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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凉国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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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郑奕心里不是滋味了起来,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兄弟,都想置谢玄于死地,偏偏谢玄幼年丧母,从小就一个人在深宫如履薄冰。
羌、樊、黎、颖、宁、凉、古锦七国纵横于九州大陆,无数小国夹缝中求生。黎国、颍国、宁国自东北——西南走向连成一条线,这条线以西,北面是羌国,南面是樊国,这条线以东,凉国几乎呈纵向与黎、颖、宁三国边境接轨。古锦国因三座大山压境,南下艰难险阻,自成一脉地屹立在六国南方,地域广袤,无人问津。
太阳底下无新事,国家的延续,君王的利益,一切都可以成为战争的理由,只要国家存在,战争就会充斥在这片土地。
譬如二十三年前的凉颍大战,颍国一鼓作气攻下凉国七座城池,凉国不得不割地求和,这一割割去的是凉国四分之一的领土。凉仁泰三年,为结颖凉两国之好,当朝皇上谢净乾迎颍国公主赵妍为妃。四年,赵氏诞下崇德帝第一个皇子谢辰,七年,皇后楚殷殷诞皇三子谢玄。十四年,楚氏卒,同年,崇德帝昭告天下立太子为谢辰,封地千邑。
又譬如这次凉黎大战,凉国翻出了一本没有任何考证的史料,说黎国南部一半土地都是凉国所有,美其名曰收复疆土,短短七天,死了将领三位,五万士兵的身体横在黎国的土地上,马革裹尸。
主帅身亡,士气低靡,凉国上下听闻前线传来的消息,竟无一人敢前往黎国收拾烂摊子,这时候,谢玄站出来,自命请缨,满朝文武夸赞谢玄为国为民,皇上口谕谢玄交接前线凉国大军的一半虎符,可真的打败黎国后,又恨不得让他战死沙场。
自古立太子以嫡不以长,可谢玄爹不疼娘不在,郑奕越想越觉得谢玄可怜,他正了正脸色,刚想说些体己话,就听到了谢玄冷淡不讨喜的声音:“你怎么了,不是痔疮,是不是便秘,看你一脸的难言之隐。”
郑奕只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朝谢玄狠狠瞪了一眼:“谢温岚,咱俩打一架吧,今天非打一架不可。”说着腾地站起来,把氅篷脱下来扔在椅子上。
谢玄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笑:“好了,说正事。”
郑奕掰了一块玫瑰酥塞进嘴里,挽起袖子,口齿不清道:“正事就是先打你一顿。”
谢玄轻飘飘一句:“只要你打得过我。”
郑奕:“…………”
郑奕又拿起了一块绿豆糕,边吃变问:“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谢玄看了一眼桌上的糕点,半盘已经空了:“荥州刺史张炳卫是个聪明人,不出意外的话,他今晚就已经派人给朝廷递信,说我在荥州遇刺的事了。我可以身体有恙推辞回檀州。”
谈话的时辰中,郑奕已经吃下了五块玫瑰酥,两块绿豆糕,三块茯苓糕,他正拿起了一颗葡萄想去舌尖的甜腻,闻言,葡萄还没嚼就直接吞到了肚子里,他猛咳了几声,道:“没事,你继续。”
谢玄继续道:“比起我,皇帝更忌惮谢辰,你回檀州后收买谢辰身边一人,找个合适的机会给皇帝下毒,让其指认是太子下的毒,加重皇帝对谢辰的疑心。”
郑奕一惊,同样没有嚼的龙眼连核带肉也下了肚:“下毒啊,不太合适吧,皇上他……”
谢玄皱眉:“你以为皇上身边的人都是死的,养那么多太医用来陪葬吗?”
郑奕将龙眼的壳扔在了桌上,尴尬一笑:“这不是怕你一时想不开,真的想毒死皇上嘛,太子的伴读陈晁是个合适的人选。”
陈晁的父亲原是左司鉴陈昌劲,因陈昌劲刚正不阿,多次弹劾谢辰为非作歹,强占民田,谢辰就把陈晁绑来身边作伴读,百般羞辱,并且暗中使绊子,致使陈昌劲在狱中冤死。
谢玄点头:“事情做完后,记得派人保护好陈晁。”
郑奕吞了两颗圆润硬物后,嗓子不太舒服,倒了一杯茶,语无伦次道:“自然,陈晁为人虽吝啬但能力强,我早就看上他了,不是,我是说,我早就想把他从太子那里解救出来,抢到我的府邸了,等会儿,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此人可用。”他心里暗骂一声,恨不得把那本书碎尸万段。
谢玄转过头,看到郑奕神色尴尬,手里拿着一杯茶要喝不喝,疑惑不解:“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郑奕一口闷了茶,顺带又吞了几片茶叶,他感觉今晚不太适合吃东西:“前几天受了点小刺激,无事。”
谢玄看他脸色恢复正常,继续说:“我被行刺在先,皇帝得知谢辰的手脚可以伸到荥州刺杀我,自然不会疑心下毒的是谢辰而不是其他人,再加上有陈晁的作证,他就更愿意相信是太子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谢玄嘲讽一笑“我的军队到不了檀州,他就会处在孤立无援的境地,这时候他却被下毒,首当其冲获益的是太子,这摆明了是太子想篡位啊。”
郑奕从桌上拿了一个苹果,左看右看,发现它红润可爱,妥了,就它了,这么大的苹果总不可能卡住;“那么皇上会震怒,和太子撕破脸面,再怎么样昏聩无能,也有君王的尊严。更何况,皇上的狗腿子孙倘近几年在朝廷作威作福,替皇上拢了不少人脉,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接下来你就坐山观虎斗。”
谢玄应声:“不错,你猜他们谁会赢?”
郑奕神色凝重地咬了一口刚挑的圆润可爱的苹果:“我去,这苹果没熟吧?”他想今晚我果真不适合吃东西。
把苹果吐了后,他说:“谢辰背后站着的是颍国的皇帝,他的亲祖父,这几年颍国如日中天、日渐猖狂,几乎没有一个国家有能力单独与之抗衡。如若颍国想要横插一脚,皇上应该不是对手,只怕连你也会岌岌可危。”
谢玄看到郑奕酸的眉毛都拧在了一起,给他递了一块红枣糕:“苏寄离已经暗中和宁国打好关系,只要颍国这次掺合凉国内政,黎宁两国就会共同发动进攻,更何况还有颍国西面的羌、樊两国对它虎视眈眈,颍国这几年恃强凌弱,黎、宁、羌、樊四国不会看他独吞凉国,壮大势力的。”
郑奕接过红枣糕,快速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原来我今晚只是不适合吃水果而已,点心还是很对胃口:“这个苏寄离为什么肯这么帮你?”
谢玄看着狼吞虎咽的郑奕,接话道:“他是在帮他自己,凉黎两国这一代君王昏庸到了一起,自那时起两国国力就开始日渐式微,颍国如果吞下凉国,下一步便是黎国了,唇忙齿寒的道理,他懂。”
郑奕点点头,吃完了最后一口红枣糕:“不错,这样外患就解决了,只剩内忧了。”除了水果基本没动,郑奕把剩下的点心东拼西凑了一个碟子,桌上空了三个碟子,他迟疑片刻,拿起了一块红枣糕。
谢玄从他手里夺回了红枣糕,放在了碟中,说:“我留了四万步兵驻守蒲州五城,漆涵现在已经率领三万步兵去面会北方其余三州刺史了,等到皇帝和太子内斗完,荥州,荻州、席州、寂州北方四州已经归我所有了,加上刚攻下的蒲州五城,可与南方形成对峙。”
郑奕盯着那盘点心,看着它被谢玄放在桌子的最右端,眼神恍惚:“说话说的好好的,你干嘛抢我红枣糕?”
谢玄无奈:“你一晚上吃了将近三盘点心。”
郑奕:“…………”
郑奕悻悻然:“可能今晚太饿了。”说着看到了谢玄红血丝都快布满双眼了,惊道:“你几天没休息了?”
谢玄声音哑到不行:“忘了,从攻阙城开始到回荥州,断断续续浅眠过几个时辰。”
郑奕心里咯噔一下:“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谢玄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郑奕也不怂:“你看我做什么,你舅舅走之前托我爹照顾你,我爹不在了,我比你大几岁,就是你哥,得对你负责,你瞪我也没用。”
谢玄难得没有呛他,回:“和你议完事就休息。”
蜡油灯燃了一半,谢玄盯着榻前花架上的几盆昙花,还未绽放。良久,他语气很轻地说:“舅舅那时候每次见我,都折一只昙花,让我带给母亲。”
郑奕心想不好,提起了谢玄的伤心事,他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你舅舅楚熹对你母妃和你都是极好的。”
谢玄声音低沉,嗓子嘶哑道:“他蒙冤入狱的时候和我现在差不多大。”
看着谢玄双眼通红,目光凌厉,脖颈爆起青筋的样子,郑奕也难过了起来了。
权利和疆域通过战争斥地千里,将军和士兵通过战争被万民敬仰。战争的存在,意味着英雄的冲锋陷阵和这人世间的生离死别,也意味着刻骨铭心的家国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