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厦雨添

24、万年

　　沧海桑田，万年已过。
　　月朗凭借着永生，终于勉强在命途多舛的转世中摸到几分苟活的技巧。
　　时间治愈了一切。那些曾经令人痛苦、懊悔的经历，经过记忆的冲刷，慢慢化作了海滩上无数沙砾中的一颗，可以被轻松地提起。
　　月朗蹲在地上，利索地捡起散落的石英岩，然后背起背篓直了直腰。她此世是位铸剑师，在凡间的秦溪山供职，专为姜国皇室铸剑。
　　没错，就是当年她初次下凡来到的秦溪山。
　　月朗轻轻摇了摇头，嗤笑了一声。
　　原来玄梁的司命殿循环使用命数素材的轮回竟是一万年。
　　她伸手擦了擦额间的汗，紧了紧肩上的背篓，朝利刃峰走去。
　　时节已至酷暑，日头极晒，月朗只觉得脚下的四千石阶在阳光的照耀下，异常刺眼。
　　本来今日是山门修沐的日子，上上下下都在避暑。只可惜月朗是个天定的倒霉蛋，喝口水也会被看不顺眼，以至于被打发来搬砖。
　　月朗表示早已习惯了。这万年来的每一世，她哪次不倒霉呢？
　　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缓缓登上了山门。
　　她憋着一口气，快步走到廊下的阴影。伸手连忙将千斤重篓甩出去，然后如释重负地躺了下来。
　　空气依然焦灼地令人难以呼吸，但好在有此处阴影，能让月朗稍稍松口气。
　　今日最后一趟了，月朗闭着眼睛喃喃道。
　　一阵清凉的微风传来，稍稍驱赶了夏日的烦躁。
　　月朗伸了伸懒腰，缓缓睁开了眼。
　　一个倒着的天尊瞬间映入眼帘。
　　他长发如瀑，整个人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月朗拍了拍脑袋，喃喃道：“这是……中暑了么?”
　　她抬手挡下了刺眼的阳光，缓缓爬了起来。
　　可天尊依然立身于对面。
　　这不是幻觉。
　　月朗怔愣了片刻，随即在天尊毫无情绪的注视下慢慢低了头。
　　一阵奇怪的羞愧苦涩地从心底泛起几分。
　　她再也做不到如从前般热烈坦然。
　　“万年未见，神君别来无恙。”玉衡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
　　“属下拜见天尊。”月朗闻言将头压得更低，俯身朝着玉衡行了天界最高等级的跪拜大礼。
　　“不知天尊今日现身，所谓何事？”月朗抬起头，谨声询问道。
　　“本尊寻了一万年。”玉衡轻轻蹙了眉，“才从因果册中找到了你。”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人满则损。”玉衡缓缓叹了口气，“人人都有满的时候。”
　　“唯独真君，一万年间都是命数坎坷。”玉衡伸出手轻轻拉起了跪在地上的月朗。
　　“我今日来，便是再问一问。”玉衡抬眸注视着月朗，“真君如今可回心转意了？“
　　玉衡看着对面的人，眼眸低垂，睫毛如羽扇般抖了一下。
　　玉衡缓缓叹了一口气。
　　她的眼底，总是藏着自己无法理解的波涛汹涌。
　　此时一阵风吹来。微风拂面，檐角的风铎顿时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仿佛在提醒月朗，同样的痴心妄想，不能再犯第二次。
　　“天尊耗费万年寻我是因为当年未结的因果么？“
　　“属下不知轻重，擅自干扰了天尊历劫。“月朗微微蹙眉，诚恳道。
　　“闯下大祸，以至于才有今日的下场。“
　　“万事皆有因果，天尊不必介怀。“
　　月朗微微欠身，朝玉衡行了拜礼，接着背上背篓，转身朝利刃峰走去。
　　玉衡轻轻叹了一口气。
　　万年未见，月朗执着的性子还是一如从前。
　　他长久凝视着月朗离去的背影，神情肃穆。
　　一如他在因果册上寻见她的那个下午一样，
　　上面件件桩桩记录了月朗真君遭受苦难的记录，罕见得让这位修行无情道的天尊沉了脸色。
　　玉衡闭了眼，指尖轻轻划过这些文字。
　　一阵奇怪的空隙感涌了上来。
　　他疑惑地用左手抚上了自己的胸口。
　　缓缓叹了一口气。
　　空荡荡的神殿之上，无人知晓，一只古朴的银簪静静躺了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