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26章 ...
-
何熙走进病房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的白树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
他面如死灰地望着天花板,旁边只有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叹息。
何熙看着少年被打起石膏的两条腿,一下就明白了什么。未语泪先流,她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
哭声吸引了房间其他三个人注意力,最先看过来的是白树。
程秀芳主动拉着白正走了,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年轻人。
“何熙?”白树看清她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点惊讶,“这个时候你不在上课,来做什么?”
白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跟我说过学习重要,这个时候你更应该好好上课去。”
“文化是你最后的退路不是吗?”
“也是你的!”何熙激动道,抽泣了下,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落。
白树沉默了。
“这个时候……跟我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白树的声音很轻,像一把一吹就散开的沙,表情麻木,眼神空洞,“我……废了。”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能干什么了。”
“不许你这么说!”
何熙擦干眼泪,故作振作地笑了笑,“我刚才问过医生,你的、腿……虽然以后不能剧烈运动了,但是只要康复得当,是可以走可以跳可以跑啊这些的。”
“白树,你还有机会的……相信我,你还有机会的。”
白树闭上眼,别过头去。
何熙的心沉到了海里。
她握了握掌心,沉出一口浊气说道,“白树,我向你保证,再也不翘课了。”
“你也向我保证,你好好学文化课好吗?”何熙鼓起勇气,“你答应过我的。”
“……好。”
“谢谢你白树。”这个时候……还为我保留了一份温柔。
何熙不敢再呆下去,她怕她忍不住还哭。白树的心情已经够不好了,再出现在他面前,她要高高兴兴的。
何熙推开病房门,“下次我还会来看你的。”转身离开了病房。
后面何熙一放假就去医院看白树。她每次会带卷子,是为了展示她的学习成果,证明有在认真学习,她没说。。
还会带她整理好的各科复习资料,是想能帮一点白树就帮一点。
“不错啊你,考得越来越好了。”白树试着像以前一样鼓励着何熙,只是脸上笑容比以前淡了许多。
何熙给的复习资料,白树照单全收,说了句谢谢,“数学就不用了。”像是炫耀什么,他特意强调了下,又像是故意用这样轻松的口吻调节气氛。
时间从来不等人。不管是体育统招失利的何熙,还是与理想失之交臂的白树。
何熙正因为自己经历过,所以她知道,比起感同身受的鼓励与安慰,白树更需要的是被人推着走。她也不懂安慰人。
只有眼前的事纷至沓来,才不会被过去绊住脚步。
无论如何,何熙希望白树,能一直往前走。
她自己也必须往前走。她不能让白树看见她挫败趴在地上的模样,她要给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她要给身后的白树打个样。
何熙呼出一口气,回到学校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白天浪费的时间,都需要晚上加倍偿还,何熙摇了摇昏昏欲睡的脑袋,轻轻拍起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日复一日的考试、复盘,学校里所有高三生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这时候只要稍微一点火星,就能燃烧一群人八卦起来的熊熊大火。
何熙一直埋头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怎么关于林深远的谣言就传了出来,在好事者的引导下传得越来越离谱。
起因是隔壁理科班传出来林深远男扮女装,明明生的男儿身,却不止一次捡起女孩子的衣服偷偷穿。
还大张旗鼓跑到街上丢人现眼,丢他们男人的脸。尽管班长魏墨站在林深远这边,一直为他澄清,何熙班上和他们班上几名男生仍然聚在一起谈得兴起。
他们恶意地揣测,“林深远他不会是心理有问题吧?”
“你们说他这么不正常,肯定不是长大了才变成这样的吧?他家里人从小就没干预过么?”
这些流言缠身的林深远走在校园里抬不起头来。他没解释,面无表情走在人群里像一座行尸走肉。
何熙主动为他解释,他拉拉她的校服袖子,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往下说了。并且主动和她拉开了距离,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理科班的陆晓月听着那些越来越不堪入目的谣言,肮脏的字眼堵住了耳朵还不停地往里面钻,像一阵恶臭腐烂的味道,再怎么捏住鼻子,也被呛得直咳嗽。
性格直爽的陆晓月再也受不了,“你们一群大男人就这么爱多管闲事么?卷子做完了么?成绩考了几分,啊?”
那群人安静了一秒,人群中的姚放看着陆晓月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转头对同伴说,“你们说林深远平时女装在外面的时候是进女厕所还是男厕所啊?”
“那还用说,肯定是进女厕所啊……”
“那跟他上过一个厕所的女同志岂不是都被……”他故意不往下说了。
陈琳琳在窗外赶紧拍了下窗子,借口把陆晓月叫出了教室,拉着她的手担心说道,“帮林深远我不反对你,但小心别引火烧身啊。”
“刚才你是没看到,姚放的那句话一放出来,你们班上的全部女生眼神都不对劲了。”
魏墨用力拍下桌子,捏紧拳头从座位上站起来,板凳腿撞到后排桌子发出“刺啦”一声。姚放肆无忌惮看过来,“这么激动?你不会是个gay吧,班长?”
“你再说一句!”魏墨挥起拳头,就要揍过来。
“呀呀呀我好害怕啊。”姚放做了个鬼脸工作,嬉皮笑脸道。
何熙这时候也来找魏墨,白树不在,她知道光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是没有办法帮到林深远的。正好遇到陆晓月和陈琳琳两人。
她们三个把魏墨叫出来,几人一拍即合,打算一起帮助林深远。
几天后,林深远流言在学校流传最疯狂那阵,大课间间隙,姚放几人又把林深远当成无聊谈资消费。
魏墨忍无可忍,直接跑过去扯起姚放的衣领,梗着脖子说,“第一每个人都有自由穿衣的权利,不是穿个女装,就是心理有问题,我看真正心里有问题的人是你们!”
“第二知不知道第三卫生间厕所这个概念?早几年已经引进了安山市,并且数量越来越增加。”
“最后这是跟林深远cos圈认识朋友的聊天记录,其中就有不少女生,她们都可以为林深远作证。林深远穿女装的时候,宁愿自己忍着,也不愿进入女厕所,造成不明真相女性群体的恐慌!”
魏墨一口气说完,像扔垃圾一样把姚放甩开了,“我再警告你一次,我已经把你做过的事情告诉了年级主任,以后还请好、自、为、之。”
“谁是姚放?出来!”玻璃窗外是年纪主任严肃可怕的脸,姚放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没想到不过说了几句闲话,居然真的惊动了学校。
高考倒计时一个月。
白树带伤回了学校,一边打石膏一边上课考试。在周围声音对他纷纷唏嘘不已的时候,他用一次次答卷,为自己正名了。
不是名列前茅的逆袭,却是肉眼可见的进步。
家人把他的努力看在眼里,老师将他作为正面例子在班上大加夸赞,他们以为白树有多有多坚强。其实不是的,他看着一次次公告栏上的排名何熙的位置一直在他够不到的位置,他感到恐慌了。
他知道自己的水平,他怕他再不够努力,高考过后,他和何熙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到时候会消失的不光是他们之间的约定,还有他们之间本就不够成熟的关系。
可能……可能到时候连朋友也不会是。白树黯然神伤地想。
-
高考结束,白树从拥挤的人流中走出考场,门外背着书包的何熙跳起来向他用力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白树,这里——”
白树扯了扯唇角,朝着他视线唯一的焦点走过去。
白树在何熙面前站定,两人隔着一步之距遥遥相望。
何熙突然感到恐慌,她的睫毛快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泄漏了她心里那股难以形容的思绪。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在白树看过来的时候,她朝他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何熙拉住白树的胳膊转身,“终于解放了,这次我们可以去好好玩玩喽!”
白树失笑,配合跟在何熙身后。
身后是无数人群会和交谈的声音,车辆陆续停靠的喇叭声。灿烂的阳光热烈地洒向发暗的沥青柏油路面,铺出了一条耀眼的金色大道,何熙拉着白树飞奔其上,跳起的发丝都是雀跃的。
白树挤出了明媚快活的笑。
他弯起眼睛,咧开嘴角,露出一排光洁的牙齿,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悲伤就真的被抛到了脑后,他的所有表情、所有想法只剩下了笑。
这天开始何熙拉着白树做了好多事情。
他们的脚步踏遍安山市的每个角落,街角小巷的小吃摊饭店,大大小小的蛋糕店糖水铺,周边附近每一家有名的图书馆游乐园。他们行走在柔软的沙滩上蔚蓝的大海里,他们拿着泡芙草莓站在城市游行的公交车里,他们看着太阳升起日暮到来夕阳的余晖洒在彼此脸上,时间在这一刻悄然定格。
夜幕降临,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候,他们说着矫情的送别词,冲对方挥了挥手,哪怕背对背往前走,也要一步三回头。
这个时候的白树总是格外温柔,他总是站在何熙身后,看着她一步步离开,笑着对她轻轻摆手,眼睛弯得只剩下一条密长好看的睫毛,“再见,何熙。”
哪怕何熙心里被离别的悲伤充斥填满,白树也会用他温柔的笑脸和声音包围她,让她有勇气向前走,再往前走。
-
魏墨回家公交上碰到了林深远,林深远转头,捏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微动,“能一起走一段吗?”
魏墨应了声好,下一站他和林深远一起跳下了公交车。
脚步踏踏,路灯一盏盏亮起,点亮了夜色。
“上次的事情不是我说出去的!”
林深远侧目,看见魏墨猛地抬头,眼神慌乱无措,他温柔包容地弯起唇角,“我知道。”
“我从诊所里出来,”,林深远黯然垂眸,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往下说,“我回家路上还,遇到了姚放。”
“怪不得!”魏墨愤愤不平道,“说到那个混蛋我就生气,下次见他一定我要胖揍他一顿!”
“不用啦。”林深远语气很轻,后面的声音更轻,“魏墨……”
“嗯?”魏墨对他的名字很敏感。
“谢谢你。”林深远终于说了出来,感觉自己好像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但是接下来他还有更想说的话,也不得不说出来,“不过你为什么帮我呢?”
他陷入了回忆似的自言自语,“上次你救了我,把我送到了诊所,第二天带着早餐来看我,你,撞见了我不男不女的样子,我以为你会觉得我……恶心。”从小到大关于这样的评价他听了不少,该是这样的才对。可是为什么从魏墨身上,他看不到对他的反感?
魏墨往前快走一步,从路灯折射在地面的亮光里一脚踏进黑暗,只留给林深远一个模糊的轮廓背影。
“为什么呢?我想想啊……”魏墨背对着林深远,用手盖住了脸,才有勇气回应他,“大概是……我小时候也喜欢穿裙子吧。”
林深远心猛跳了一下,微微张开了嘴巴。
“很吃惊是吧?看不出来吧……”魏墨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当时很快就被家里人发现,然后被父亲胖揍了一顿,被妈妈带去看心理医生了,所以后面虽然还是会羡慕妈妈有漂亮的裙子穿,但之后再也不敢偷偷往身上套了。”
“然后就长成他们期待的样子,变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男子汉了呢!”
“所以……林深远,”魏墨叹出一口气,站在黑暗里看向路灯下被清清楚楚照亮的林深远,“你是更勇敢的我。”
“我不会让你变成另外一个胆怯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