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看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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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天的时候，她的耳朵总是最先知道。大气压的微妙波动在她的鼓膜深处转化成了具象的拉扯感。耳鸣像是一群细小的蝉，在雪落的同时在她的颅内苏醒了。
出门之前，安文逸反复确认她真的记得路。安寄冬没让人陪，她习惯了在这种时候一个人待着。那种声音重叠、头痛欲裂的征兆，往往是无法与人分享的。
王家的医馆藏在一条胡同里。雪后的地面有些滑，尽管在她来的时候，已经见到有人在清雪了。安寄冬的步履小而慢，她的身体在这些时候总会很迟钝。她低头看着脚尖，数着步子，直到那一阵浓郁而苦涩的药香钻进鼻腔。
看着眼前的朱漆大门，安寄冬左看看又看看，没有门铃。她努努力推开门，院子里只有一把摇椅，和不多的花花草草。
应该是上班时间？她没有来得太早。
“爷爷在里屋起针，还要等十分钟。”
药柜后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藏青色围裙，手里正拨弄着一杆小秤。听见声音，他转过身，那双大小略微不一的眼睛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安寄冬的眉眼之间。
眼前的女孩留着薄薄的齐刘海，齐肩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扫在颈窝。她的长相无疑是漂亮的，肤色由于常年不见阳光而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这种漂亮里却没有任何生机，像是他面前的那些药材。
王杰希在晨间帮爷爷整理病历簿时，就听老头子念叨过：“今儿有个姓安的小姑娘，说是车祸留下的耳疾，你刚好也在，帮我注意着点儿。”
他原以为那个“难受”的病人会尽量拖到午后暖和点再出门。
由于疼痛，她下意识地微微低着头，从王杰希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那一截因为寒冷而缩在围巾里、显得格外单薄的下颌。
她下意识揉搓耳廓、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动作。那种“因为痛苦而急于寻求安静”的姿态，让他瞬间对上了爷爷描述的人。
王杰希放下手中的小秤，他没有因为提前知道了她的病症而露出怜悯的神色。“先坐。炉子上有刚煎好的桑叶菊花茶。”
他自然地伸出手，“病历给我。”
安寄冬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
递过资料。王杰希翻开，指尖在“后天性失聪”上停留了半秒。
“安寄冬。”他念了一遍，抬头看她，“挺好听的名字。”
就是听起来冷得慌。
安寄冬不知道该回什么。
这时，安寄冬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安文逸的消息：[‘小手冰凉’的任务我帮你挂机做完了。]
她拿出手机查看，不小心点到了荣耀的小程序图标，屏幕上跳出了牧师的界面。
“牧师？”
王杰希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递给他他刚才说的桑叶菊花茶。她看到上面漂浮的几粒大枣。
安寄冬局促地锁屏，攥在手心里，轻声说：“……刚开始玩。”
王杰希并没有追问，只是平稳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讨要的姿势。
“手给我。”
安寄冬怔了一瞬，指尖在手机外壳上磨蹭了一下，才迟疑地把那只冰凉的手搭了过去。
他指尖微动，在她的虎口和指根处按压了几下，不一会儿的功夫。他顺手拿起刚才准备好的那个温热药包，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重新覆在她冰凉的虎口上，指腹微微用力按了按。
“先敷着。”他叮嘱道，“等手暖和过来了，再进去找爷爷。”
一边喝着茶，一边，安寄冬感受着虎口传来的阵阵热意，那种紧绷的局促感在药草的香气里稍微松动了一点。
安寄冬站起，对他微微欠身。王杰希点了点头，重新回到了他的药柜前。
里屋的陈设比外面更旧些，靠墙的药柜由于经年累月的摩挲，透着一股深沉的紫檀色。
王爷爷是个清瘦但也不失和蔼的的小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人的眼神却清亮得很。
安寄冬闭上眼，感受着银针刺入颈□□位时那种细微的酸胀感。药香和寂静在这里变得粘稠，时间走得很慢很慢。
“怎么样，这力道还行吧？”王爷爷的声音慢悠悠的。
安寄冬闭着眼，鼻尖萦绕着药草的味道，比消毒水好闻很多。她轻轻应了一声：“……挺好的。”
“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心火往下压，全憋在耳朵里了。”王爷爷一边捻针，一边像拉家常似的开口，“平时在家里，有人陪你说话吗？”
安寄冬感觉到颈后的皮肤一阵酥麻，低声回道：“……弟弟，在读大学，很照顾我。”
来之前就先和她说好了，她在这边治疗就没有写字的功夫，趴着怎么腾得出手来，所以无可奈何，奈何。她得说话。
“照顾归照顾，那也就是个半大的男娃子。”王爷爷笑呵呵地换了一根针，“这人啊，得活在热闹里，哪怕是找个人吵吵架，也比总这么憋着强。你自己一个人待久了，耳朵也就懒得动弹了。”
安寄冬盯着诊床边沿垂下的布褶，没说话。
“你看外面坐着那个。”
“我那大孙子，和你差不多大，也是个主意大、性子沉的。整天对着电脑屏幕。”
安寄冬脑海里浮现出王杰希那副令人难以琢磨的样子。
“他……有网瘾？”
王爷爷被她给逗得直乐。“哈哈哈，网瘾？对，你这么说也没错。他啊，天天在那儿修仙呢。”
安寄冬也被老人家的笑声感染，嘴角极轻地抿了一下。
“爷爷，您别乱说。” 隔着一层厚厚的门帘，王杰希的声音冷不丁地传了进来。听不出恼怒，倒像是无奈。
“哎你看我们杰希啊……”王爷爷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和安寄冬分享什么秘密，“一点儿也不活泼。你可别学他。”
“好了，起针。”
安寄冬坐起身，低头重新整理着围巾。颈后的酸胀感散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松快。
王爷爷一边收着银针，开口道： “丫头，这病啊，最怕一个‘熬’字。别老一个人在黑咕隆咚的地方待着。”
“……谢谢爷爷。”她轻声应着。
“行了，出去吧。要是哪天觉得耳朵里又吵得慌了，就上这儿来，要是不爱扎针，你就来喝茶。想吃点心了就和杰希说。”
安寄冬站在长凳边，拎起台子上那个扎得整整齐齐的药包。旁边还放着一个塑料封口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几枚像木片又像硬塑料的圆片。
“康复用的。手别总揣着，多动动。”王杰希重新低下头去写方子。
安寄冬隔着袋子捏了捏那些硬邦邦的小东西，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王杰希停下笔，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并拢，从台子上随意夹起一枚圆片。他没看手，那枚圆片却在他指尖灵活地打了个转，像一只活过来的蝴蝶，从指根轻盈地翻到了指尖，又稳稳地扣在虎口。
“我会，加油。”
这些掌控太细微，关于不那么细微的……她的握力也有问题。
安寄冬拎起药包准备告辞，走出门厅时，听见身后王杰希平稳的声音： “安寄冬。”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杰希把秤杆挂好，抬头看向她，眼神里透着一种温和的感觉，“这儿离得不远，有空多来坐坐。”
安寄冬回了房间。
她只拧开了桌上的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圈缩在角落里，映着桌上那台一直没怎么动过的电脑。
她打开了投影仪。
细密的声音开始逐渐变大。
手机在台灯下震动了两声。
[肖时钦]：今天嘉世和霸图的比赛，你看了吗？
她慢吞吞地打字：在看。很激烈。
但并不胶着。
屏幕另一端的肖时钦正站在雷霆战队基地的窗边，看见这条回复时，他笑了笑。
[肖时钦]：说得没错。嘉世看着打得凶，其实节奏全在霸图手里。
孙翔的一叶之秋确实很强，他的攻击频率极高，但这种高频是孤立的。嘉世以前的战术底色是‘配合叶秋’，那是一套磨合了十年的战术，或者是记忆。现在突然换了一个快节奏的攻坚手，就像给一台老机器强行装了个高转速发动机，零件之间都在互相损耗。
[安寄冬]：像打结的绳子。
[肖时钦]：这个比喻很形象。霸图正是看准了这根绳子打结的地方。你看张新杰，也就是霸图的牧师，石不转的站位。他根本不需要全神贯注去防守，只需要在嘉世最难受的时候，加一把力，嘉世自己就散架了。
没有叶秋，他连破绽都不需要亲自卖了。
她想到听安文逸提起过的，陈果最喜欢的那个选手，一叶之秋的前任操作者，叶秋的名字。
[难道叶秋就不快吗？]
既然都是顶尖的战斗法师，既然被称为斗神，那应该是很快的。
[肖时钦]：快。叶秋当然快，但他的快和孙翔不是一种快。
[肖时钦]：孙翔的快是“先声夺人”，他想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强行破局，所以他一个人冲在最前面。但叶秋以前的快，是“有的放矢”。
[肖时钦]：如果我们把整场比赛看成一首曲子，孙翔可能在……打快板。而叶秋是指挥，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快那零点一秒。
[肖时钦]：现在，霸图只需要等这首曲子自己出错就行了。
肖时钦的信息停在了扫雪这种琐碎的日常上，仿佛刚些战斗拆解，只是为了哄朋友消遣的谈资。
要落在手机上的手顿了顿。安寄冬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桌面上那个红色的“R”字图标。
她开游戏干嘛呢？
她并不想去打那些面目可憎的怪兽，也对那些掉落的装备毫无兴趣。
进入游戏的那一刻，温暖喜庆的节日音乐响了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吵。
屏幕上的小手冰凉，已经水灵灵地升到了30级。
那个穿着一身浅色牧师袍的女号，此刻正静静地伫立在主城的街道边。安文逸显然在这段时间里没少折腾这个号，她原本以为会看到的破旧新手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质感轻盈的布甲，法杖顶端的晶石还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安文逸没把红点全都点掉吗？
其实换一台设备加载就会重新出现红点，安文逸大喊冤枉啊。
掠过屏幕的招募横幅一直在刷新。她操纵着小手冰凉，传送。
[浮光林地]
周遭有一种极其高耸、像白骨一样直插入云的枯树。树皮呈现出银质的色泽，林地间漂浮着无数淡蓝色的、像水母一样缓慢起伏的光团。那些浮动的小光团。
它们在林间穿梭，偶尔碰撞在一起，会漾开一圈极其微弱的、淡紫色的光晕。
这些光团并非毫无章法地游荡，它们似乎遵循着某种古老的潮汐规律。当它们成群结队地掠过低矮的灌木丛时，原本灰扑扑的叶片会被瞬间点亮，折射出深海贝母般的流光。
安寄冬操纵着小手冰凉继续往林地深处走。
有一些NPC在说话。
地势逐渐走高，银质的枯树开始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晶莹剔透的、像是从冻土里直接生长出来的巨大晶簇。这些晶簇并不发光，却像是一面面天然的棱镜，将天幕上那层终年不散的、逸散的极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色块。
风吹过这里的时候，由于晶簇的阻挡，在屏幕里拉出了极其明显的、半透明的涡流。
奇异的景象。
安寄冬点开活动，选择打卡。
摆好姿势的小手冰凉成功获得了宝箱乘3。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看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