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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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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赵清让领了沈春沂去J市开发区分局调了口供的原档。帮着复印的小警花是个挺活泼的姑娘,大概是这阵子闹腾得厉害,嫩生生的小姑娘像是也被前辈将往事普及了个大概,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问沈春沂:“同志,当年这主审的人真是支队的陈队?”
沈春沂笑了笑,“谁告诉你的?”
小姑娘一脸八卦道:“局里都传遍了,听说陈队已经吓得好几天没去上班啦!”
“这事我可真不知道。”沈春沂一边说一边心想,怪不得说要得团结人*民群*众,不然这么新鲜好玩的八卦哪里来。
赵清让则接过话茬,问那姑娘:“局里还传了啥事儿?”
小姑娘见两人被挑起了兴趣,一下子也来了谈兴,叽里咕噜又说了些有的没的,最后问:“不是说还有一位,最后主持结案的,现在都到省*厅里了。你们不怕事儿啊?”
沈春沂顿时笑,“怕呀,怎么不怕。不过我们有靠山呐。”说着嘴朝赵清让努了努。
小姑娘只是个最后跑腿的,自然没看到赵清让那个高的吓人的权限,不过看着两人,没比自己大多少,却嚣张地抓着地头蛇的小辫,一副要拉人下马的架势。要命的是,他们不来暗的,直接过明路来要东西,想想也不会是一般的人。
这会沈春沂又这么说,小姑娘自然信得服服帖帖,她顺着沈春沂的眼光瞄了几眼赵清让,有些讷讷地说:“你们厉害哦。”
赵清让也忍不住扯起了嘴角。
市局外面是开发区的一条主干道,十条车道日夜不停地运送着这个城市需要的腾飞与希望。两人从大厅出来,都不约而同地在分局的高阶上停住,眼前是蓝天白云,脚下是川流不息,不远处是欣欣向荣。
“其实那是一个很好的年代。”赵清让看了好久,才说。
“是啊,处处有机会,遍地是黄金”沈春沂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出去,“他的运气,太不好。”
回到北京是一天后的傍晚。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漫天的红霞透过舷窗,映红了前一排座位的椅背。
飞机滑行到候机楼一侧,稳稳停住。沈春沂随着人流站起来,有些习以为常的恍惚。
读研究生时,导师常常敲打,“工作时投入,是好事。但结束了,要尽快走出来。我们都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生活。”当时的沈春沂,是深度报道部的一只正求表现的菜鸟,全把这话当了耳旁风。
彼时郭娘子执掌该部大权,任人唯才,很给这个小小的实习生机会。沈春沂便觉得是将遇良才,大有加班到死以报知遇之情的意思。
那年六月,C省递来新闻,15岁的初中女生被熟人骗奸,活埋七天后奇迹般地生还。新闻闹得很大,郭景玫就打算搜罗前前后后类似的案例,攒出一期特别报道。
沈春沂原本只是跟着做,不想原先负责的记者临时有任务被调派,为赶上新闻热度,沈春沂和另一位实习生硬着头皮顶上。
都是姑娘,还是差不多年纪的,两个实习生都很投入。尽管感觉俩人倾注的情绪有些过度,但郭景玫也没急着提醒——对于如沈春沂一般的新人,热情永远是出活的第一动力。
最后,两人交出一份相当有模有样的作业,郭景玫亲自操刀改了几处不够成熟的表达,拍板全文全网推送。
以实习生的身份,发了这样一篇报道,前辈们感叹后生可畏,同学们羡慕机会难得。
一片歌舞升平中,原先一起被虐身又虐心的小伙伴迅速满血复活,生机勃勃地投入她呼朋引伴的快乐生活中,可是沈春沂有点缓不过来,她觉得有点儿伤。
沈春沂忘了最后是怎么缓过来的,大概是见得多了,常常这一段情绪还没收拾好,下一段工作又要求你全情投入,一份情绪压着另一份,层层叠叠,沉重不堪,重到后来也就麻木了。
沈春沂没有一笑而过的天分,她只能自己和自己别劲儿。
这次出差,前后不过一个月时间,然而三十多天,几代人的爱恨,生死两端,是时代沉重的悲与喜。
沈春沂想起以往乘坐夜航飞机时看到的景象,千千万万盏灯将城市装饰成一条条灿烂的光带,它那样繁华,那样宏大,一如滔滔奔逝的年月,常常轻易地淹没一个人单薄的辩解和挣扎。
总编室的几位编委都等在社里,沈春沂没来得及回家,就被专门等着她的司机师傅一把塞进车里往回拉。
六七点的光景,路上堵得一塌糊涂,沈春沂和司机侃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目暂歇。迷迷糊糊正有些睡意,兜里的电话震起来。
这些天怕错过关键线索,沈春沂一直分了三分心神在手机上,绷得太紧了,有时还会出现幻觉。沈春沂这会还没从高度紧张的工作状态中出来,感觉到手机震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还没从睡意中将自己提溜出来,嘴早贴着话筒说了声“喂”。
“哟,这都几点了,您还春睡未醒呐。”电话那边是把欠揍的轻浮声音。
“滚蛋”沈春沂打起点精神将这声音与王大班长油头粉面的脸画上等号,“我出差刚回来,才眯一会。”
“那刚好”那边说,“周六带你吃点好的补补。”
“啥事儿啊?”沈春沂警觉,王江原的饭哪那么容易吃。
“没啥事儿”王江原多此一举地加上一句,“也没什么别的人,你放心地来。”
沈春沂本以为,最多是王江原的公司又遇到些敏感舆情,想请沈春沂搭线,找找相关媒体的熟人,除此也没多想什么。可被王江原这么画蛇添足地说了一嘴,她反倒有些犹豫。
“什么事儿你直说。”沈春沂道。
“你就是疑心多,真没什么,就是请你帮忙买点东西”王江原说,“周六早上我接你去。”说完利索地将电话挂了。
沈春沂有些无语地看着退出通话界面的手机。
司机师傅八卦道:“男朋友?”
沈春沂笑,“哪能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光棍一条。”
司机也是社里的老人了,与沈春沂搭档过几次市内的报道,因而彼此也挺熟。听沈春沂这么说,他就有点推心置腹的意思,“小沈你也快三十了吧?该找了啊。”
沈春沂重新靠回椅背,“找不着啊,我也急。”
“扯淡”司机不屑,“急是你这个急法?上次那个啊,哪个公司来着,高高大大的小伙子,听说职位挺高,你把人弄哪儿去了?”
“那不是不来电嘛。”沈春沂委屈。
“那你赶紧找个来电的呀”司机有点儿恨铁不成钢,“我看你就是要求高,挑挑挑,最后有你哭的。”
沈春沂这几年这些话听了一箩筐,早就皮了,“不是我要求高,是我心里有人啊。”她吊儿郎当地说。
司机嗤了一声,表示对这话不给予任何信任。
“我心里真有人”沈春沂笑着又说了一遍,“不骗你。”
媒体界的大佬们,自然是能说的。
待沈春沂把自己拍平在床上,已是夜半时分。这段时间透支严重,但在J市总是提着心,不敢睡踏实,于是终于回到自己熟悉的小屋,沈春沂几乎是沾上枕头的瞬间便跌入黑甜的梦里。
梦里有甜蜜的栀子,洁白的花瓣在少年手中随晚风轻摇,自行车轧过小巷坑坑洼洼的路,后座的姑娘随着颠簸轻快地笑出声。
梦里还有火红的美人蕉,掐下一朵,花蒂有甜美的汁液。朝气蓬勃的青年,皎月一般的美人,他们青涩地相爱,笨拙地牵手。
这是两个时空,同时发生、进行,所有的人物、故事秋毫无犯,它们各自完满着,各自幸福着。
沈春沂在两个同时上演的happy ending中醒来,拉开遮光帘,秋阳洒满整个城市。
世间安得双全法啊,沈春沂想。
专业人士玩舆论,弄出个大闹天宫或许还得看时机,但整一个哪吒闹海,基本是差不离的事。
老孙出事当天,在沈主任的示意下,正在情绪上的老孙妻子发出条义愤填膺的朋友圈,配上伤口特写若干。S省分社的同志们迅速转发应援,并纷纷添上自己所知道的信息。
媒体圈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你认识我,我认识你,兜兜转转总能绕回一个圈。S省的同志们集体暴动,早有嗅觉灵敏的局外者奔走打听,并顺手拼凑起零散的信息,转发到了传播更快更广的微博。
互联网时代,社交平台拥有的发酵力量令所有传统媒体胆寒,它需要信息,需要意见,它也提供信息,提供意见,两相互动,它已渗透入生活的方方面面。
评论、转发、热搜,愤怒、质疑、指责,自朝华社官号“一不小心”秒删了一则转发的关于此事的微博,愤怒的网民像是终于找到了泄洪口,日日到评论中呼喊指责。
新媒体端口的老大每天一大早就打卡一样地在内部即时通讯群里连打三排哭脸,用他的话说,“千夫所指的一天又开始了。”
待小道消息发酵了两三天,一向高冷的JW网站与官号同时挂出消息:本周四将有重要消息发布。
虽然从来没人说这几件事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架不住普通看官会联想,专业看官会分析,大家愣是将不同来源的消息,不同的机构的动作看懂了,于是有闲的没闲的都分出几分心神盯着新闻,就怕错过什么大事,没了谈资。
有人挖出了十几年前的那桩旧案,有人贡献不知是真是假的当地消息,有人说S省guan*chang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有人说当年主持结案如今成为gao*guan的那位打算往北出逃,被边警在口岸截住。
所有人都在翘首等一个结局。所有人都在等一份迟到的正义。
处于暴风最中心的人们却还是一片常态,廖主任如常到各兄弟单位串门交流,沈春沂如常被郭景玫毙了一半的选题,xin*shi组也如常突击各个单位,搞得guan老爷们神经衰弱叫苦连天,老孙也如常,哦不对,老孙还在医院挂水。
在极度焦虑与极度平静的诡异对比下,万众瞩目的星期四终于来临。然而上班途中满心激动刷着早新闻的同志们溜完一遭客户端,发现,没大事儿啊,于是咬牙切齿地锁屏,shit,骗子!
就在失望的群众带着满心愤懑投入新的一天的工作时,两则新闻被悄无声息地放出来。
门户网站没有采访权,编辑自然是时时刻刻盯着几个大网。T网值班室早班编辑还没从被几个无耻的机构耍了一遭的愤怒中恢复过来,系统自动设置的消息提醒弹出,早班编辑漫不经心地转过头瞟了一眼,然后不动了。
丁楚兴被喊过来的时候,早班编辑一边在内网做最后的编辑,一边说:“放出来了,朝华社做的。JW扣了人。”丁楚兴一目十行地扫完,拍了拍下属的肩膀,“没说的,上首页,还有弹窗。”早班编辑运指如飞,半分钟内搞定推送。
而这一情况,这一刻,在所有大小媒体的值班室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