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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青石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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觑见李琰龙颜稍显不悦,杨皇后温热细软的手叠在他微凉的手上轻轻安抚,而后将目光投了过去,问道。
“是那个不仔细的小宫人?”她柔和的声线里没有半分苛责的意味,“还不紧着来向圣人认个错。”
李琰用微凉的指腹提捏着略微酸胀的眉心,他自是为方才子女互谑有些头疼。
杨皇后正吩咐婢子去收拾从幔帐后滚落出的鲜瓜香果。
李琰挥手淡淡道:“罢了罢了。”
杨皇后微蹙的细柳眉遽然散开,“还不出来谢圣人?”
方才受到了银蛛惊吓的长孙明月本想硬着头皮站出去的,李鹭霜攥住了她的衣袖,抢先一步。
“阿耶,是我。”李鹭霜朝李琰的方向行了个大礼。
李琰面色讶然的看了杨皇后一眼。
杨皇后倾身靠近,贴向李琰耳语到,“前几日霜降。”
李琰自是记得,霜降日是李鹭霜的生辰,她的名字也是如此来的。
她握起李琰冰凉的手,看了眼下方端坐着正低声安慰着李霁泠的王韵嫣说到,“上次韵嫣来我宫中问安的时候,也便这么提了一下。”
“我思及今日例行家宴,格式虽从简。但若是少了一个鹭霜,总归是有些不圆满的。”
“我便自作主张让韵嫣宫内的女官将她带了过来。”杨皇后轻柔的声音里面带着些许谨慎。
“倒是我这个做阿耶的思虑不周全了。”良久,李琰冰冷的面庞上才散出一抹笑来。
他又低声问向杨婉澄,“她宫内可纳入生辰礼了?”
得到了杨皇后肯定的回答后,李琰说到,“那就好。”他的尾声收得快速且干净。
杨婉澄不会不懂其中的敷衍。
“先起来吧。”李琰又吩咐到。
见贵人一片平和,并未因方才意外事搅扰兴致而动怒,长孙明月长长地舒了口气,攥紧在袖口的手也随着耸起的肩头缓缓放下了。
只是,等她一抬头时,便对上了王韵嫣那双美丽却充满危险的水眸。
长孙明月的心猛然一提,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待李露霜入席后,杨皇后噙着笑,温柔地看向她说到。
“你阿爷惦记着前几日逢霜降,正好是你的生辰,今日便让你同尚在宫内的姊妹们一齐过来了。”皇后杨婉澄温婉的面上挂着浅浅的笑,她看了李琰一眼后,似乎得到了认同才继续说道:“赶巧了,你阿爷前几日在闭门清修,便将贺你生辰礼的事情延后了。”她的语气里面带着清浅的歉意。
李鹭霜颔了颔首,“儿晓得了。阿爷与阿娘素日为家国之事操劳颇多,也要多加关切己身。”
她看了杨皇后一眼,柔声说道:“母亲送得生辰礼,儿很是欢喜。”
杨婉澄看向李琰,察觉到了他清瘦面庞上的复杂神色。
心思灵巧的她,夸了李鹭霜几句懂事体贴,便点到为止另启了话题。
便是皇家也有聊不完的家务琐碎,李琰沉默地听着子女妻妾聊着,心思却早飞到了瑶台。
他不时用余光打量李鹭霜的眼底交织着复杂的情愫。
像...实在是太像了。
他的耳边一直萦着自己假想的呢喃。
抚动指尖的手钏,李琰溯转记忆估量了一下。
恰好滑过了十五颗檀珠,李琰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越了今年霜降,李鹭霜便已十六了。
李琰看着李鹭霜头顶微微颤动若振翅欲飞的蝴蝶有些失神。
她从前分明那么小,生得胖乎乎的,总爱跟在李时昭身后,两人经常闯祸。
怎么一下便出落得如此清致动人了。
原来一晃眼...
“...都十五年了啊。”李琰低声兀自说到。
杨皇后登时收住了笑意,她转首问到,“珩郎,你怎么了。”
李琰摆摆手,他并不想吐露心事。
杨皇后体贴地问道:“是不是近来太累了,总觉得你今日自霜儿进来后有些心神不定的。”
“没有。”一口否决的李琰信手从玉果盘里面挑出一只若欲滴玛瑙的紫葡萄送到了杨婉凝的檀口边。
李琰面色无异的继续听着她们话闲,神思继续陷入遥远的过往中去。
她的十六岁生辰,正好是她的生母十五年的亡诞。
十五年前的霜降午后是个凄清的阴天,金吾卫在李琰的默许下,将长戟合刺向李鹭霜的生母。
在生命流逝的最后片刻,她便是用那双净澈却满含哀怨的桃花美眸凝着他倾诉着不甘与委屈。
直至最后,也未瞑目。
李鹭霜和她母亲生得实在是太像了,尤其是那双蓄着清愁眼睛。
以至于李琰总会在恍惚间看到旧人之影。
与其说他这些年来不待见李鹭霜是怕午夜梦回时遇旧人惊醒。
不如说他是恐惧从这双清澈的眼睛中看到自己懦弱,无力抗衡的过去。
紫玉葡萄被剥地坑坑洼洼的,甜腻的汁水随着李琰纤长的手指淌到了手际。
杨婉澄看出了李琰的漫不经心。
只不过寻日里她早便习惯了,便也不足奇怪。
斟了一盏茶递到李琰面前,杨皇后又掏出绢帕来将他手上的葡萄汁拭去,而后才提点到。
“珩郎前些日子不是不满意孩子们考课吗?方才我与韵嫣谈了下给皇子皇女请新的教习先生的事情。”
李琰大袖一摆,面色冷漠,“这些事惯来都是你拿主意。”
杨皇后颔首淡然一笑,“只是这次想来我拿主意有些不妥当。”
李琰看向她问到,“是想从朝中大臣内择良师?”
王韵嫣说到,“陛下,我是有此意。”
素来嫌麻烦的李琰,本想以司成馆内有现成的可挑为由给拒了,抑或全然交付给杨婉澄决定便好。
可他思忖了下,眼下似乎是有可用的人。
“白玉阑如何?”
早闻言白玉阑才气的杨婉澄一喜,她是很满意的,不过却没有多说什么。
王韵嫣身边的李霁泠却流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要不是王韵嫣低声呵斥,她许是要将情绪宣泄于口了。
杨皇后想到自己的女儿长公主交代的。
若是她不在宫内,要多关照李鹭霜这个阿妹。
杨皇后示意了下李琰,“若是霜儿与他们一同学习,想是能两全的。”
李琰看了一眼李鹭霜。
她低着头,小口地品尝着手中的桂花牛乳,是很乖的样子。
反观满脸愠色的李霁泠,总是让他头疼。
“你拿主意便是。”
王韵嫣突然说道:“妾身也曾听闻白先生虹霓吐颖。”
她看向李琰却是一幅欲言又止之态。
抚上李霁泠的肩头,王韵嫣满含歉意的婉声到,“陛下方才也知了,泠儿与白家娘子有些误会尚未解开,如此...”
李琰呷了口清茶,却是问向李鹭霜。
“若是白玉阑做你的先生,霜儿如何想的呢?”
李鹭霜执银碗的手悬楞在了空中,听闻‘白玉阑’三字的时候,诡谲的梦又窒息般的向她卷袭来。
“臣,白玉阑,求娶十一公主。”
“臣,白玉阑...”
她耳边萦着梦境中悲凄的声音,猛地眉心一蹙,手中银碗落案,击声清脆。
李鹭霜的第一反应是站起来,垂着头认错。
她身后的蒹葭甚至跪了下去。
李琰皱了皱眉头,只是重提了下方才说的话,并未有其他反应。
只有杨皇后吩咐蒹葭起身去收整。
梦中的事情还在回现,李鹭霜看向李琰的目光犹豫又滞重。
“霜儿若是未想好,或是不喜欢这位先生,尚可有其他打算。”
面上绷着笑,看向李鹭霜的水眸却微微眯起的王韵嫣是有些不悦的。
她不喜欢旁的人在圣人面前比她和她所出的子女更有特权优待。
她更不喜欢杨婉澄举作如圣母一般决断所有。
“那珩郎可还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其他的人?
李琰正想着,目光陡然落到了凭几下的一方奏疏上。
“薛翡冷此人何如?”
杨皇后微讶,“薛侍郎不是派往江南道了?”
“霜降日那天便回了。”
金寒回来了?李鹭霜的心里泛起浅浅的疑惑。
“只是...”杨皇后顿了下,“薛侍郎新晋,朝中也有不少事务需要熟悉,若是还要经常往返于司成馆,许是难支。”
“妾身倒是有个两全之策。”王韵嫣说到。
“说来听听。”李琰道。
“白玉阑擅书画,薛侍郎精琴棋。白玉阑现在便在司成馆内担职,薛侍郎从前是商序的老师。二人不管论才情还是授学水平,都是不相上下的。若是能让二人各司其职,双才合璧...”
李琰点了点头,“你的思虑最周全,便这么办吧。”
将檀珠圈绕在手腕上,李琰淡淡道:“一会儿薛翡冷来,我便与他商议此事。”
李琰几人又重新笑了起来。
坐在人群中强颜欢笑显得格格不入的李鹭霜有些失落。
她不明白。
阿爷不知是何时又为何想起她来了。
往昔逢吉日总是避让她不及。
只因她是外族妖妃所出,是不详的征兆。
以及,钦天监直谏,天象异动,她的存在恐有超纲颠覆之险。
自那之后,她便独自流沦在冷宫中,饱受摧残。罹难的母妃也成了不可提及的忌讳。
没有人敢与她谈及那触目惊心的过去,了事后的她偏是愈想知道。
李鹭霜也曾或委婉或直接地向信任的杨婉澄表达自己很是羡慕王妃娘娘将阿姐婴幼时用过的衣裳小鞋保藏地完好。
她想要从杨皇后这里探知与母妃相关的。
是否,她也曾为自己做过虎头鞋。
只不过,这些都被心思灵巧的杨皇后给躲了过去。
偶然间她从宫中吃醉的宫人口中得知。
她出生那日正应霜降,清秋冷寂。
本当万物肃而菊色浓时,李鹭霜母妃宫里枯涸的桃树却在她生产血崩之际破霜绽放了灼灼桃花。
自那起,境内涝旱交接,边境战事绵延。
也是自那起,宫里异事频频,大巫和道长交接出现。
她时常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眉心浅浅的桃花印记。
甚至在屡次受到欺负后,她反握银簪想要划破花蕊。
苦难悲伤总是让人难以回味。
李鹭霜忘记这些日子她怎么过来的了。
她只记得,皇长姐李曦和将她从冷宫带到西颢宫那天,碧透的天边撒着煦微的暖阳。
从此她的生命也被照亮了。
若不是皇长姐如她母亲杨皇后一般心地纯善,她怕是永远要置身于混沌黑暗中,直至香消玉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