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追芙》9非知意

1、月中七年

　　七年了。她常常坐在高大繁密的华榕树上，透过如水月光，注视着远远地那一处密密麻麻辉煌繁华的建筑，几点昏黄的灯火点缀，其中有一处彻夜不息的，便是他，在窗下伏案夜读。烛光幽魅，忽明忽暗，他在窗下冥思的剪影，沉稳，俊逸，清雅，她深深地凝视，一年，两年，三年，……七年，月知，风知，树知，他却不知……
　　“追芙，又在那树上发呆了，给为师打壶酒去。”
　　一个身材修长，走路麻利干练的男子扔了个酒壶给她，她接过酒壶，莞尔一笑：“师父，昨天王员外给咱们的酬金，又被你喝光了，明天咱们又要喝西北风了。”
　　说话间，就见那少女几个轻飘飘的起落，便下了华榕树，借着月色清辉，可见那圆圆的杏胡眼，带动长而密的睫毛，眨出十足的俏皮。
　　师父身穿粗布黑衣，长发散落胸前，面带银色面具，从声音听不出年龄大小。
　　师父捏起兰花指一阵掐算，貌似街头王半仙的招牌动作：“莫愁莫愁，明天定会有新的生意。”
　　“师父，你慢慢算，算灵点，我先去打酒。”语落间，她已飞落了几丈远。
　　她名月追芙，父母不详，由师父月上云养大。以捉鬼降妖为营生。是的，她是个不折不扣的蜀山女道士。处于女儿家的羞耻感、小心思，她曾排斥过这个职业，但那也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师父曾指天跺地骄傲地宣称：举国只他们一家姓月，如有雷同，纯属盗版，“月”氏招牌名震南北，享誉中原，闻者如雷贯耳，见者顶级膜拜。并紧张兮兮地交代她，本着做人要低调谦虚的原则，且不可向任何人透露他们的姓氏，以免招来麻烦。
　　追芙自是不信，她小时候曾偷偷问过附近的大叔大伯是否听说过“月”姓人家的事迹，他们都茫然摇头。师父常常在她面前吹牛皮，说他年轻时那一番经天纬地的事迹，酒醉时，还喜欢胡编乱造，说什么来自于未来世界，硬是向她介绍未来那些高科技。师父喜欢发明创造，搞了很多奇怪的东西，但大多数都不能用，师父为免在徒弟面前丢人，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因为没“电”，冠冕堂皇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师父教她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虽然她不喜欢特异独行，但是师父教的，她在别人那里从未见过。
　　追芙片刻功夫便来到了“桃花酒店”，径直上了二楼，这是个小酒店，酒价便宜，一斤酒掺半斤水。卖酒的是个眼睛大大的年轻小伙子，见追芙来了，很是热情：“追芙，你来得好早，这酒刚到，醇度很高！”才掺上一碗水，她就来了，也亏是老主顾。追芙的心思却没在这，她把酒葫芦扔给小伙子，眼睛却透过萧索的大街，望向那高高的院墙内，院墙很高，掩映着一片望不到头的亭台轩榭、雕梁画柱。朦胧中，一点黑影在屋顶间穿梭，几个起伏，便隐逸在重重檐梁中，追芙皱眉，那个地方是……是他的居室……她忙付了酒钱，抢过酒葫芦，掠出酒店，卖酒的小伙子也是见怪不怪，耸耸肩，竟然没嚷嚷。
　　追芙跃上高墙，也是几个起伏，便来到了黑影的隐身处，不由一愣，黑衣人竟然明目张胆地坐在屋脊上喝酒。追芙伏在屋檐旁观察，他一身夜行衣，勾勒出颀长矫健的身材，及腰的长发随风飘浮，有丝凌乱，他并未蒙面，鼻骨很高，衬得双眼深邃狭长，他凝视着远方浩渺而神秘的天幕，拿着酒杯的手白皙有力，薄薄的嘴唇一口一口地喝着，他一直未伸手倒酒，每喝完一杯，酒坛内的酒便自动飞到杯内，不多不少，满满一杯，他举杯的动作流畅自然，那已经溢到杯沿的酒水，丝毫不洒，追芙暗暗心惊，这种精确的隔空取物的功力，恐怕无人能与之匹敌！
　　黑衣慢慢地望向了她这边，有一瞬间，她觉得他已经看见了她，但是他又回过头去，面色依旧，饮酒的动作也未有丝毫停滞。
　　追芙心下惶然，这样一个功力高深莫测的人，是纯粹来王府屋顶喝酒，还是另有所图？自己绝然不是他的对手，可就此走了，既不忍心也不仗义。她望着屋檐下那扇窗，烛光晦明闪烁，她从来不曾这么近距离看着这里，可惜窗下伏案批阅的人不在，她愣愣地出了会神，然后缓缓站起身子，一步一步地向黑衣人走了过去……
　　她踩着一双小巧的绣花鞋停在了黑衣人面前：“二十年的玉池液，好酒！”
　　黑衣男子安然坐在那里，不动，也不回答，一时间，天地变得寂静，清寒的夜风持续吹来，他全身衣袍随风鼓起，辗转飘摆，使他的疏漠刚硬多了几分柔韧，终于，他觑了她一眼：“好嗅力。”
　　就这一眼，追芙有一瞬间的闪神，那是一双属于子夜的眸子，深不见底，萧瑟、犀利，威严，却又平静、温柔、缠绵，像一个蕴藏着巨大力量的漩涡，能吸走她全身的神智……
　　追芙压下这种奇异的感觉，想到自己来探敌情，别人却一眼就把自己打倒了，不由好笑。
　　她坐在了黑衣男子旁边：“玉池液由天山极寒处玉池温泉所酿，是至阴至阳之物，需用金丝葫芦作为器皿，才能综合其寒火，醇香发挥极致，公子用的却是一般的酒坛，可惜可惜！”
　　黑衣男子却不再答话，自顾自地饮酒。在师父眼中，这种行为叫“装酷”。
　　追芙也拿出了酒葫芦，作出几分风雅豪爽的气质，暗忍着着辣味，喝了几口。其实她不会饮酒，只是为了配合旁边仁兄的“酷”，附庸风雅一番，并吟诗一首：“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这诗是师父教的，说是让她勾引心上人的时候用，当然这人不是她心上人，但是比较应景。
　　黑衣男子嘴角浅浅勾起一抹雍容而闲适的笑，但随即又变为淡漠：“好诗，好酒，好葫芦。”追芙拿的这个酒葫芦正是金丝葫芦。
　　追芙好笑道：“掺水的桃花酿，好酒！”
　　黑衣男子略看了她一眼，神情冷淡，目光锐利，追芙心里不由抖了一下，以这男人的武功，随时都能捏死她。
　　他起身向另一个屋顶飞去，追芙担心他会对“他”不利，便急忙跟上。这一跟，心里又是吃惊，自己自诩轻功天下第二（师父第一），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这样，他在前，她在后，两人竟然在这个偌大的建筑群里兜了两圈。他忽然停了下来：“你意欲何为？”
　　这个问题她也正想问他，他转来转去的，不是在踩点探路吗？她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丝无辜：“大哥，你不是在带我寻个更好的地方饮酒的吗？”
　　见黑衣男子眼睛杀过来，这个武功绝顶的人不知是什么来路，追芙自知这个借口太拙劣，那就胡蒙乱掰糊弄糊弄吧——她扬起讨好的笑，神秘兮兮地说：“大哥，其实我是和你一样。”
　　“什么一样？”黑衣男子问。
　　“做君子啊，梁上君子。韩王府日进金斗，金银无数，你我二人何不连手，劫富济贫，匡扶正义？”。
　　黑衣男子隆起眉头：“原来你是贼。”
　　追芙不高兴了，撅起小嘴：“什么贼，应该叫侠盗，大哥，我们做这一行的，别人可以瞧不起咱，自己可不能瞧不起自己。”
　　黑衣男子嘲讽：“还是个有精神境界的贼。”
　　这下追芙笑了：“是啊，大哥，我是个品行高尚，心地善良，国色天香，清纯脱俗的女侠盗！”说着还摆了一个自认为美艳无比的“金鸡独立”POSE。
　　黑衣男子古怪地看着她，她连忙附上哈巴狗式讨好笑容，直到她的脸都笑僵了，变成了哭笑不得，他才冷凝的面孔，才有了一点点融化，“好吧，你带路，我们去偷点什么。”
　　追芙巧笑倩兮地愤世嫉俗：“大哥，不能叫偷，应该叫拿，他们韩王府压榨百姓血汗钱，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她装贼装得很职业化吧。
　　忽然感到身旁一阵冷寒，她疑惑得抬头，黑衣男子冷戾的望着她，她缩了缩脖子：“大哥，怎么了？”
　　黑衣男子命令道：“快带路！”口气威严，有说不出的气魄。
　　追芙心里害怕，不得不从，在前面带路，左转右转，想找个比较破旧的地方，随便拿点不值钱的就行了，结果这韩王府处处白玉为栏，红木为柱，没一地有残败之相。追芙已经感觉到身后黑衣男子冷飕飕的杀气了，就就近找了个房屋钻了进去。
　　她不想真的做贼，更不想偷“他”的东西，便对黑衣男子说：“大哥，你在外面给我把风，我进去拿，一会，外面五五分账。”
　　黑衣男子微挑了挑眉，未做异议，只找了个避静处，静静地等待，他也不知道为何能这样耐心地等待一个小女贼……他的眼睛锁住那屋内来回忙碌的身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没多久，远远的就见一个大大的包袱移动了过来，再仔细往下寻找，才能找到被巨型包袱淹没在下面的小小身影，她志得意满地向他打手势，抖了抖肩上的包袱，显示她收获颇丰，然后顷刻间那神采奕奕的小脸又颓唐了下来，原来包袱卡在了门上，她鼓捣了半天，终于弄出了包袱，然后笑逐颜开地奔来，想牵起他的手，却被巨大的包袱隔住，没够到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