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之冬》秋野千代

1、逃亡

　　楔子

　　富春江在15岁那年，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亲的死，第二年的春天她的母亲也随之而去。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下午，她的父亲死的那个下午，也是她开始逃亡的那个下午和夜晚。

　　富春江的父亲是战地医院的主治医生和院长。

　　那天医院送来很多前线的伤员，他们的伤势都非常严重，医院的每个角落都充斥着人血的血腥味，那些失去胳膊和腿的士兵们，一声声的哀嚎让人心碎，他们抓着护士和医生的手求他们一定要救救自己，有人会忍着剧痛从简易的担架上站起来跪在地上，哀求医生救救自己。

　　记得那天有一个很小的士兵，他跪在富春江的父亲面前求他救救自己，只要活着怎么都行，那个士兵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他的双腿也没了，他浑身上下都是血，他说他是家中独子，他想活着回去，他和他的母亲约好等战争结束后一起回到故乡，他不能丢下自己的母亲一个人先走。他的眼睛只要哭泣就会流下红色的血液和泪水，富春江的父亲安慰他说一定会救治好他的，一定会让他们回到故乡。

　　经过三个小时的紧急救治，他的父亲还是没能保住那个小士兵。

　　人的生命总是脆弱的，那个小士兵因失血过多还是牺牲了，牺牲时年仅20岁，他在富春江父亲的怀里牺牲的，富春江看见父亲的眼睛一直在流泪，他一直抚摸着那个小士兵的脸，他像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他因没有救下那个年轻的生命而自责和忏悔。

　　听军医说，这些伤员是一个连的，他们已经在前线连续战斗了三天三夜，由于敌人火力太猛，加上他们武器装备都不精良，能撑三天三夜已经是奇迹了，但是在今天早上，这些年轻的生命还是没能抵挡住敌人巨大的火力。

　　这个连最后唯一幸存的是躲在角落里的军医，富春江看见那个年轻的军医一直在哭泣，他浑身是血，他一直自责自己没能救下他们，他一直在自责，人们都不敢上去跟他说话，害怕他的心里受不了而精神失常。

　　下午四时，富春江的父亲和护士正在抢救另外送来的三位严重伤员，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那个响声实在是太可怕了，好像要把这个世界炸平，五分钟之后，医院灰飞烟灭，一个男人的上身坠落在富春江面前。

　　那个人正是富春江的父亲，他血肉模糊的上半身落在地面，那滩红色像生命最后的陨落，他用最后的力气看了女儿一眼，然后生命结束在那个下午。

　　敌人炸毁了医院，而唯一幸存的是当时在药库拿药的富春江，当时富春江19岁，她的母亲因为受不了当晚精神失常用一手术刀结速了自己。

　　外面战事更加严重，所有人开始了逃亡。

　　姨妈在得知这一切之后，把富春江带回去了，富春江的表哥在英国，姨妈当时夜里打电话过去，说自己买了两张去英国的船票，一张是富春江的，一张是自己的侄子乔秋禾的，两人都是一样的遭遇，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但是正是读书的年纪，这个女人知道，中国的未来还是要靠这些年轻人，年轻人是这个国家和民族唯一的希望，富春江的姨妈在一所学校当校长，唯一的儿子在国外。

　　富春江记得那天夜里，姨妈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打包好，然后在外面裹了很多东西，她拉着富春江的手说：“一定要把这些东西带好，不要轻易让别人看到，出门在外路上坏人多，你要长个心眼，什么人都不要相信，记住，春江，什么人都不要相信，这世界上除了自己的父母，没人会对你无缘无故的好，你一定要擦亮眼睛，我给你表哥说了，到了那边尽快找学校然后去读书，无论如何，一定要去读书，我给你的这些东西，够你读完书的，等你到了英国，把这些交给表哥，他会带你去银行，春江啊，你一定要省吃俭用，在没读完书之前，一定要有计划有打算地过日子，这世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太平，你一个女儿家一定要保护自己，你长得这么漂亮，一定有多几分棱角，不要太礼貌，姨妈最担心的是你。”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们就上船了，当时出发的时候，富春江看见姨妈在很远的地方一直在流泪，她伤心极了，但是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远离故土，她把一张照片放在贴身的衣服口袋，第一天的时候，海上的风浪很大，富春江被颠簸得一直不舒服，好在这船上还有乔秋禾，此次远去他国，他们是彼此唯一可以信任和相互能照应的人。

　　船走到深夜的时候，风浪似乎没有白天那么大了，但是船上异常安静，之前白天的人也不见了，乔秋禾把两人的包裹放在暗处，他很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人，他发现远处有几个人一直盯着他们，他虽然心里害怕极了，但表面还是强装镇定。富春江的心里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一直拉着乔秋禾的胳膊，她怕他们被人群挤散。

　　海上的深夜实在是可怕，那种深邃且巨大的好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恐惧让人胆战心惊，水天一色全是一种黑暗，富春江的心也一样。

　　船在一个港口忽然停下，有人举起双手鸣枪三声，船里顿时乱作一团，人们在四处的恐惧中开始抱成团，船上持枪的人很高，是个中国人，看着一脸的凶煞，他边走边大声说：“船上所有人把带的东西原地放下，然后下船到对面的船上去，不听话的杀了喂鱼。”他声如洪钟，他身上挂着弹夹和手榴弹，富春江被吓得紧紧抓着乔秋禾的胳膊。

　　“我们是不是要被卖了，我感觉这船不对劲。”富春江颤抖地说，她的脸上全是细汗，她的手一直抖个不停，她把自己的包裹用脚踢座位下面，前面有女人已经开始哭了，那个持枪的人把人往下赶。

　　“我说的话都听不见吗，把你们的东西都放下，然后下去，五分钟，我只给你们五分钟的时间。”那个持枪的人怒气冲冲地大声喊着，他走到一个穿着套服的女人身边，一把夺过女人手里的东西，然后让身边的人打开，里面全是金银细软，他们的眼睛看见这些分明就是一群强盗。

　　女人哭着求他们把东西还给她，但是被持枪的男人一脚踢开，然后用枪指着他的头恶狠狠地说，如果再动一下把你丢到海里喂鱼，女人已经失去了理智，她拼命地只想夺回自己的包裹，她双手撕扯着那个拿她她包裹的人，她的一只鞋子都不见了，忽然“砰“的一声，女人的头上血液流下，她被持枪的人打死了，随后两个人把女人抬起来丢进海里，她的挣扎和对抗没有起到任何动作，只是那样短暂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众人见状都不敢出声，本来还要试图抵抗的人也没了勇气，富春山已经被吓得双腿发软，她把自己的包裹拿出来，用手摸出一个镯子偷偷藏在被后面，她准备把包裹交出去。

　　“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秋禾，你把我们的包裹给他们，我们先下船，下午看看有没有机会逃生。”乔秋禾看了一眼富春江的眼神然后点点头，他们上前交了包裹之后持枪的人就放他们下船了，他们往对面的船上走着，那条船上空空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忽然在他们的左边，有一艘像是部队的船在往前走，富春江拉住乔秋禾的手问他：“你会游泳吗？”乔秋禾点点头。

　　两人趁着那伙人不注意一头扎进海里。他们一直拼命地往前游，一直往前游，对面船上持枪的人发现时他们已经在水中央了，那伙人并没打算放过他们，朝着水里连开几枪，要不是为了控制别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他们一直游一直游，直到那艘船上的人发现他们，才把他们救上来。

　　那是两只落水的雏鸟，他们的一生注定要以这样的方式开始，而夜色正式进入无声。

　　这艘船是军队的补给船，上面装的全是食品和一些医药物资，被救上来时两人都已经不行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好在命好，船上有一个年纪大的退役军官用心肺复苏法给他们治疗，最后两人都活了下来。

　　那个退役的军官问他们来自哪里，将去往哪里，有何目的？

　　富春江和乔秋禾如实说出了两人的遭遇，那名军官看着和自己孩子一样大的年纪也许是生了善心，掏出笔在一张纸上写了长长的文字，写完之后，装在信封里，交给乔秋禾，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愿上帝保佑你们，我的孩子。”

　　第二天清晨，船到了都柏林，命运的颠沛流离从浓雾中开始。

　　他们的逃亡进入都柏林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