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前语》飞瀚海

2、小三

　　如果真如宋齐渊所说，那麻烦就大了。首先，是谁杀了整个村子的人？又是谁有意投毒？屠村之人与投毒之人是同一个人吗？如果不是，是同伙还是利用关系？
　　这些问题绕着宋齐渊，一个个蹿进脑子里，冲得他头疼。
　　天上繁星尽数从云后出来了，闪烁着一点光芒与月亮争辉，冷而白的光照得粉墙更白，暗红色的血也显得鲜亮，一个个房屋像张着血盆大口的妖兽，吓得月亮姐姐又躲进了云里。
　　他们二人走到了村子尽头，趴倒的废墟与尸体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无人打理、有半个人那么高的野草。
　　“都看过了，没什么异常就走吧，这儿又不能住人。”梅芳年纪大了，一夜没合眼又不及宋齐渊那样的年轻人，此时脚下都有点飘，“你还不走在这干什么？替人家收尸吗？”
　　宋齐渊面上不做声，心里却想：“这老东西打来了嘴就没停过，嘟嘟嘟得嘴皮子不疼吗？收尸关我什么事，回去跟父亲说一声，他一句话就有人来收拾还用着我了？”
　　宋齐渊挤出来一点笑，平静地道：“听您的，那便走吧。”
　　还没等他们二人转身，一旁忽地亮起来一点烛火。
　　宋齐渊与梅芳眼神交流，噤声上前查看。
　　那点烛火仿佛察觉到了他们，害怕他们发现似的，又“啪”地灭了。
　　扒拉开碍事的杂草，前方一小块空地上，盖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茅草屋，歪歪扭扭的树枝在地上插着，不知道是不是篱笆。纸糊的窗户破了好几个洞，被风吹得呼啦啦的响。
　　木门开了一条缝，梅芳用力一推便整个倒了。
　　梅芳：“这……真不是故意的。”
　　宋齐渊嘎吱嘎吱踩着门进去，又嘎吱嘎吱踩着门出来。
　　“里面……脏。”宋齐渊觉得脚上的雪白的靴子不干净了。
　　梅芳给了他一个白眼，把他推了进去：“脏什么脏？沾点灰又不会死！”
　　宋齐渊一脸不情愿，“嫌弃”大大地写在脸上。想来也不能全怪他，里面确实是正常人不能接受的脏，地上的灰尘有褥子那么厚，如果茅草屋的外面是破的，那里面就是又脏又破。
　　他这人极爱干净，何时何地都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尘不染”，一袭白衣永远不会有污点，给人的感觉就是“他的鞋底都是干净的”。
　　但这也给他自己，乃至于身边的人都来了些许困扰，比如斩杀妖魔时蹭上的泥点子和血污让他见了难受，或是别人到他的明渊殿还得把鞋底的泥土刮干净。因此一些胆子比较大的弟子、李慕和梅芳等人，私底下都叫他的绰号——小白莲。

　　他点了掌心焰，黑黢黢的屋子亮堂起来，里面只放了一张草席、一小堆木柴和一只小得像凳子的桌子，那么小的一点地方，竟也显得空旷。
　　“你……你们……”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坐在草席的一角，抱着个烧完了的烛台，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两个风度翩翩的“不速之客”。
　　梅芳戳了戳宋齐渊，小声说：“不是杀光了吗？怎么有会喘气的？还是个小孩儿。”
　　宋齐渊也想翻白眼，可还是给足他面子：“晚辈不知，不如长老问问那孩子吧。”虽然他态度很诚恳，但每个字就是那个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厉害你自己去问。
　　梅芳听懂了，倒也不计较，两步走到小孩儿跟前道：“小孩儿，你怎么没死？”
　　小孩儿：“………………”
　　宋齐渊白眼翻到了后脑勺，心道：“小孩儿现在肯定觉得他有点病。“
　　“你……你们来干什么？”小孩儿缩了缩身子，把自己团成一团，微微发着抖，“我没钱，能不能别杀我……”
　　梅芳看着这小孩瑟瑟发抖，眼眶子含了眼泪，心软了便哄了哄他，至少他觉得自己在哄他。
　　梅芳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听得小孩儿一愣一愣的。他见这小孩儿不掉眼泪了，很没有眼力劲儿地随口问了一句：“小孩儿，你怎么自己在这？爹娘呢？”
　　小孩儿本来都要笑给他看了，没想到这个眼缺碰了他这根弦，引起了很不愉快的回忆，顿时鼻子一酸，眼泪没含住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梅芳觉得此话不妥的时候已经刹不住口了，见刚哄好的小孩儿又哭得人心疼，实在没招了，眼巴巴看着宋齐渊。
　　宋齐渊嘴角抽了抽，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心里不知把他骂成什么样。
　　梅芳同他传音道：“这可是整个村子唯一的活人！哄好了好问话啊！”
　　他这么说，宋齐渊也不好推辞，无奈地走到小孩儿跟前，干巴巴地说：“别哭了。”
　　小孩儿抹了把眼泪，弄的脸上脏兮兮的。
　　宋齐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手伸进乾坤袋翻找，心想：“小孩儿应该都喜欢这东西吧。”
　　“叮铃铃”
　　小孩儿眼睛一亮，目不转睛地看着宋齐渊递过来的一个银铛。
　　铃声清脆悦耳，冰凉的银色外壳闪烁着月光，银铃下面栓着一柄流苏，被凉风吹的微微摇曳。
　　“把这个送你，不哭了好不好？”
　　那铃声似是一把无形的细针，“呲”地戳住了小孩儿的泪窝窝。
　　铃铛清脆的声响还在小孩儿的脑海里撞来撞去，一时间什么也放不下了，只有回荡的铃声，和眼前迎着月光的仙人，向他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要将他从脏污的泥沼之中拉出来。
　　宋齐渊见小孩儿呆呆地睁大眼睛盯着自己，以为是人家不喜欢，心想：“他看着至少也有十岁了，好像是不该拿三岁小儿的玩意儿给他……”
　　小孩儿呆了一会儿，回过神觉得自己让宋齐渊的手举了好久，忙把那好看的银铃双手捧了过来，捏着手里把玩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
　　梅芳见他对小白莲笑，对自己掉眼泪，皱了皱鼻子，笃定这小孩儿是个看脸的，想：“我年轻不知比小白莲俊多少倍，才四十呢怎么就比不上他了？这小孩儿眼光不好，睁眼瞎！”
　　“我先出去看看周围。竟然小孩儿比较喜欢你，那你负责多问点儿东西出来。”说完就退出屋去，把宋齐渊一个人留在这跟小孩儿大眼瞪小眼。
　　宋齐渊无奈地摇了摇头，梅芳长老不是最好说话么?连小孩都搞不定，虚名！
　　宋齐渊蹲下来，把衣摆都抱在怀里不让它们沾地。
　　“丰殷门少主，宋齐渊。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攥着铃铛，不太敢直视眼前携着月光的“仙人”。
　　“他们都叫我……小三。”小三跪坐在席子上，低头用不甚白净的手指磨蹭着银铃，偶尔撇两眼宋齐渊，“我爹娘都不要我……没人给我取名，村里人说我是七月初三生的，就唤我小三了。”
　　宋齐渊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索性僵着万年不变的微笑。他这个笑妙得很，嘴上有点弧度，又弯得不厉害，显得不过分热情，却又透出来丝丝凉意，打眼一看是个性情温和、不多话的仙人。
　　“村里人有意拿你取乐才叫你小三吧……”他心想：“是个苦命的孩儿。”
　　“你自己在这儿这么些天，都吃什么呀？”宋齐渊隐约觉得不太对——这儿的人烂成这样，怎么着也得一个多月了，他自己吃什么撑过来的？一般凡人十几天不吃东西就饿死了吧，更何况一个半大孩子。
　　还有，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为何只有他一人能活？屠村之人觉得他长得好看没下手，留他一命好让他报案吗？显然没有可能。再说，瘟疫传到了虹霓镇，一个没有法力护体的孩子，就算无人投毒也没理由不发病。
　　换别人早就凉透了。
　　小三缩了缩身子，半天不说话，将干涩的嘴唇抿了又抿。
　　宋齐渊别的不说，耐心是绝对够的，加上他本人就是个慢性子，此时见他不说话，也不生气，就蹲在那静静地等他开口。
　　他心想：“耗我的耐心么?那我赢定了，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那就四脚五脚，我倒要看他能憋多久。”
　　小三嘴唇上干涩的嘴皮都被他咬下来了，带着一点血渍的嘴唇微微颤动。他觉得宋齐渊挂在嘴边的笑温柔又说不上来得严厉，目光像是直直地戳在他身上，无处躲闪也不容反抗，宋齐渊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他，他却感觉无形之中有东西掰开他的嘴，把嚼碎了的实话一点一点挖出来给眼前之人。
　　“我之前……还剩点儿干粮……”
　　“没两天就吃完了吧？之后吃什么？”宋齐渊身子微微前倾，还是把一脸温和摆在脸上。
　　“挖草、扒树皮吃……还有……”小三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倏地闭了嘴。
　　“还有什么？没事，说出来。”
　　“没有了！”小三抬头瞪大眼睛，像是一只受过伤，对人充满敌意的狗崽子，“没有了！我就只吃过这些！”
　　宋齐渊借月光看清了狗崽子眼里的不安、惊恐和对一切不熟悉的事物的恐惧，现在正朝他瞪眼，胡乱扑棱爪牙，仿佛是牲畜死前最后的挣扎。
　　宋齐渊温柔的笑了笑，想找个椅子坐下，摆出“长谈”的架势，可发现没得坐，还是蹲着吧。
　　“你别害怕，我不会动你。”他蹲得腿疼了，只好把佩剑掏出来，让剑飘着自己则一屁股坐上去。
　　“唔……不会动我的条件是什么？”小三捏了捏手里的铃铛，凉凉的，握着多久也没捂热。