与荣国府联系起来,但是,这样精细的害人的法子,实在不像是那些侍女出身的姨娘能想出来,没有人许他们好处,在他们背后主使,那些下人也没有这样的胆子。
但是,此事荣国府参与了多少林珺心里并没有底,毕竟,林如海的这个巡盐御史的位置本就是风口浪尖,江南官场水深,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谁也不知道暗处盯着林家的究竟有多少人。
但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日子总是要慢慢过的,还得尽量过得舒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林如海和贾敏的手段,至少接下来的两三年,定是太太平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