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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思 “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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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晟四十三年,冬
塞外
“不要走……求你……一定…一定会有办法的,相信我好不好……”
病榻上奄奄一息的人勉力伸出手,轻轻拭去了他脸庞的泪痕,只是微微一笑。
“我已经派人去寻了,只要,只要只要再等等就会有消息的……等,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
明明那么沉稳的人,此时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跪立在塌前,紧紧攥着那人没有温度的手颤抖不止。
“咳…咳咳咳……”清白的被褥上随着一声声咳嗽印上朵朵血花,那般艳丽,那般刺眼。即便是这般难受,可他仍旧尽力在说什么,无奈一开口,登时就被涌上的血充斥了整个口腔。
塌边人撕心裂肺的冲门外吼着叫人去请大夫,见他这副模样,有急忙上前把人抱在怀里,不顾咳出的血沫溅到身上。
久病不治的身体瘦的仅剩一副骨架,轻得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将他带走。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庞,因着病体,在脸颊处凹陷下去,此时又被血液浸染。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很迷茫。这病来势汹汹,像是沉睡许久的猛兽终于清醒,便无止境的榨干宿主的所有养分却仍然不觉得满足。
出塞前带上的所有大夫挨个轮着诊脉都过了三巡。得到都是同一句话“苏公子的病怕是从小就有了病根,这么久了,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啊。”
起初他并不相信,只是骂着这群大夫功夫不到家,治不了就说没法治,每天都派人去寻医求药,该用的法子都用过了,可依然没有任何起色。
事到如今 ,他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可每日依旧细致的照看他,四处打探消息,心里盼着有奇迹发生。令他惊喜的是,大夫曾说活不过三个月,在他这样的照料下,竞也过了六个月。
这样的成效无不鼓舞着他,给予不少的信心 ,更加相信他会好起来的。
塞外常年战乱,夏日风沙不断,冬日霜雪连天,环境恶劣,尽管驻扎此地前已备好的所有物什,时近一年,物资也渐渐告急,经不起这样耗了。
“这里不是一个养病的地方。”他这样想着。如今外患基本已除,便向朝廷请示回京。
但,迟迟没有回应。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入冬了。
物资的缺乏加上异常寒冷的冬季让时间变得更加难熬。
尽管时刻防范,可这一夜,狼还是来了。
持续的高烧,时不时的咳嗽呕血,让他一日之间心凉到了底。
七日已经不曾合过眼,却人不觉得累。他第一深刻的感到了恐惧,不可控制,但他知道他要撑下去。他怕自己休息了,人就走了。
可上天并没有被他的顽强所打动。
这天夜里,好不容易清醒了些许的人儿再次复发,让好不容易喘口气的众人措手不及。
他攥着那人逐渐失温的手,用帕子试图擦去止不住的血,都无济于事。
滚烫的液体,自那脸颊两边淌下,咋落在怀中人清秀的眉目间。一滴,一滴,砸在心头,痛的无可复加。
“咳咳咳墨……玦……不要咳咳咳……不要哭……咳咳……”
“不……咳咳咳咳咳咳不要咳咳……难过……咳咳……咳咳咳……好……好咳咳咳活……下去……”
怀中人费力抬起手想拭去他的眼泪。终是一口气没喘上来,怀里挣扎的他滑落了一只手,再没了动静。
“将军!大夫来了!”侍从拉着大夫冲上前,却只见他呆坐在床榻上,目光涣散,唯有怀里仍紧紧抱着那人……
大夫战战兢兢地搭上脉——不出所料的没有动静。“逝者已逝,将军,节哀顺变”
“……你说什么……”
“他没有死!!”这一脚来的猝不及防,踢的大夫窝在角落里久久直不起腰“他只是累了,只是睡着了……怎么会死……不……不会……”
绝望,崩溃,恐惧似汹涌的浪潮席卷他最后的理智,就这样昏了过去……
帐外,雪花纷纷
……
清晟五十年,冬
“砰!”
书房的门被重重打开,进来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墨玦怀里抱着酒,鬓间参夹这雪花星子,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借着暗暗摇曳的烛光,摸索着坐在了书台前。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雪,一如当年一样,独属于冬的寒凉和着风潜进本就不是很温暖的书房。
墨玦怔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氤氲迷离的眼神清明了一瞬,有些慌乱的在胸口里摸索着,直到取出了一条早已褪色的流苏,才如释重负地捧在手心里,小心摩挲着。
这条流苏已经很旧了,上面还留有结,有红褐色的印记渗透凝固在期间,解不开了。墨玦就这样一遍遍理着垂下的丝线,尽管他曾理过许多次。
他仰头饮尽了壶中的酒,将流苏有小心的收起,顺手执起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起来。
雪,顺着风飘进悄悄落在书台上和趴在书台上睡着的人身上。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他。
“将军,夜里寒气重,披上件衣服吧,小心着凉。”赵管家轻轻推开门,走近才发现墨玦早已伏在桌上睡着了,眼角湿润,在月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赵管家叹了口气,服侍着墨玦上床。在为他盖上被子时,好像隐隐传来呓语,尚未听清,便停下来,只得作罢。
来到书台前,小心收拾那桌台一片狼藉:砚台被碰翻在一旁,墨汁溅的到处都是;毛笔掉在了地上,混杂在破碎的酒坛碎片里:宣纸上满是潦草的字迹,可仔细一辨,还是能看出来满纸上尽是那重复的字——璃。纸上隐隐留有湿痕,不知是不是窗外飘进来的雪融化在纸上打湿,还是他们的将军的眼泪沾湿所致,将那凌乱的墨迹晕染成一片。
赵管家叹了口气,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他收拾完,关上了打开的宣窗,熄了烛火,悄悄退了出去。
或许,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的将军还是忘不了那个人,那个,早已如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