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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馆 ...

  •   试图让宇宙变得灯火通明一些,摆脱那种茹毛饮血的原始感,他们在这儿建立了怠宿。

      后来无数宇宙公民都想去怠宿的方行道上那家酒馆混个脸熟,但最开始的时候,这个酒馆称得上是家徒四壁,我们也就从这里讲起。

      一个吧台,一片烤火的壁炉,两套还是三套桌椅被一小片看上去像木板的地面举着,四面墙围起来,酒馆就算开业了。和刚做完新手引导的劣质经营游戏一样。

      在店里工作的只有老板一个人,深色的纹路在空间里素描似地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蕴刻其中的信息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而变化,让人一打眼就知道,这老板一定是个纹缘文明的大人物。

      没人问过老板的名字,总之大家都叫他老板,叫习惯了。毕竟老板从来没离开自己的酒馆附近,所以别的地方可以有其他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老板”,但在怠宿方行道上的酒馆里,老板就是老板了,其他“老板”都得靠边。

      来酒馆的人不多,实际上目前这个时候能来怠宿的人本来就少的可怜,所以这片地方新起来的店大多也像这里一样寒酸。

      凑合凑合能营业就得了,有的人不太在意的想,反正都半斤八两歪瓜裂枣,没有好的店门对比,失去了落差感也让人对这种破烂小店接受度高了一些。

      “哈哈!我们一样烂!”其他店的掌柜,比如杂货铺那个,逛到这家酒馆的时候笑得就跟春天里拍水的大鹅一样。

      尤其是当他看见了老板这家酒馆由于吧台没留走出去的门,导致后厨想要送饭菜端酒水的时候得从后门绕出去再从前门再进来的邪门设计。

      开杂货铺的在那嘎嘎乐,被老板轮着拳头撵了出去。

      冬壑过境,温度的概念都被丢进深渊里嚼碎消失,在怠宿的工作人员夜以继日的努力调节下,终于将境内温度□□在-100℃。

      可怜杂货铺掌柜是个凝铭人,被冻得神经液都不流了,僵在杂货铺店前,正对着酒馆门口,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被老板嫌弃地拖到酒馆,被人往热液装置里灌满开水后,又拎着她领子把开始融化的自己丢回去。

      第二天,店门被推开,来人左右看了一圈,突然炸毛般发了怒,肥厚的大手将桌子拍得震出一壶灰,灰尘唰得扬起后在摇曳的灯光下亮晶晶地落回原位。

      “好破!”男人怪骂道,“你跟我说这是酒馆?!”

      酒馆老板只愣了一下,接着皮笑肉不笑地从吧台后方推开掉漆的小后门,绕过半个酒馆,顶着这位身材魁梧的、蓄了一脸胡子的小年轻痞子暴躁且迷惑的神情,踹开了正门重新踏入了酒馆。

      老板双手过胸,摆开架势,并给他迎面来了一拳。

      大胡子捂着丝毫未损的下巴眼泪汪汪,并拨打了消费者权益保护热线。

      但后来赶来解决问题的是警察,闪着灯噫呜噫呜的娃娃平衡车围了店门一圈,两人被罚了链度之后灰溜溜回到酒馆。

      老板走的还是后门。

      一时无言,大胡子斜靠着木桌,手撑额头鼻子出气,沉默片刻后问:“我说,你们这儿都要想上菜怎么走?”

      “就从后门走呗。”老板擦着木杯坦然道,黄色小碎花的一次性抹布在深线构成的掌中翻飞。

      大胡子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布上的图案,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么冷的环境,滚水在外头过一遍怕是都会变成液氮。

      于是他想着想着就说了出来:“……真搞不懂你当初装修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四面墙的火柴盒建筑,一整面的吧台,连条过道都不……”对酒馆装潢有着极端精神洁癖的大胡子越说越气,“开什么狗屎玩笑?”

      “噎,怎么还赖我头上了。”老板像是操着上海口音一样说道,“脑子理理清楚,店又不是我设计的,我只是在这儿工作而已。”

      大胡子撇嘴,“我哪知道这个?而且我前面只是说说这地方破而已,你一上来就打我做什么!”

      老板:“谁让你长得这么……魁梧。别说我以貌取人,我在这儿呆了那么久,就没人像你一样,刚进来就嚷嚷那么大声,我还以为你是来砸场子的。”

      老板放下手里的杯子,嘲讽地一翘嘴角,“谁知道白长那么大个个子,被轻轻挨了下就哭。”

      “嘁,”大胡子别过脸,完了又转回来:“你说不是你设计的,那是谁整的这店啊?”

      “反正不是我,”老板突然瞥了一眼店门,“倒是巧,你要找的设计师这就来了,你不如直接问他本人。”

      门板吱呀呀响起来,寒气从门缝不断涌入,把来人宽大的喇叭裤管吹得啪啪作响。

      老板和大胡子双双看向正门口被卡在门缝里的人。

      寒风还在吹,少年的裤管已经被冻硬了,发出咔咔的声音。酒馆内门开缝的地方,西北风已经刮了一地的雪进来,半融不融的摊成厚厚两坨。

      高目由双手托着头套,身子一扭一扭地把卡在门缝里的半边脸拔出来,等门被踹上后,室内温度已经骤降到了一定程度。老板在吧台下掏出温度计一看,被鲜红色的-23°c深深刺痛了双眼。

      肇事者全然无知:“老板!蜂蜜牛奶和巧克力吸管棒!”

      高目由把被夹出痕迹的错位橡皮头套扶正,随即转向了大胡子所在的方向,在他对面坐下。

      “是新来的人吗?我没见过你,要做个自我介绍吗?我叫高目由,是这里的土著船人,但醒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轮到你了,”高目由叼着笔从怀里掏出一本小蓝本,“名字叫什么?哪来的?都做过什么事?”

      大胡子睨着眼打量他,这小家伙头上顶着极为扎眼的橡皮头套,白色的长方体约莫三个半正常人头横排在一起的大小,两个黑洞洞的眼孔下嘴角微扬,倒是将他此时的求知欲很传神地表达了出来。

      这个橡皮头套单独来看无疑是诡异的,但少年戴着它并不恐怖,反而……傻憨憨的。

      大胡子垂眼,那头套底下的身体俨然是个略显单薄的少年的身形,可能正是这点让这头套显得十足沉重笨拙。

      “呃,我一定要告诉他吗?”大胡子大声问老板。

      “管我屁事!”老板喊回去,“不过我好心提醒一下,这小子犟得很,再说了,跟船人多做做交情也挺好。往后这儿做大了,指不定要怎么仰仗这位小兄弟呢。”

      这儿指的当然不是酒馆。彼时怠宿这个地方才成立不久,因为进入这里的方法比较特殊,算是在一开始就限制了适用人群,至少在早期阶段,能够进入怠宿的人身上都有些故事。

      “牛奶好了吗?”高目由转头问。

      “好了好了。给。”老板把牛奶杯穿进自己的手里,小臂延长到了大胡子的那张桌子,平稳地把巧克力吸管的蜂蜜牛奶递给高目由。

      高目由嘬了一口牛奶,两眼盯着大胡子,努力用黑洞洞的头套做出乖巧的表情:“你的故事。”

      “好嘛,本来问问题的不该是我么。”大胡子抹了一把脸嘟囔道,“行吧,”他很快妥协了,“我名叫章节,磁风来的。”

      “嘿??开了眼了,磁风人不都,”老板拿拇指和食指一比划,“这么小只长的,您是变异了还是进谷里滚了一圈啊?”

      章节气乐了,“我看你全家才进谷了!我还没问你呢,合着你本人就长一‘老’一‘板’俩汉字竖着叠一起啊?”

      老板呛了一下,反骂道:“你懂什么?我这是在体现象形文字的魅力……”他幽幽背过身去,看上去一幅不准备再搭话的样子,余光却还是偷偷瞥向他们那边。

      章节默了默,“磁风文明自从被收入联会之后,变得越来越分散了。”

      磁风文明并不是一个常规文明,他们的发源并非来自于同一个地点,也不在同一个环境,甚至不在同一个星系。唯一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是他们相同的形成方式。

      他们是能量,是光子,是波包,在宇宙的运转中自然而然地形成,而后接入庞大的电磁波中,以光速畅游在这个宇宙,有了意识后,便学会调整自己的步调,与来自不同初相位的同伴聚在一起,拉着电磁场来一场“房车旅行”。

      章节算是他们中的一个异类,其他磁风人轻飘飘掠过的地方,章节会脱离大部队自己落下来,记录那些或大或小,或平淡或有趣的故事。磁风人视什么都为过眼的风景,章节喜欢将其一一留存。

      也不因为什么,只是喜欢而已。其实他认识的其他小光子也有人和他有类似的爱好,不过他们更想和家人朋友待在一起。章节是自己一个人形成的,朋友都是后来在路上认识的,没什么抛不下,所以可以洒脱得想去哪去哪,想停在哪就原地小憩。

      但那时候的磁风人们始终是自由的,自由且凝聚着。怪异如章节也总能在擅自离开队伍后轻松地共鸣上下一班不知晓通往何处的同伴们。

      有什么在悄无声息中就改变了。

      章节原也是无知无觉的人们中的一个,直到一次记录完毕后,章节像往常那样等着共鸣将自己拉回同伴中。他等了很久,但始终没等到那个本该在瞬间就传来的拉力。

      “我等了整整5仄秒,”章节单掌微张,死死地扣在桌沿上,“世界从没那样死寂过,哪怕再多一个普朗克时间,我都会当场死去。”

      “你这话说的,我还以为你等了五年呢。”老板呵呵一笑。

      章节缓慢地摇头,眉头死紧:“我们可是光。”

      高目由轻轻敲着桌子:“你之前说磁风变得分散是什么意思?”

      “像我之前说的,共鸣弱了太多。”章节朝老板要了杯扎啤,“为了赚联会提出的那什劳子的熵点,磁风人都跑去做情报贩子,来钱不要太快。”

      “但就是猜忌多了,磁风本来就散,从来没有什么领头人,在没有强行规定的情况下,就都藏着掖着说是保护客户隐私……”他嗤笑一声,继续道,“共鸣多少都有泄露信息的风险,所以越来越少的人愿意凑伙儿走了,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飞。”

      “我看不上这点东西,从来不干这个。”章节朝后重重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尖叫,“但我一路上记得太多,人都追着我要?”

      章节指着脑袋,在太阳穴上点两下,没有把话说完。

      是情报,也是命。

      “小兄弟,听过来人两句劝,我要是你,就别再问多的了。”

      “追着你要什么?”高目由完全没懂。

      “……”章节难得想耍一次帅,奈何人家完全不配合,又尬又气地拍桌站起,老板噗得就笑了。章节本想走,但看着高目由求知的神情不似作伪,忍了忍还是把脾气压了回去,憋着气重新坐下,末了问老板:“这娃儿怎么回事?”

      老板学着章节之前的样子点了两下脑袋,“没听人之前说么?失忆,全忘干净了,人现在就是一张白纸,就靠着我们这些外来人捡点信息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呢。”话音刚落,老板才反应过来,“嘶……你老问我做什么,问他自己去啊。”老板朝橡皮头努努嘴。

      高目由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几趟,闻言又落回章节身上,露出一个傻傻甜甜的笑。“是这样的,”他解释道,“别人传递给我的信息可以点醒我以前相关的记忆,所以我在努力地收集各种各样的消息。”

      他羞赧地挠挠头,“目前整个怠宿好像就只有我一个土著,所以这片地方都需要我靠想象建出来。但我又失忆了,你看是吧?”

      “大家来自不同星球不同文明,每个人和我说的概念都不一样,我也很难准确定义地板与地板、墙壁与墙壁、酒馆和酒吧。所以,确实是有点寒碜……”

      章节单手托腮:“嚯??”他拖了一个长长的音,“所以他们让一个完全失忆的人来构建怠宿……这儿的管理人是也有什么毛病吗?算了,反正不是小娃儿你的问题。”

      章节大手一拍,“让你小爷我来教教你到底什么叫‘酒馆’。”他把高目由拎起来,高目由才发现章节带着一个细皮带子的很小的竖布包,章节从中拿出一张纸卷,在空中展平的纸页微微泛黄,上面写满了文字。

      回过神来,高目由发现自己好似身处在另一个空间,章节把人放下来,“看看好,这是地板,是用一条一条的木板拼的。”

      “我……”高目由有些慌张,紧紧捏着手里的小蓝本,抿嘴看向地面,“这儿是哪儿?”

      酒馆里的老板簌地跳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脚下,地板从歪七扭八的贴图木纹扭成了一团灰色,又迅速变幻成了正常木板样子的地面,想开口说什么,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章节得意地扬起嘴角,“这叫‘世面’,带你见见世面,孩子。这是我走访各个地方后汇总学习创造出的记录方式。”

      “它能同时将记录者的感官感受,心理活动,意识形态进行编辑复刻给读者,我见即是你所见,我想即是你所想,即使读者与记录者的种族、文明天差地别,有世面在,彼此理解也不成问题,更何况还是张白纸的你呢?”

      高目由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章节,被章节不好意思地把他的脑袋又推回去,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指向天花板,“你看屋顶,低一点,深色的花木梁,内嵌式暖光灯,再按这样的桌椅位置排几盏灯笼。”

      指墙:“这样挂着壁火,记得它们外面都套着看不见的信子保护罩;那儿,红砖砌的壁炉,是通上去的;还有布告栏,正好把这面光秃的墙遮个大半。”

      章节又指向老板的方向:“还有这罪该万死的吧台,这边通一道活版门,后面得有一大片半开式酒柜,右边自助酒桶,开后厨,大台面,上面放烤箱,微波炉,水池子,下头柜子,再给我们的老板安排个座位,顶灯也都挂起来。”

      章节指向中间,“得有颗树吧?”

      “树?!什么树?!”老板终于忍不住吼道,“停一停,都给我停一停!!!”

      话音刚落,在老板眼里一直在看着纸张的高目由两眼一翻,当场昏倒在地。

      于是才初具雏形的酒馆霎时变成了一团灰乎乎光秃秃的火柴盒子,没了壁炉供暖,屋内好不容易重新暖起来的温度彻底降至负数。

      两个站着的人打了同一个寒颤,躺在地上那个抽搐着抖了抖,橡皮头套都掉了一半。

      糟糕,自己给忘记了,章节眼睛乱瞟,就是不敢看老板。

      由于世面里承载的信息量太大,不同文明文化的人来阅读更是要承受巨大的能凝成实质的文化冲击,一般人根本遭不住。

      像高目由能撑这么久的,已经是很罕见的情况了。只是章节初来乍到,下意识就没把这里的人当作正常人对待。

      “……说吧,”老板把拳头捏得咔吧咔吧响,“你觉得,这笔账咱们该怎么算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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