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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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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15年,无春,奉省还处在寒冬的笼罩下。
“花博元有没有暗中勾结一家“柚木”的日本商户?”
花霁在强光的照射下眼神涣散,选择默认。
警员不耐烦地拍桌子,突然伸手捏住花霁的下巴,狠狠道:“我听说这个‘柚木’日本商户其实是个幌子,它的真实身份是一家小商会,他们有意拉拢花博元,通过他在奉省纺纱市场中分一杯羹,是不是?”
花霁眼睛发涩,用了几秒钟理解警员的问话,她不想担“卖国”的罪名,嘶哑地回答:“不是你......想的那样。”
警员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那是哪样?花博元已死是事实,他通奸叛国的状纸已整理成册呈交财政厅,你这个时候还在狡辩,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花霁从被捕到现在三天两夜未合眼,身体和精神状态已濒临极限,不用别人动手,她自己从板凳上摔下去,这条命基本交代在这儿了。
此时对面的警员换人了,是昨天审讯她的那个,对花霁说道:“不说花博元了,说说你,你说你大姐把你藏起来,你才有幸捡了一条命,是这样吧?”
花霁对那天发生的事情出奇的印象深刻,好多人拿着棒子,见人就打,尖叫与呼喊比刺骨的寒风还要瘆人。花霁越想越害怕,控制不住地发抖,头埋进掌心,那些尖叫与呼喊就好像在她耳边。
“你昨天的供词是假的。”警员对花霁的异常举止视而不见,“你大姐是花博元的长女花偲,她昨天远在南京生孩子,难产大出血,现在还没过危险期,她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你。”
花霁听不清警员的声音,她还陷在那天的回忆中无法自拔,蕊姐闯进她的屋子,给她披了件大袄,背着她往外跑,她看见门外都是人,门口横七竖八的躺着人,她害怕,使劲搂着蕊姐的脖子。
“不怕,姐在这儿呢。”周蕊被花霁勒得喘不上气,温言安慰道:“等下姐把你藏起来,你乖乖的别吱声,等乱子消停了,姐来接你,给你买糖葫芦。”
警员非常不满花霁的不配合,厉声喝道:“掌嘴!”
花霁一左一右被人架着,抬到另一张凳子上,手脚固定,暴风雨般的巴掌一下下招呼过来。
吐了一口血沫,警员抬起她的脸,逼问道:“花博元有没有出卖国家利益中饱私囊?”
花霁扛不住,嘴角不停有血水留下,她张不开嘴,微微摇头。
“还犟!”警员啐道:“现在倒挺有骨气的,呸!要不是税氏酒厂老板大义,今天奉省的纺纱市场已经变天了。”
花霁昏昏沉沉听着警员的训话,每一个字,就像打在她脸上的巴掌,花博元死了,他生前作的恶不会消失,他前后娶了两个老婆,却没有生下一个儿子,女儿全部远嫁,只有花霁这个不受待见的小女儿,如今被拿来代父受过。
花霁最后昏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牢房的破草席上,她望着窄小的透气窗,听着外面肆虐的寒风声,意识又跑回到那天。
她躲在一个腌酸菜的缸里,很久很久,腿脚都蹲麻了,冻得她不停地搓手,蕊姐就是不来接她。
她悄悄顶开头顶的盖子,露出眼睛观察四周,没有人,于是大着胆子从缸里跳出来。
等花霁找到周蕊的时候,周蕊已经快不行了,她的脑袋被砸出个大洞,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花霁看着满手的血,颤抖道:“姐,你......你怎么了......”
周蕊勉强笑了一下,流着眼泪:“快......快走......走得远远......的”
花霁拽起周蕊的胳膊,搭在肩膀上,像周蕊背她那样背起周蕊,奈何个子不高,周蕊两条腿在地上拖拉着。
周蕊气息微弱:“......你要好好......”
花霁:“我不要糖葫芦了,我再也不要糖葫芦了,我把钱都省下来,给你买红头绳。”
花霁:“你一定不要有事。”
花霁:“姐,你在听吗?”
花霁:“姐?”
花霁一脱手,周蕊整个人从背上滑下去,她双眼微微睁着,脸上还挂着泪,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不瞑目......
花霁胸口沉闷,冷汗浸湿了草席,嘴里哼哼唧唧溢着哭声,忽然牙关一紧,咬破了舌尖,她一个激灵,醒了。
花霁很想帮周蕊合上那双微睁的眼睛,这个想法很强烈,她爬起来站在透气窗下,伸手去够那唯一透光的地方,她要活着走出这里。
她要活着走出这里。
花霁这样告诉自己。
如今上头要查个明白,只能从花霁身上下功夫,花家除了几个远嫁的女儿,其他人都死了,死人是不会讲话的,花霁是唯一可能知道点什么的,在警察局审讯结束后,财政厅一定会再对她进行审问。
花霁抬手碰了下红肿的脸颊,低头吐掉了混着血的口水。
事实上,她什么都不知道。
花博元只是花丝纺纱厂厂长,她的生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关系,花霁从出生那刻起就没有享受到花博元一丁点的父爱,或许是失望,又或许是外头对他的非议,花霁一年到头见到花博元的次数一只手能数的过来,所以花博元有没有出卖国家利益,她根本不知道。
她在花家有私塾老师叫周矛笙,周矛笙的独女周蕊,年长她两岁,对她很照顾,她视周蕊为大姐。
外面寒风仍在呼啸,监狱里的空气变得又湿又冷,花霁不敢闭眼,怕做噩梦,这会儿反倒更清醒些,她是被税氏酒厂的老板税耀光直接送进警察总局的,财政厅直接派人过来审问她,她的口供也是直接呈报财政厅甄别,她现在应该算是重犯要犯了。
这就表明了上面要查个水落石出杀一儆百的决心。
两天后晌午,花霁重新被提出监狱,她瞟了一眼窗户外,厚厚的一层雪,进了一扇门。上次审问她的两个警员都不在,这次换了一个大叔,上了点年纪,轻微秃顶,翘着二郎腿,手指上戴着一枚镶嵌着红宝石的戒指,敞着外套,看见花霁进来,慈祥地看了她一眼。
身边的秘书沈楫弯腰道:“祁主任,这就是花博元的小女儿。”
祁敛善嗯了一声:“瞧这小脸蛋红的,我说你们警察局的人有没有点怜悯心?一个女娃子,让你们打成这样。”
沈楫心知祁敛善这是在责怪他办事不利,光顾着收拾人了,一点有用的口供没审出来。
沈楫不敢直起身:“这女娃子嘴巴硬得很,不知是不是受了花博元的教唆。”
祁敛善轻轻擦拭着红宝石戒面,道:“她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进了警察总局的监狱,已然是吓破了胆,怎的就没有有用的口供。”
沈楫的腰弯得更低了,一脑门子的汗:“正因为是孩子,又是唯一的活口,更不敢用刑了。”
祁敛善又看了眼花霁,道:“现在你跟我抱怨这抱怨那,有用吗?眼下是陈涌晟厅长要见人。”
沈楫赶紧给祁敛善倒茶:“还请老师给指条明路。”
祁敛善起身向外走,越过花霁时,近距离打量一下她,吩咐沈楫给她洗洗脸,换身干净衣服。
花霁很快被带到医务室,擦了药,换了件不合身的外褂,护士还给她梳了新的小辫,一番捯饬后,花霁被领出警察局的门,上了一辆车。
祁敛善隔着车窗看了眼花霁,“倒还有几分姿色,这孩子是税耀光送来的吧?”
沈楫扭着身子转头回道:“是的,是税耀光亲自压送来的,他是个谨慎的人,随了他老爹税钦。”
花霁下了车,跟在沈楫身后进了财政厅的办公楼。
祁敛善脱了外套,交给沈楫,他之前已经在电话里汇报过情况,这会儿轻轻敲了两下门,道:“陈厅,我把人给您带来了。”
门从里面被打开,祁敛善带着花霁,看着不远处站着五六个年轻人,一个个飞快地拿着笔记着什么,然后弯腰行礼,急匆匆地出去了。
花霁不敢抬头,一直盯着樟木办公桌,桌后传来清晰的擤鼻涕声。
陈涌晟瞟了眼低头的花霁:“什么情况?”
祁敛善:“警察局里都是粗人,这孩子被吓着了,说起话来疯疯癫癫的,经不住推敲。”
陈涌晟:“口供拿来我瞧瞧。”
祁敛善看了眼沈楫,沈楫快步上前将口供放在陈涌晟眼前。
陈涌晟翻了两页,沉声道:“你可知仅去年一整年财政的赤字是多少吗?拜花博元这个狗杂碎所赐,我这个厅长要坐不稳了。”
花霁呼吸一滞,目光死死盯着樟木桌子的边缘,下一秒便听到陈涌晟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花霁膝盖一弯,眼泪一滴一滴不要钱似的掉,啜泣了好久。
陈涌晟沉默地等她哭够了,道:“花博元有没有勾结日本人?”
花霁哽咽道:“我不知道。”
陈涌晟一把甩下口供,有些气急败坏:“好个不知道!祁敛善,把她拉到刑场毙了,让整个奉省的商人都看看,这就是卖国的下场。”
祁敛善拎着花霁的领子,微微一躬身,退下去了。
花霁被陈涌晟的当头一棒打蒙了,周身如坠冷窖,她本能的挣扎抗拒,被祁敛善和沈楫一左一右架出了财政厅办公楼。
祁敛善和沈楫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来往的办公人员见他二人面色阴鸷,忙低头让路,户外这时早已集结了一小队穿戴整齐的警员。
花霁被堵住嘴,手脚被绑死,跪倒在地。
祁敛善在寒风中蹲下来抬起花霁毫无血色的脸,轻声说道:“人小鬼大,陈厅面前也敢胡言乱语,你若是老老实实交代花博元的罪行,这条命不就保住了!”
或许是祁敛善目光过于穿透人心,花霁被他看得一身冷汗。
祁敛善起身,“行刑。”
既然陈涌晟要求枪决,祁敛善也没有阻拦的意思,这事板上钉钉,花霁是肯定要死的。沈楫手里的枪拉开保险,对着垂头残喘的花霁,正要扣动扳机,余光瞥见一道亮丽的身影。
显然祁敛善也注意到了,颇为绅士的上前迎接。
“大小姐您可是贵客啊,欢迎欢迎”祁敛善看了一眼车内,“云长官没跟您一块?”
云彻微微一笑挡住祁敛善的视线,她投胎投的好,她爹云锡勷是奉省经济委员会的长官,级别与陈涌晟平级,但手里的实权要大得多,她作为云锡勷的独女,走到哪儿都备受关注。
云彻柔柔道:“祁叔叔,地上的是花博元的女儿花霁?”
祁敛善:“陈厅的意思,杀一儆百。”
云彻:“陈叔叔一定是气昏了头,花霁要是死了,花博元通奸卖国就成了悬案了,我爸爸此前已在电话里劝过陈叔叔,他肯定消气了的。”
祁敛善:“陈厅消气就好,您没瞧见他气头上的样子,凶得很,下面人没一个敢开口的。”
云彻看了看花霁,对祁敛善笑道:“事关重大,等陈叔叔深思熟虑后再处置她,麻烦祁叔叔安排手下人好好关押。”
“职责所在。”祁敛善给了沈楫一个眼神,沈楫收了枪,指示警员给花霁扶起来松绑。
云彻一走,祁敛善对沈楫道:“先拖回去,好好叮嘱手下人,陈涌晟和云锡勷的眼睛盯着呢,这水深得很,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沈楫小声道:“老师,就这么放过了花霁,回头陈厅要是怪罪……”
祁敛善:“他心里明镜似的,咱们就是个跑腿的,要怪只怪云锡勷坏他的事。”
花霁捡条命回来后发起高热,脑子里一会儿是周蕊临死前的死不瞑目,一会儿是她在师傅周矛笙家中玩耍的情景。
师娘掀开厚重的帘子,手里端着盘子,里面是刚出锅的粘豆包。
“你姐是不是又上树了?”师娘递给花霁一个沾了糖的粘豆包,“丫头家家的没一点姑娘样,你去告诉她再不下来晚上吃笋子炒肉。”
花霁咬着粘豆包往门口跑,闷头撞上了要进门的周矛笙。
周矛笙看着衣服上粘豆包的残渣,哼道:“粘了吧唧的啥吃头,瞧把你乐的,去把你姐叫回来,咱今天下馆子吃肘子……”
“粘了吧唧咋了?有钱你天天吃肘子啊,腻死你算了。”师娘瞪了周矛笙一眼。
花霁最喜欢看师傅和师娘拌嘴,但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找她姐周蕊。
花霁走了很远的路,找不着周蕊。她边走边喊
“姐,搁哪儿呢?”
“周蕊,你妈叫你回家吃饭!”
“今晚吃大肘子!”
凌乱的脚步声包围过来,风雪交加中,花霁就这样迷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
花霁突然一个激灵翻个身,终于清醒了,她没动,迟钝的观察周围环境。
这里只有她一人,但门外却站着一个人。
是沈楫。
花霁躺着没动。
沈楫脱了制服换了一身常服,冷冷道:“今天来救你的,是云锡勷。云锡勷你知道不?”
花霁看着沈楫。
“那你知道你师娘叫啥不?”
花霁:“兮顷。”
沈楫:“云兮顷。”
花霁瞪大了眼睛。
沈楫:“云兮顷的爸爸叫云锡谪,家中排行老大,无奈是个短命鬼,死的时候云锡勷还没出生呢,按辈分,你师娘应该称呼云锡勷一声小叔。怎么?你师娘没跟你提起过?云锡勷今日贸然出手,全看在与你师娘那点微薄的本家情分。”
沈楫:“今日你侥幸活了,死去的冤魂不会安生,你师娘,你蕊姐……等你师傅回来了会放过你吗?你好歹也受了他们一家多年的养育教导,此刻越是为花博元开脱罪责越是在践踏他们的尸骨。不如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尽快的盖棺定论也可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花霁呼吸一滞,突然的咳嗽让湿润的眼角浮现一丝冷意。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沈楫:“信不信我杀了你。”
花霁:“你现在杀得了我吗?”
沈楫命人打开羁押室的门,“何苦脏了我的手,要杀你的人马上就到。”
花霁似乎听到了警察局大门被冲破的撕拉声。
紧接着是皮靴点地掷地有声,只是脚步有点急促。
沈楫微微颔首:“税二……”
来人直接忽视沈楫,径直走进羁押室,捏着花霁的脖子将人提起,像丢垃圾一样摔在墙上。
力道之大,花霁感觉自己的头要被砸出个坑,她一张口,喷了一墙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