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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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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油漆的铁窗下,透进朦朦胧胧的灯光。天黑下来了,理应是亮起路灯的时候,这是一扇唯一能瞥见高墙外悄然爬进的丁点儿生气的窗户。葛金龙向临床的虚了两声,原本都静寂无声的室友便统统爬了起来,将房里的两张不大的小方桌拼凑在一起。
“真是丰盛啊!”
阿由咂咂嘴,朝着正中央的那个男人看去,男人向围在一起的众位兄弟,室友轻点了下头:
“谢谢了,大家。”
说到男人,很不好定义。他进来时刚过完十九岁生日,葛金龙还记得他被教官带进来后那颗被剃得布着血痕的脑袋,他挑衅的目光里仿佛还没有从荒唐与迷乱中清醒过来。
“7380!站好!”
教官呵斥,他笑了笑,歪歪扭扭地靠着床杆。
笑容中,还透出孩子般的放肆,任性。
现在,他们这些人围着这个一晃两年,其间逐渐生变的大男孩儿,端起口缸里的白酒:
“出去好好做人。”
“不要让我们再在这里见到你!”
“哇,发财了记得过年过节稍点东西来给我们。”
“你怎么说得好像要他给咱们烧纸钱呐,呸!”
“嘿嘿嘿嘿……”
男孩儿浓浓的眉毛拧在了一块儿,把缸子里的酒精倒进嘴巴里,亮晶晶的眼睛扫视过这里的每一个人,“恩。”
他似乎是在焦急地等待,可眼看快要到时间了,他又害怕起来。
一个男警官推开门,“7380,齐正康,你可以出来了。”
两年了,他一直都是“7380”,而没有后面的三个字。如今,他只是本能地反应了那个编号,却终于想起,他又能在今时今日做回齐正康。经过大门,教官拍拍他的肩膀,正康回过头,教官道:
“别再回头看了,不吉利。”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要谢我,就不要再进来增加我的工作负担。”中年男人把正康一把推出大门,“记住了。”
黑色的轿车在灰黄色的道路上停着,正康看见靠在车门边的那个人,他也看见了自己。
他们不动,远远望着彼此,泥浆染脏了他的高档皮鞋,正康觉得这个人,这辆车和这个氛围完全不相配,可心里还是很高兴。他决定做他律师那天对着被押走的自己说,你出来的时候,我来接你。他没有食言。
“走吧。”
帮正康拿过那包塑料袋封装的“行李”,男人打开车门。
“不好意思,本来小乐也要来的,但是你知道她要比赛。”
“我明白,能有人来接我,我已经不奢求什么了。”
“说的那么惨,”男人笑了一下,“没有妹妹,也有我这个朋友嘛。”
“我知道,谢谢你,ADAM。”
即使每天都呼吸着这空气,可只有经历过铁窗内外的自己才能察觉出她们的微妙。
自由。
他用力地大口吞吐,让肺部都充满了冷冽。
ADAM笑他小孩子一样的举动,正康头靠在椅子上,让风尽情地吹。
刚刚进去的时候还在想要怎么度过这两年的岁月,他不止一次地躺在放风场地东面的草坪上,用尽方法催眠自己。云彩飘过,就和上了发条的指针。他数着头顶的一个钟头内到底爬过了几块儿云。
现在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数数,而不必迫不得已和天空中正在进行着的计算仪式告别。
“哈罗,拜拜。我们明天见了。”
每一次他都这么和天空说。
而监狱里的其他人则对他离得远远的,避免被这种弱智的情绪感染,像是得了艾滋。
“想好没有,到哪儿吃饭?”
ADAM知道正康的答案绝对不会是“回家”这两个字。
海乐要拉完琴才能和他们会合,正康说他想去鸥港,ADAM将车子开上了高速路。
没有什么变化,这样才更加令人难过。齐正康想要是现在的鸥港和两年前产生了转变,自己多多少少能够有自我安慰的机会。但是没有,就连那愈加破败的集装箱旧地也只是徒增了风蚀的痕迹。他走到隔海的铁丝网前,能闻见上面铁锈的味道,和血的气息相同。
ADAM陪在他身边,两手插在裤袋里,
“两年了,每到五月份海乐都会来这里放一束花。”
“有什么用…我没有求她,我要她不要做这么没有意义的事。”
“那么你为什么现在还有来这里?”
有些咄咄逼人,ADAM直视着正康黝黑的面庞,“同样没有意义。”
相较于去争论有意义与否,正康还是希望能忘记。
但是一闭上眼,就是不能控制。
一到夜晚他便坐在床上吸烟,十点熄灯后,黑暗的牢房内便闪烁着他嘴角点点的亮光。有人咳嗽,翻身,打呼,在寂静的夜里听来也是清晰无比。齐正康像是得了强迫症,他不能控制自己去聆听,然后以此来分散注意力。因为睡眠带来的反效果让他宁可睁着眼睛。
“走吧,以后再决定要停留还是前进。”
ADAM怕吹风,他缩了缩脖子:“现在还是先填饱肚子要紧。”
金利酒店的VIP包厢口,侍应生礼貌地拦住了正康。
原因是进入这里用餐的男士或女士都必须着正装出席。正康看看自己军绿色的T恤和旧牛仔裤,笑了笑转身要走。
“哥!”
齐海乐拉着拽地的红色长裙小跑着来到门口,侍应生叫了一声齐小姐,海乐从精致的手包内掏出一张金卡交给那个侍从:
“你知道的”
“交给我放心,请稍等。”
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那个小妹妹?正康笑了。
从那扇灰色铁门出来到现在,他终于有了真正的笑容。海乐眯起眼睛,挽起了哥哥手。
“你不怕我丢你的脸?”
“我才不怕呢。”
说着,她越过正康的肩膀,感激地对着后面的ADAM道:“你那么忙还麻烦你。”
ADAM无所谓地耸耸肩。
她优雅地走在两个英俊男人的中间。
正康侧头打量着她白皙的脖颈,天鹅般高贵的气质。有些认不出了,女人穿上漂亮的衣裳果真是会熠熠发光的。他不能把探监时扎着一束马尾,白衬衫,卡其布裤子的她同现在举手投足都淑女十足的女人相联系。
“我打算提出申请进入正式的乐团。我不想再做业余的了。”
餐桌间,海乐兴奋异常,她在赛场的卓异使她充满自信。
正康低着头,他拿着刀子用力在牛排上锯,接着他扔下了刀叉,用两只手拎起了肉块送进嘴巴里。
海乐呆呆地看着哥哥,她的嘴巴大张。
然后是四面餐桌投来的目光。
“吃东西就是吃东西,目的是解决生理需要。我很饿…”
从野蛮步入文明是件难事。
可是从文明堕入野蛮却是轻而易举。齐正康就是很好的范例。
阿玛尼的春季新款穿着他身上,已经失去了那种油亮光鲜的得意神采。海乐走在最前面,不时回过头去看着哥哥,她不知道这两年的光阴是如何将原本的齐正康消磨掉的。
尽管大哥不喜欢他,妈妈也不喜欢他,爸爸恨铁不成钢却又心有愧疚。可是海乐从来都喜欢这个任性而为,倔强潇洒的同父异母二哥。小的时候,当大哥为了学业没日没夜时,是二哥用雨披当盔甲,手电筒当向导,自行车当代步工具,树枝当兵器带着自己摸黑到郊外去探险。
齐正康,那个身边无数女人为之倾倒的齐家二少爷,堕落的富二代,挥金如土。但就是这样一个能够在你见到他前一秒还数落他各种荒唐行径与绯闻的男人,等到亲身与他交谈接触后却情不自禁被他那丰富的想象,不羁的个性,滔滔不绝的口才迷倒。
此后,谁还会在乎他曾经是飙车党里的蛊惑仔,谁又觉得被中南医科大学踢出校门原来是那么可耻?又有谁会去关心那些比他本人更加逊色的嗑药,打架事件?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坐在车上,齐海乐默默不语,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去面对哥哥。
在正康的眼中,妹妹变了。
在海乐的眼中,哥哥也变了。
ADAM觉得有必要调节一下气氛,可他此刻脑袋里涌现的都是前一晚网络上看到的冷笑话。
“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你直接问我要不要回去就行了。”正康撇头,海乐也学会了拐弯抹角。
他不太习惯和这个世界上除了坟墓里的妈妈最亲的人这样讲话,所以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直来直去让海乐伤心。她觉得自己变得卑微,在光明的哥哥面前她是灰暗的。
可是她没有办法,谁也保护不了她,她只能自我保护。
“我不会回去。”
直接明了。
海乐点点头,她无非是想让内心好过些。
“今晚正康先去我那里睡吧。以后的事以后再想。”
ADAM终于能让空气不那么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