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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迁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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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一个人,为他诞下子嗣,延续生命的轮回,这是伟大,不仅仅是维系情感的保障。
站在高处布置棋局的赤衡真君给雅麓指明方向,你别无二选,因为卿醇孤立无援地在某地等着她。
她是残忍的母亲,没理由求得儿子的原谅。
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公子,转瞬间失去了最疼爱他的爸爸妈妈。
小孩子常常要在梦中哭醒,闻不到妈妈身上特有的奶香味道,他会觉得无依无靠。
这种阴影,将伴随他整个一生。没有安全的港湾,只有飘零的船帆迎着风,破着浪。
赤衡今日前来,没有任何负罪感,比起失去娘亲,让卿烻性命攸关才是更可怕的事情。
他似乎犹豫了片刻,才回转身去看。
身姿曼妙的雅麓,正在逆光中缓缓坠落,一柄利剑脱手,脖颈下鲜血如注,染红了雪白的衣袍。
没有无比震惊,仿佛水到渠成一般。
夫君前线阵亡,悲伤过度的妻子就应该是这样的死法。
儿媳自戕,卿府丧事大办。特地从天台山万年寺请来高辙禅师主持七七四十九天亡魂超度法事。
卿苍作为家翁,很多场合他出面不太方便,于是请绳居牧的夫人呼延榆关来代理客来客往的繁琐家务。
当时的太子妃,未来的准皇后澹台璀璨是雅麓的关系户,她也出了东宫,过来给榆关搭把手。
不说卿家的亲朋挚友,就连陆帝国的子民,上至耄耋老人,下到三尺孩童,有很多自发地前来吊唁。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卿氏家族为守住他们的家园,牺牲了自己的儿子儿媳,有良心者都不会无动于衷。
卿醇阵亡后,卿苍不顾将士们的极力撺掇,坚持丧事从简。这一回,两股压力重千斤,他实在杠不过去了。
一方面来自陆怀萦,小皇帝口谕:树立雅麓为典型,这是所有戎马之妻的标杆。
卿苍扶额,亏不亏道义,雅麓是桃花仙,如果戳穿真相,你民心还要不要啊!
另一方面来自赤衡,搞出大阵仗给人看,有叵测居心者自然受震动。
卿苍无力反驳,我不精通仙界的一言难尽,你想咋办就咋办吧。
第三个“七日”祭的晚间,卿苍在儿童房看孙子睡觉,才出来就给榆关公主堵上了。
“将军,高辙禅师打算在天台山万年寺给雅麓设立往生牌位,您的意思呢?”
在大家眼中,卿苍就是顶天立地,无波无澜的男人。他不会表现喜或悲,能直接给出答案,决不含糊其辞。
“不立。卿烻会记住他的妈妈。”
长期接受佛法加持,对普通死者而言,那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卿苍一口回绝掉,如今的大张旗鼓已经做到极限。雅麓是桃花仙,并未身死只占一小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卿氏家训不允许家族成员树碑立传。
在名山古刹设立牌位,明摆着就是吸引信众前去膜拜。
卿苍对佛教徒没有偏见,文化使然,他个人不涉足那个领域。
镇远想了想又道:“以亡者名义放生、捐赠,积累善业助其解脱,还是做些更实际的事情为好。”
卿苍不是不懂人情世故,高辙禅师是扁沚的兄长,扁沚又是卿衢的副手,圈套圈的错综复杂,做得太干脆,伤人。
呼延榆关颔首低眉道:“我回去告诉禅师,雅麓生前有遗愿,不接受焚香礼拜,干干净净最是清静所在。”
来至廊下,听到灵棚那里嘁嘁擦擦的声音,卿苍显得尤其烦躁,几十万外族铁骑大兵压境,血雨腥风即将来临,他都没有肝颤过,丧事太磨人。
躲开嘈杂,回到书房,看见赤衡高挽袖笼在沏茶倒水,一副自给自足的样子。
“你还没回去,在这儿当仆从有瘾?”
无处可发的火气给这位玉帝驾前第一宠臣散散最合适。在天庭,真君得忍受玉皇大帝的吹毛求疵。在人间,他还得容忍镇远的无情倾轧。
“武夷山大红袍,我亲手泡制。”
镇远坐下来,赤衡把一盏橙黄明亮的茶水捧在他眼前,沁人心脾的兰花香,焦糖味,木质岩骨韵十足。
卿苍瞪着他,眼神里写满不顺气。
赤衡回望他,看在我辛苦半天的份上,您老就品茗吧。
“我一口饭没吃,你打算让我洗肠子吗?”
伺候不周到,挨噌是必然。
玉帝下了早朝,就开始找事。留下曹驷和雷衡两位到他的书房驾驭堂。
没有茶水,站着听训。
“你们俩也不打听打听,赤衡此次办事,怎么还不回来?”
息事宁人司的事轮到我们过问吗?越级处理问题,是我们不打算要头上的乌纱帽了,还是不想活了?
曹驷看雷衡,雷衡看曹驷,都在肚子里异口同声地骂:老赤色鬼,时不时地回来签个到能累死人啊,让我们搁这儿受冤枉气。
“别王八看绿豆,找个理由搪塞我。”
曹驷:我不是王八,我家我为大。
雷衡:我不是王八,我还没有婚配。
都不愿当王八的二人心里大石头落了地,玉帝说俗语歇后语的时候,证明心情舒畅。真生气的话,整个气场沉默如活火山,随时可能爆发。
曹驷吭哧了一会儿,诺诺道:“我去息事宁人司看过,玄武青和宏迫都在外执行任务,其他人一问三不知。”
见猪队友显摆了,雷衡也不能殿后。
“我去坊间寻找磬淳踪迹,费老鼻子劲,只在怯渡找到了迦蓝,他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窑口古镇的监造官。”
玉帝睥睨于他:“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来汇报?”
派去张磬淳身边做间谍工作的埙,结果被儿子甩到天台山,玉帝气炸锅很久了。
“我以为赤衡兄早探知此消息,也就没多嘴。”
九天应元神君雷衡是上天庭雷霆万钧司的司祇神官兼传令官,他负责的范畴是关押监管惩罚犯人,巡查犯罪记录不在其责。
玉帝出口成章道:“他说是他的职责,你说是你的心,二者别混淆视听。”
曹驷直呲牙花子,玉帝头没昏吧,倒正不分,您又没摊派我们搞兼职。我去息事宁人司是因为我跟赤衡的关系特殊,张磬淳又是我倒霉徒弟,而雷衡搅和其中,图啥?
哦,赤衡雷衡之间的交情比我深,他二人可是玉帝驾前最得意的神仙巨星。
雷衡立刻心暖,臣子硬闯刀山火海,不就为了得到陛下的一句称赞认同。
“迦蓝不敢跟陛下告罪,他希望等到雪霁初晴时再接受惩罚。”
“哼哼,埙装糊涂,往自己身上揽罪,我可不昏庸。”玉帝白眼雷衡,“他和张磬淳谁指挥谁?”
英明果断,能力超群,核心领导者的张木枕竟然生下了让天下大乱的怪胎。
打死舍不得,捧手里扎得慌,这可如何是好?
玉帝刮嗤完了二亲臣,有小童子奉上茶果,又赐座。
刚放松一会儿,玉帝变脸接着批。
“我听说鬼见愁万丈崖有罪犯潜逃,你这个雷霆万钧司的司祇神官干什么吃的?”
干饭神,偶有不佳表现。
仙果的果肉噎在嗓子轴,雷衡愣没呑下去。他明白玉帝指的是哪件事。
玉帝曾经的爱妃花霓虹饲养的一只波斯猫,他倚仗女主的势力,到医术精湛司捣药处偷吃龙胆甲龟丸,事情败露,将其扣押到万丈崖受刑罚。
花霓虹失宠之后,跑到鬼见愁贿赂守卫,带走了自己的猫。
守卫已被贬下凡,至于追不追回来那只猫,雷衡只等着玉帝开尊口。
玉帝佯装不知很久,今日话里带刺地重提,难道憋着治罪雷衡?
曹驷的手腕在下面抖了抖,说他我也听着,马上就轮到毒王。
雷衡低头认错:“人手不够,再加上突发事件又多,分不出精力来。”
“找客观!”
玉帝拍桌子数落,霸气十足。
雷衡认真听取意见,客观本来就有,心不瞎的人都能领会到。
波斯猫偷他的龙胆甲龟丸,曹驷倒不生气,有胆子有后台者才敢觊觎,小鱼小虾做梦都不会肆意妄为。
“老曹!”玉帝调转车头,冲曹驷开火,“最好的位置,最高端的配置,精湛司连只四脚猫都拦不住,你们是不是等着我解散该司呐?”
唉,你想把该机构大卸八块就拆伙吧,我成天挨累不说,你冤大头的儿子毁了我一世名声,您不但甩锅,还没完没了地抱怨。
天庭没天理,天理给天狗吃了。
玉帝疯批了他们一个多时辰,快到吃饭时间,才放俩受气包回家。
“曹管事,玉帝说啥你别当真,后宫空着,张磬淳还一个劲儿捅事儿,他心里烦。”
曹驷一笑而过,我那半个儿,我罪大于天。
“神君,偷丹的猫果真找不到了吗?”
雷衡两手一摊,没成气候的小畜生,捉他还不容易,如今已没必要浪费资源。
曹驷刚进门,他的小厮一溜小跑而来,“大人,赤衡真君来咱家了。”
从毒王的神坛跌落到医术精湛司的泥潭,曹驷最应该感谢的就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赤衡。
邪魔自由自在,危险难免,但不受管制,这倒好,到了帝王家,薪水不多限制多,还老得给领导捣鼓顺气丸吃吃。
赤衡侧卧在捣药处的长榻上假寐,天庭凡间不停跑,即便神仙也吃不消。
曹驷一看老朋友的姿态,一肚子火怎么来的,又怎么咽了回去。
他过去拍了拍真君的肩膀,“醒醒,先去玉帝那儿照个面吧。”
“老曹,”赤衡眼皮不挑地说,“你磬淳儿越玩越大,我收拾不了残局,你自己看着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