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臣》香象

1、垂垂老矣 乌衣巷

　　乌衣巷口，王侯门庭。
　　夕阳下金雕玉砌的镇国将军府，金碧辉煌。往日的荣光，像一场旧梦，随着一场烟火分崩离析。参天古木，漫天飘零的落叶，在沉静中回归大地。
　　镇国将军府，西北隅一处院落被一株三百年的银杏树落了一身黄。
　　窗前。
　　一双洁净的手，长满老年斑，手上佩戴的镯子晶莹剔透，映透看夕阳的血色。额头上戴着金丝玉镶的抹额，脸上只有两三丝皱纹，眼眸中映印着一幅秋杏落叶缤纷的画圈，窗前雍荣华贵的老夫人，看不出早已年近古稀，膝下子孙满堂。
　　幼年时，沈君怡是当朝大长公主之女，老首辅嫡长孙女，千宠万宠着长大的。十五岁及笄那年，因外祖父先帝哀帝疼爱，封为安吉郡主，无上尊荣。十六岁，揣着万里红妆与镇国将军府结为同姓之好。作为妻子与丈夫举案齐眉，公婆慈爱，姑叔敬爱。
　　平安顺遂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囚屈一隅，数着着满目飘零的黄叶，一片，俩片。
　　……
　　“红菱，你跟了我大半辈子，我一直把你当姐姐看。从我娘亲点你为我的大丫鬟开始，你和我娘都瞒着我些什么，跟我说说。”沈君怡脸色淡然，望着窗外，毫无生气的向躺在床上的人说道。
　　古朴的红木床架，洗的发白的粗麻被褥，床上奄奄一息的婆子用尽全身力气讲述着一个鲜血淋漓的故事。
　　“郡主，老奴惶恐，不敢称一句姐姐。当年长公主殿下江南赈灾，在难民营里收养了一批孤儿，尽心调教，等我们这些孤儿学有所成之后分派各地。当年我武艺出众，长的又出挑，被长公主殿下派来郡主身边保护郡主。
　　当时，我很幸运的来到郡主身边，为郡主保驾护航，那些年是我这一身中最快乐的时光。直到一天，我的奶娘找到了我，说长公主殿下是害死我爹娘的凶手。
　　当年长公主殿下打着江南赈灾的幌子，实则是想要浸染江南商会，大肆敛财。而我的父亲洪门门主成了长公主殿下浸染江南商会的绊脚石，结果被安上虚无缥缈的谋逆罪名，满门抄斩。
　　而我被奶娘藏在难民堆里，侥幸逃过一劫。”
　　沈君怡转过身来，静静的看着床上满头花白，油尽灯枯的老婆子，不似她少年如火般侠气云天，像窗外摇摇欲坠的黄叶片。她的眼睛中，还有一束光，让她回光返照。
　　随着故事的推进，声音越说越发伶俐，她不是一个旁观者，她把直接作为一个受害者和伤害者，愤愤地嘶哑着喉咙。
　　“我不相信真相，也不愿意复仇。可是，爱情让我一叶障目，引起我的仇恨。凭什么你娘夺走了我的父母，你也要夺走我喜欢的人。
　　牧郎太贪心了，当了洪门门主，就想一飞冲天，当了王爷还想当皇帝。要了我，还想要郡主，公主。
　　当皇帝也真累，一群口蜜腹剑的人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的皇位。而他最亲爱的女儿长公主殿下也肖想他的皇位，想当女皇陛下。
　　可是，古今女子何人能做得了女皇。我就把长公主殿下想要当女皇的心思把在明面上来，引起太子和诸位皇子的公愤。此时朝堂上风起云涌，皇帝一病不起，令太子和长公主殿下宫中侍疾，暗中把长公主殿下囚禁宫中。
　　后来长公主殿下在宫中，死于心疾后，随之皇帝驾崩，太子即位。”
　　“长公主殿下死后，那些残余的势力都被我收入囊中，我又花重金培养虞美人，让虞美人勾引老爷，可惜老爷不上钩，那我就下了毒，没过一年，老爷就病入膏肓死了。我又让虞美人勾引俩位公子，把俩位公子弄的反目成仇。
　　之后我就厌倦了这场游戏，向郡主请辞，前往江南，看遍日出江南红胜火的风景，在一处村落定居了下来。收养了一个义子，义子结了婚，生下一双龙凤胎，我教他们功夫，含孙弄饴，安享晚年。直至我生了一场大病，我得知自己时日无多，我要我义子千里迢迢送我来见你最后一面。我想告诉郡主，我这些年过得有多好，人这一辈子，要多出去走走，不然总被蒙在鼓里。”
　　看着这张似是而非的脸，沈君怡用手指着床上的老婆子，歇斯底里的吼道：“贱婢，你愚不可及，为了一个臭男人罔顾姐妹情分”
　　在沈君怡成了镇国将军府的老夫人后，她多多少少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可是娘把她保护的太好了，为她在镇国将军府里建立了一个桃花源，让自己远离尔虞我诈的政治中心，自己也养成了佛系的性子，不愿解开这层恶烂腐臭的外衣。
　　可当始作俑者漫不经心地陈述这个故事时，自己也好像只是听到了一个故事而已，自己是自己故事的旁观者。
　　红菱躺着床上，闭目养神，沉静的说道“郡主，我是来见你最后一面的，并为过往的种种道歉，可是我无法弥补那些年我所犯过的罪行，所以我并不奢求郡主原谅，只希望郡主能知道真相。”
　　窗外飘落层层黄叶，沈君怡似乎并不讨厌这个衰老的春天。
　　望着灰蒙蒙天空，细雨淅淅沥沥，叹息了一声。
　　“你所谓的奶娘也是李牧的亲娘，你也是一枚好用点的棋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