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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方的一座小城。柳歆的记忆。】 一座南方的 ...

  •   一座南方的城市,一条环绕的护城河,一个冷清的广场。柳歆的记忆只能描述至此。这是座孤独的城市,因为没有很多人,广场建了好多年,原先繁茂的植物在经历过一个个冬日凛冽的寒风后再也没有苏醒过来,原先熠熠生辉的铜像变得斑驳不晰,原先干净可爱的木头椅子再被风吹日晒过数年后再也没有了承载重量的能力,原先准点报时的大钟只能维持最后的挣扎不会错走的告诉路人准确的时间。柳歆一直觉得,这座城市和她一样孤独,鉴于这个特殊的缘由,柳歆爱上了这个城市的氛围。她常常一人走在街上数人。从年头数到年尾,她一共才数到三十七万九千一百五十四个人,这是她十岁那年数的结果,为了纪念她来到这个世上的第十年。她没有好朋友,就像这座城市一样,没有邻城,孤独的驻扎在长江上,四面环绕的都是江水,这座城市孤零零的离群索居,和柳歆一般,没有朋友。
      柳歆和姥姥住,住在城市里的一个弄堂里。
      城市里的弄堂总是不同于乡下的院子,南方的弄堂又总是不同于北方的四合院。弄堂的门都是木头做的,只有两扇互开,木头大凡是上等的材质,所以经历风吹日晒后也不会坏死,顶多颜色有些蜕变,门上的纹路会添加一些,偶尔会有小虫子在上面爬过逗留,但是门的沧桑感不会被改变一丝一毫,门上的把手是铜做的环,铜环不大,刚好一个成年人握紧拳头钻进的径度,如果是小孩儿,就会显得略微大点。弄堂门前总会有一群孩子嬉戏玩闹,女孩儿跳皮筋,男孩儿玩弹珠,孩子们的娱乐永远是那么丰富多彩,五彩斑斓的童年常常上演在陈年已久的弄堂里。可是,这一切对于柳歆,都是空白,她只会拿着姥姥房里的那张土黄色的小板凳坐在弄堂那扇木头门前,看眼前的精彩演出,她不会参与,也不会说话。姥姥不会多和柳歆说话,但是她常说,女孩儿就应该多看点书,不能荒废时间。所以,当柳歆识字后,她再也不会坐在门前看孩子们的游戏,她听姥姥的话,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看书。其实豆蔻年华的孩子都不谙死寂一般的冷清,包括柳歆在内。从她屋子里的窗户,可以看见弄堂前发生的一切,所以柳歆屋子里的窗户经常是开着的,哪怕是下着大雨的时候,哪怕是雨会打进来,哪怕雨点已经把靠近窗户的书和笔筒打湿,柳歆依旧开着窗户,她喜欢呼吸窗外的空气,喜欢听窗外的声音,喜欢看窗外的景色,即便外面空空如也,即便孩子们都被大人唤回家做作业吃饭了,即便天色暗得已经寻不到任何色彩,柳歆还是照旧的开着窗户,感觉外物的灵魂。
      弄堂一共住着八户人家,除了柳歆和姥姥以外,别的人家都是一家四五口同住。他们虽然隔得不远,但走动却很少。姥姥喜欢安静,她很少出门,家务都是一个钟点工每天来做的。柳歆喊钟点工叫闻阿姨。她其实不喜欢这个闻阿姨,闻阿姨做的菜总是不能和她的胃口,即便这些饭菜,她吃了十八年,但是她仍然没能习惯。姥姥知道,但是没说什么,只是每当看见柳歆吃饭皱眉的时候会叹口气,继续一言不发。姥姥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但是很有学问,她喜欢看书,所以总也要求柳歆多看书。
      看上去,这个家,很冷。但是,柳歆还是爱着这个家,还有姥姥。
      姥姥的名字叫周纾之。柳歆除了知道姥姥的名字以外,对于姥姥的所有却闻所未闻。
      从柳歆出生开始,就和姥姥生活在了一起。在柳歆眼里,她的姥姥与别人的姥姥不一样,她的姥姥不爱笑,不爱唠叨,不爱斤斤计较,不爱大呼小叫的和别的老人讨论菜场采购后的感慨,她的姥姥只爱一个人坐在房间向阳的地方看书,说很少的话,做很少的事。柳歆没有爸爸妈妈,这似乎是注定的,但上天注定,她也没有姥爷。她没有看见过姥爷,也没有从姥姥那里听说过关于姥爷任何一点的故事。她的家到处都是谜,只是一时间,柳歆无能为力解开这些谜面,找到那些意想之中和意料之外的谜底。出于好奇心和姥姥严肃的交加之中,柳歆暂时没有找到那个一直寻觅着的谜底,但是她盼望着。
      没有了一个温暖圆满的家,柳歆有了天生的孤独感。
      孤单,一群人的狂欢;狂欢,一群人的孤单。
      柳歆和姥姥住着的房间隔着一个门房,她们很少互相串门,她们更像是租住在这个弄堂里的房客,彼此陌生,互不来往。柳歆和姥姥的关系已经被她们渐渐习惯,从小到大,缺失了应该有的,就不再想了,也许这也是种成长方式,柳歆常常这样想,也就不觉得难过了。“我不难过,我有个姥姥,我们是亲人。”
      姥姥在柳歆十岁生日的时候送给她一个长毛绒兔子玩具。柳歆属兔,很喜欢兔子,但是她从来对自己的喜好都只字不提,对谁都不提,直到她遇到亦亦,遇到杨漾,这样的举止才得到纠正。她没有告诉姥姥她喜欢兔子,但是姥姥知道了。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姥姥像是一个神仙般的能够洞察身边的很多事情,包括柳歆在内。生日那天,柳歆在外面转了一天,出门的时候带了一百块钱,她想在这一天把钱都用掉。一百块钱对于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儿来说已经很多了,在很多大人的眼里,带这么多钱上街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尤其是这么小的小孩儿,但是柳歆从来没觉得一百块钱是多么有分量的钱,在她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一些钱,够她零花。柳歆喜欢买一些小人书,所以钱大都花在了这上面,她不爱吃零食,所以超市的食品货架她很少接近,每次闻阿姨带她上超市,她不会逛食品货架,那些花花绿绿的食品包装袋对她来说,没有诱惑力。但是生日的这一天,柳歆却突发奇想的想去买些零食,于是出门后,她就去了超市。从她进门起,一个推销薯片的阿姨就跟着她,柳歆在前,阿姨在她后面五米的地方。她转到了饼干的货架跟前,货架很高,与她的身高形成了明显的高低视觉差,让人很有压抑感。她站在货架前,看着各种饼干,没有目标的搜索。
      “小朋友,吃过薯片吗?”
      柳歆盯着这个陌生人看了很久,然后不出声,只是摇了摇头,但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还是张嘴说了话,算是补充说明,“我不吃的。”其实推销阿姨的问题和柳歆的回答根本就是两个概念,柳歆答非所问,但是阿姨似乎并没有介意这个孩子的错误语言逻辑,还是很兴奋的继续跟着柳歆,仿佛她已经看出这个孩子身上有很多钱了,她希望这个孩子喜欢吃薯片,然后从她手上买去很多薯片,让她今天一天的业绩有所收获,但是她错了,这个孩子固执的再也没有搭理她的所言所为,只是一个劲地进行自己的采购。
      柳歆在很多食品柜台前转了好多圈,最后,除了薯片,她买了巧克力,饼干,膨化食品,话梅,牛肉干,很多东西她很少吃甚至不吃,但是这一天,她都买了。一个十岁小孩的行为让人已经完全不解。她结帐的时候付了八十七块三毛。直到她走出超市的门时,推销薯片的阿姨还坚持不懈的跟着她,柳歆没有理睬她。她不喜欢这个长得不好看的阿姨。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走出了超市,然后她带着剩下的十二块七毛开始在这个城市里的每条街上打转。这是个初秋的季节,柳歆身在一个开始落叶的浪漫季节,但是在柳歆的心底,从来都缺少唯美般的浪漫,至少在她十岁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这一天应该穿上妈妈为她精心准备的白色公主裙和红色大头皮鞋,买一个两层巧克力的奶油蛋糕,然后点蜡烛,吹蜡烛,对着天空许愿,要得到所有人的祝福和礼物,在她的生活里,永远缺失着这一块温情。落叶开始的时候,柳歆只知道,冬天快要来了,但是她并不讨厌冬天,因为她不怕寒冷。她一直在街上徘徊,绕到很多她以前从没有走过的街道,她看见了好多老房子,似乎比她家的房子还要老上好多倍的房子。屋檐的瓦片好多已被损坏,墙上粉刷的漆面脱落了大半,房子的大门斑驳的显露年代的久远,一个十岁的孩子明显对于这样异样的风景没有兴趣,路过,走过,柳歆也忘了它们的存在,后来,十年以后,柳歆才爱上了这些老房子。出门的时候,柳歆下决心要用完身上的所有钱,一个孩子的固执会让她付诸行动,于是她开始盘算剩下的这些钱的用法。
      凭着对于城市的记忆,她逛完了她想走的路,然后顺其自然的走到了她熟悉的广场,在广场上,她用两块钱买了一个兔子的气球,然后挑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这时柳歆才想起来,她手上的两大袋零食。
      广场上的人不是很多,因为毕竟已经时过秋日,保重身体的老人在这时已经很少出门了,柳歆看见,有四五个老头子在石桌石椅旁下棋,他们争吵的声音高过了广场上的音乐,柳歆坐下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差不多已经在西边偏西的方向了,它散发的热量已不足以晒热地面了,人们可以从地面上升腾起的凉意感觉到太阳的势单力薄,很多人穿上了单件的羊毛衫和外套,初秋的威力让人不敢迎接冬天。但是柳歆穿的很少,至少一个十岁的孩子不该穿这么少的。她穿一件纯白的衬衫,蓝黑格子的背带裤,一双黑色皮鞋。这是她给自己在十岁生日时的打扮,干净大方的像个男孩儿,但是她的长头发却让人看见了她的可爱,闻阿姨早上来打扫卫生的时候,给她编了两条辫子,低低的挂在胸前,用的是深蓝颜色的头绳。她的脸总是有些苍白,不像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肤色,更不像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凝重。
      她坐着,挑选着袋子里的零食尝着,看着广场上并不显著的建筑和风景,忽然她看见了一个乞丐。一个看上去年龄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儿。
      男孩儿的头发并不是和其他的乞丐一样蓬松凌乱,而是理很短的头发,刚过耳根,头发的颜色是纯正的黑色,不掺杂任何一丝别的颜色,头发很多,恰如其分的形成了天然的黑色屏障阴影,遮住了很多本不该的显山露水。男孩儿穿一个很大很宽的灰色衬衫,因为是灰色,所以看不出衣服的肮脏程度,但柳歆判断这件衬衫并不是很脏。他的裤子不大,正合身,可是却明显的看见了裤脚已经被磨毛了,而且左边膝盖上有一个洞,洞的大小刚好伸进一个大拇指的径度,柳歆没有过多的注意他裤子上的洞,因为她的同桌裤子上也有一个洞,是在上体育课时从单杠上摔下时单脚跪地的杰作。男孩儿跪在广场一个水池边,一个人,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碗,碗里有一些零钱,他没有那些成年乞丐的老练,只是羞涩的进行着他的行乞,如果有人给他扔些钱,他会温柔的说“谢谢”,然后轻轻的弯了弯腰。柳歆看了他很长时间,她注意到他的手。他的手算是白皙,但是可能风吹日晒的缘故,增添了许多在柳歆手上不会出现的记号,看着男孩儿的手,再看自己的手,柳歆觉得他的手比自己大多了,十岁的柳歆幻想着,如果把自己的小手捏成拳头,一定可以放进他的手掌里。
      看着看着,柳歆就拎着零食袋走了过去,坐在了男孩儿身边的台阶上。她想和他说话,却又有些不敢,于是柳歆开始自我的挣扎。结果,是男孩儿主动和柳歆说的话。
      “你离我远点。”
      柳歆被男孩儿的一句话说得楞住了,表面彬彬有礼的男孩儿却出口如此不雅,顷刻之间,柳歆竟产生了失落的感觉。一时,十岁的柳歆不知如何回复男孩儿的要求,于是似乎是理所应当的听了男孩儿的话,起身,挪步,坐下,说话。
      “这样,行吗?”
      男孩儿好像没有听见柳歆的话,柳歆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来的力量对着男孩儿喊的,当她喊出口的时候,她吓住了,同样,男孩儿也吓住了。于是,男孩儿像是电动玩具一样连续的重复的点了三次头,表情僵硬的胜过了一个成年人。两个人,一个跪,一个坐,以一定的距离保持了很久,忽然,柳歆又起身,走到男孩儿跟前,从背带裤的口袋里拿出最后剩下的十块七毛,很认真地数了两遍,然后郑重其事的放进了男孩儿的搪瓷碗里,放下前,她就转头打算回到位置上,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扭头对纳闷的男孩儿说了一句,“我有钱,给你,你拿好。”回到台阶上坐好,她又开始嚼零食,看天上飞着的风筝。她看见了一个穿绅士服装,长八字胡带高帽黑色西装手拿拐杖脚蹬大头皮鞋的男人在天上飞来飞去,风忽而大忽而止,男人就随着风速摇摆着自己可笑的身躯,还会不时地撞到身边的蜈蚣和大雁,柳歆看着看着就笑了,而且因此笑个不停,嘴里的饼干粉末也被柳歆笑着喷了出来,当柳歆似乎是快要笑呛的时候,男孩儿说话了。
      “别再笑了,那是卓别林。一个喜剧演员。”
      柳歆听见男孩儿的声音,立即停止了自己肆意妄为的笑,带着孩童的崇拜眼神看着男孩儿。
      “你怎么知道?”
      “我爸爸告诉我的。”
      “那你爸爸呢?”
      “我爸爸在家里。”
      “你爸爸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这里讨饭?”
      “我爸爸生病了,不能走路了。”
      “那你妈妈呢?”
      “我没有见过妈妈。”
      两个孩子的对话在这里戛然而止,似乎并没结束的话题,但是孩子们都无法继续下去。十岁的孩子也懂得维护自我。
      后来,柳歆告诉杨漾,十岁生日这天,她在广场上遇到了她的初恋,她爱的男孩,当她看他一眼就爱上的人,就是这个在广场上乞讨的男孩儿。她与他发生了一场爱情。虚无而充实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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